刘森林:马克思与犬儒主义批判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0 次 更新时间:2022-06-05 22:17:24

进入专题: 马克思   犬儒主义  

刘森林  
如果说古代犬儒追求“与自然和谐一致,对每一种人造物的抑制,对所有的自然欲望最简单的满足的生活”(同上,第215页),那么,现代犬儒则极力追求一种文饰的形式,以便掩饰价值追求的堕落与尴尬。对于大部分现代犬儒来说,“现代犬儒主义是一种不得不为之的生存策略,异化的存在状态。它以认识论的怀疑主义作为其外在表现,以价值论虚无主义作为其内在基础,以功利、琐碎、庸常的状态作为其生存抉择,最终沦为维护这种生产方式的意识形态。”(刘宇,第15页)当然,从另外的角度看,他们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明显的新型意识形态,比传统意识形态更具欺骗性的意识形态。恰如齐泽克指出的,“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是犬儒主义的意识形态;人们不再信奉任何意识形态真实;他们不再严肃地对待任何意识形态命题。”(齐泽克,第45页)意识形态不再以真实-虚幻二分框架内的幻觉,而是以一种工具-表演框架,建构了一种工具性的实在形式。因为在他们的“真诚”里隐含着“欺骗”和“狡诈”,在服从和配合里隐含着“反抗”和“否定”,在“看穿”里隐含着严肃的“表演”,是一种真诚与欺骗、配合与反抗、看穿与表演的奇妙结合。如果说,对于古代犬儒来说,“只有那些超越富有与贫穷、尊严与羞耻、安逸与疲劳、生与死的人,以及那些准备好接受生活中任何工作和状态的人,才能不害怕任何人,不被任何事物所打扰——只有这些人不为财富保留位置,因此才能自由并幸福”(策勒,第210页),那么,现代犬儒则十分在意富有与贫穷、真诚与虚伪、尊严与羞耻、安逸与疲劳、生与死,他们十分害怕被别人看穿,担心暴露他们在所有价值追求上的堕落和庸俗。

   第四,从愤世嫉俗到玩世不恭。齐泽克用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所说的“他们虽然对之一无所知,却在勤勉为之”,来对应现代犬儒主义“他们对自己的所为一清二楚,但他们依旧坦然为之”。本来,马克思在“商品的拜物教性质及其秘密”这一节中说的是,单个商品生产者发生社会关系时并未意识到他们之间不同产品含有等量劳动才能相互交换,他们只是这么做了。与其说马克思是在分析意识形态问题,不如说是说明私人劳动与社会劳动的关系问题,分析劳动二重性问题。但推而广之,这句话也可以用于商品拜物教问题上。资本主义商品经济初期,人的活动多具有自发性质,其社会效应还不那么明显。一旦人们的活动上升到自觉水平,行动者与其主张、信仰和利益追求之间就具有了更为复杂的关系。正是因为他的活动已上升到自觉水平,他清楚地知晓资本主义的经济-政治-社会系统运作的内在要求,以及配不配合这种要求所具有的得失,他才会进行理性的成本核算,采取对自己最有利的策略选择。结果,即使他已看清经济-政治-社会系统运作的秘密,如果揭示秘密、拒绝配合,会发生利益损失,他也会采取形式上的配合,在得到利益后再在适合的次要场合委婉、诙谐、雅致地亮出秘密,展现自己已看穿的高蹈姿态。“犬儒性主体对于意识形态面具与社会现实之间的距离心知肚明,但他依然坚守着面具。”(齐泽克,第40页)现代犬儒不再朴素、率真,却开始“以虚伪应对伪善、以假装对付谎言、以假面迎合伪装,因此把犬儒主义推向极致”(徐贲,第9页)。

   现代犬儒虽然继承了古代犬儒“对大众信仰尖锐而敌视的态度”(策勒,第222页),但态度的表达却变得隐匿,也不再坚持对公共生活、婚姻与家庭的冷漠与敌视,反而积极在维持公共秩序中谋取权力与财富,努力在雅致的婚姻家庭生活中营造为人羡慕的风格。如果说古代犬儒立足于德性的自足性获得并扩展自豪感,现代犬儒则不失时机地嘲讽未被看穿的“庄严”,甚至在特定时机展示对自我庄严的嘲讽,通过幽默来显示自己的高度和智慧。愤世嫉俗隐匿起来了,玩世不恭占据了上风。现代犬儒把真理和信仰当作使用价值、当作工具来使用。认真者反而被他们认定为不知趣,会成为他们的笑料和嘲讽对象。以嬉戏和诙谐来对待这种“看穿”,用雅致的嘲讽来对待严肃和规范并隐而不露地揭露其“本质”,在嘲讽和解构假装起来的严肃中,否定、解构了一切可能的真实与严肃,只剩下维持低俗的生命自保。这种现代犬儒由此具有更大的危害性。

   第五,必须区分现代犬儒与末人,防止犬儒的扩大化。没有崇高追求、不冒风险、贪图安逸、坠入虚无主义深渊,使得现代犬儒跟尼采意义上的“末人”(最后之人)产生了交叉关联。徐贲把现代犬儒等同于尼采所谓“末人”,对此我们不能苟同。尼采笔下的“末人”精于计算、善于满足欲望,不再追求伟大和超越性价值,极力追求安逸、快乐、无痛苦,追求工作要成为消遣,财富和权力尽可能平等,不要引发纷争与矛盾,的确跟现代犬儒有共同之处。古代犬儒蔑视快乐,对他们来说,“最没有价值和最有害的事物——也即人们最渴望的事情——是快乐。犬儒学派不仅否认快乐是一种善,而且他们宣称快乐是最大的恶。”(同上,第207页)现代犬儒却就追求这种快乐。但仅凭跟末人相同这一点,还无法确定现代犬儒。末人也追求快乐、安逸,也以保命为第一要务,无甚更高追求,但末人不必装出一副高大上的样子极力表演什么。末人可以心安理得地过自己的生活,即使没有更高理想,却也不缺小的理想;即使没有崇高,却也不缺小的精致;即使没有大的追求和担当,却也有一些可以达成的实在而雅致的生活目标。跟现代犬儒相比,末人往往是知行合一、言行一致的。跟末人相比,现代犬儒往往很会幽默和文饰。露骨、直白地以保命为第一要务,往往是现代犬儒鄙弃的,被视为不够“聪明”、缺乏“智慧”。只要符合自然本能,没有冒充和夸张,(晚期)尼采并不嘲讽反而认可与其本性一致的末人所为,但嘲讽一切崇高与伟大的现代犬儒主义却是尼采拒斥的资产阶级做派。福山在《历史的终结与末人》中为末人辩护,认为从标志着用理性来统治欲望的“血气”角度看,末人仍有优越意识和平等意识两种血气;认定末人固然没有崇高和牺牲,但却宽容而无聊、平庸而安全,偶尔也能追求某些伟大。(参见余明峰)这些,现代犬儒却不一定能做得到。末人比现代犬儒更真实些,更可爱一些。末人不以为自己高大上,更不故意标榜高大上。现代犬儒是末人群体中那些受过更高教育、具有更多知识、更有地位和资源、丧失理想信念、同样没有高追求却更自觉的精致利己主义者。他们自觉比末人高明,这种高明也就体现在更自觉、更隐蔽、更有手段、更无底线、更会伪装、更委婉、更有“幽默感”、更会花言巧语等方面,实际上却往往比末人更颓废、也更有危害性。现代犬儒继承了古代犬儒的自负、对大众的不屑、以智慧和自觉跟大众的愚行和自发对立等特征,却比古代犬儒更颓废、更有危害性。因而,现代犬儒是末人中的一小撮。如果我们按照海德格尔的意见把末人视为不自觉的虚无主义者,那么,现代犬儒则是自觉的虚无主义者。当蒂利希说“他们对理性没有信念,没有真理的标准,没有成套的价值观,没有对意义问题的回答。他们试图打破置放于他们面前的一切准则”(蒂利希,第135页)时,突出地表明了现代犬儒的虚无本质。

   三、伪善与敉平:现代犬儒主义的两个特质

   对现代犬儒主义的伪善性,马克思毫不客气地予以批判。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他揭示了资产阶级国民经济学重视人的虚伪性是十足的犬儒主义。“以劳动为原则的国民经济学表面上承认人,其实是彻底实现对人的否定”,“国民经济学是从表面上承认人、人的独立性、自主活动等等开始,并由于把私有财产移入人自身的本质中而能够不再受制于作为存在于人之外的本质的私有财产的那些地域性的、民族的等等的规定,从而发挥一种世界主义的、普遍的、摧毁一切界限和束缚的能量,以便自己作为唯一的政策、普遍性、界限和束缚取代这些规定,——那么国民经济学在它往后的发展过程中必定抛弃这种伪善性,而表现出自己的十足的昔尼克主义。它也正是这么做的——它不在乎这种学说使它陷入的那一切表面上的矛盾——,它十分片面地,因而也更加明确和彻底地发挥了关于劳动是财富的唯一本质的论点,然而它表明,这个学说的结论与上述原来的观点相反,实际上是敌视人的”。(《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79页)马克思在这里没有像在《资本论》中那样深入分析国民经济学理论上承认的“人”与理论本质中蕴含着必然否定的“人”两者之间的关系,没有区分个性、尊严、人格意义上的“人”与通过商品的社会生产、交换而得以实现的普遍维度上的“人”,两者之间既可以存在统一关系,也可以存在冲突关系。(参见刘森林)因而,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对这种虚伪性更加不可接受。

   伪善认定可以“真正的善”作为前提,也可以形式的“善”为前提。“真正的善”(自由自觉活动的类本质)作为一种崇高的认定,还存在于《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思想之中。《资本论》时期“伪善”之论的成立,依赖于资本的意识形态宣称与实际谋求的利益之间的不一致性。《资本论》时的马克思已充分认识到资本逻辑必然孕育出虚无主义的结论,既然这一点已非常清晰,对伪善的批评就没必要一再道明了。与伪善相比,价值的敉平同样值得关注。《资本论》时期的马克思在批评商品-货币-资本体系中蕴含着的虚无主义的同时,也高度关注现代犬儒主义消解、化约一切价值,把一切价值都敉平化的倾向。

   在这种背景下,马克思把商品化、货币化与犬儒主义联系起来就获得了一种特殊的意义。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二章“交换过程”中指出,“商品是天生的平等派和犬儒派,它随时准备不仅用自己的灵魂而且用自己的肉体去换取任何别的商品,哪怕这个商品生得比马立托奈斯还丑。”(《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第104页。中译文有改动)在马克思亲自修订的法文版中,这句话的后半句没有任何改变,但前半句“商品是天生的平等派和犬儒派”却被修改为“商品生性放荡而且厚颜无耻”(《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3卷,第79页)。平等派、犬儒派在这里意味着通约一切、敉平一切同时也消解一切崇高价值,而且这种通约、敉平、消解没有底线,甚至到了生性放荡和厚颜无耻的程度。

   第一,商品凭借自身蕴含着的抽象、一般的人类劳动要把一切敉平为同一种存在质,无所谓高低贵贱,区别只是数量。商品随时准备与任何东西交换,不管美丑,也不管具体的使用价值,类似于犬儒主义那样把一切价值都工具化为使用价值。商品上升为货币,更是“夷平了事物之间的本质差异,赋予事物一种无风格、无色彩的前所未有的客观性。一切价值消解在一种中介性价值之中”。(曹东勃,2011年,第195页)由此,马克思使用犬儒主义这个词就有了一种新的现代性含义:敉平一切价值差别。《资本论》第一卷法文版把德文版的“商品是天生的平等派和犬儒派”改为“商品生性放荡而且厚颜无耻”,凸显了马克思对商品、货币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敉平一切价值这种功效的历史批判性态度。

   货币在现代晚期的价值通约功能达到了巅峰。资本把一切崇高的东西都敉平,不但意味着要把崇高的价值拉低,更意味着会把十分低俗的东西提升,使之具有某种可以登上公共场合表演的美丽外观。伪善由此就与敉平贯通起来。这样一来,一切价值的质性差异就被消解,区别只是量的不同而已。这就为消解崇高、嘲讽神圣准备了雄厚的现代性土壤。马克思十分警惕资本内含的这种敉平功能,他对这种意义上的“犬儒主义”的提醒和批评,在当代具有了越来越大的价值。古典犬儒主义在敉平日常众多价值之后,还仍有自己的价值追求,但现代犬儒主义就不是这样了,除了拉低、消解崇高,更善于把低俗的价值包装起来,崇高只剩下一个工具性和形式性的外观。货币夷平了事物之间的本质差异,赋予事物一种无风格、无色彩的前所未有的客观性。一切价值都是中介性价值、工具性价值,没有实质性价值、目的性价值。

第二,一切原本崇高、超验的价值,都将会在这种敉平中被消解,这是资本的本性所然,是资本为了获取更大的剩余价值所必然要求的。被推崇的崇高价值一旦丧失、缺乏到了一定程度人们就会不计成本去维护、追求,这会妨碍资本对更大剩余价值的追求,从而令资本系统寝食不安。所以,资本一定要达到如下效果:“没有任何绝对的价值,因为对货币来说,价值本身是相对的。没有任何东西是不可让渡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马克思   犬儒主义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马克思主义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4464.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