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培元:儒学人文主义的特质

——《蒙培元全集·文章(2002年-2004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 次 更新时间:2022-05-12 09:20:26

进入专题: 儒学   人文主义  

蒙培元 (进入专栏)  

  

   由于重视人性中的情感要素或成分,儒学就其主要特征而言是情感型的。就其作为一种文化形态而言,则是伦理型、审美型和艺术型的。在这种文化形态下的人生,便是道德的人生、艺术的人生。此外,还有宗教层面上的表现,即解决人生的终极关切、“安身立命”的问题。这就是说,人要过一种道德的生活,又要过一种艺术的、诗性化的生活,还要过一种有宗教情怀的生活。所有这些,都是人文主义的,不是机械理性的。重视道德情感的培养、审美意识的提升、宗教情怀的满足,提高人生境界,过一种“怡情养性”的生活,这是儒家人文主义的根本标志。

  

   三

  

   我们说,儒学即是人学,人学即是以人性为主要内容的形而上学。但是,人性问题不单是人自身的问题,必须回到“天人之际”的问题上来,才能得到解决。人性的来源问题被确定之后,更重要的是人如何实现其人性,使人成为人的问题了。

  

   使人成为人,就是使人成为仁。前一个“人”字是指现实中的具体的人,后一个“人”字是指“人之所以为人者”。他依然是现实中的具体的人,却实现了自我超越,成为仁者。“人者仁也”,儒学的核心是仁学。仁不仅是人道,而且是天道,是天人一贯之道。在天为生,在人则为仁,“生即仁也”,“仁即人也”。可见,仁是人的存在本质,也是人的德性的“全体”。人有各种各样的德,在不同境遇下表现出不同的德,但是,这些德都是仁的不同方面的作用。而仁的根本内容就是爱,就是生命关怀。自然界是有生命的,处在“生生不息”的生命过程中。人作为自然界“生生之道”、“生生之德”的实现者,合目的地具有仁心、仁德,对一切生命充满了爱心。仁是人类最伟大的情感,也是人生最崇高的境界。人生的根本目的就在于实现这种境界,得到人生的最大快乐。

  

   仁虽然是人的存在本质,但又是在人的情感活动中存在的,是在同他人、他物的关系中实现的。在其实现的过程中,由于关系不同,在不同的层面有不同的表现,但仁的本质是不变的。有人说,儒家的仁爱是有“差等”的,因而是有局限的,在本质上只是亲亲之爱。这样说似乎有一定根据,但是不正确。亲亲之爱和孝,固然是“为仁之本”,但不是仁的全部,也不是仁的本质所在。儒家哲学在其自身发展中,仁的内涵和意义是不断被阐释的。根据后儒程颢、朱熹、王阳明等人的解释,“孝弟为仁之本”不是说孝悌是“仁之本”,而是说孝悌是“行仁之本”,即实现仁必须从孝悌开始,孝悌是“发端处”(王阳明语),而仁的本质则是普遍的生命关怀。如果说,孔子提出“仁者爱人”,重视对人的尊重与理解,并提出实现仁的重要方法是“忠恕之道”。那么,孔子之后不久,孟子便提出“仁民而爱物”的重要学说。仁者不仅要“亲亲”,而且要“仁民”(即“爱民”),不仅要“仁民”,而且要“爱物”。“爱物”也是仁的重要内容。仁的范围扩大了,不仅不限于家庭,而且不限于人间性,还要施之于动物,甚至植物。因为动、植物也是有生命的,凡生命都是值得尊重的。尊重、同情和关爱一切生命,也是仁的重要方面。这是不是说,孔子不主张“爱物”,只有孟子才主张“爱物”呢?这是一个阐释学的问题。事实上孔子的仁学中已经蕴涵着“爱物”的意思,只是未曾明确提出罢了。在孔子的言行中,不难发现这方面的许多内容。

  

   “差等”当然是有的,儒家也是公开承认的,但这并不妨碍仁的普遍性。“差等”是普遍中的“差等”。这里所说的“普遍性”,主要是从“生道”的意义上说的,凡有生命的存在物,都是值得同情、尊重和热爱的,只是有程度上的差别。孟子有著名的“人禽之辨”,说明人是有道德情感、道德理性的,这正是人之为“贵”者。但孟子又提出仁者“爱物”之说,岂不是自相矛盾吗?其实一点也不矛盾。“人之异于禽兽者”说明人之为“贵”,“爱物”则说明人何以为“贵”。人之所以为“贵”,是因为人有道德意识,而人的道德意识决不仅仅是为个人的利益服务的,甚至不是为人类利益服务的,它必须超越人的利益,对一切生命施之以爱。尊重生命、关怀生命,这难道不是仁者情怀吗?这种情怀就是古代的深层生态学。

  

   仁的学说到了宋明理学时期,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其最重要的发展是以“生”释“仁”,将仁提升到宇宙论的高度,建立“天人合一”的仁学体系。其次是提出“天地万物一体”的学说,完成了生命整体论的体系。自然界充满了“生意”,而人则是“满腔子恻隐之心”(程颢语),视万物如同自己的身体一样,无不爱护。这种“无内外”、“无物我”的境界,即“万物一体境界”,是一种真正的宇宙关怀,不仅超越了自我,而且超越了社会,具有宗教精神。再次,正因为有“万物一体”的宇宙关怀,所以能够平等地对待万物,就是说,在生命整体的意义上,人与万物是平等的。这里所说的“平等”,依然是从生命意义上说,但同时又包含了一切无生命之物(王阳明在《大学问》中有详细论证),因为人和自然界的万物构成生命整体,虽然其中有差别,而且在实践上确实有亲疏远近之分,但是,有了“天地万物一体”境界,就能够从一个更高的“观点”出发,看世界、看人生,并且超越差别(并不等于取消差别),实现人生的最高理想,享受人生的最大快乐。

  

   这样看来,儒学是一种人文主义的生态哲学。在人文关怀中实现人与自身、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之间的整体和谐,同时也就实现了人的生命价值。这中间,包含着生态伦理与生态美学的丰富内容。所谓“生态伦理”是从广义上说的,包括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伦理以及人与自然之间的生态伦理。人的社会行为决不能离开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而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又是通过社会行为实现的。这里最重要的是,承认自然界是有生命价值的,自然界的万物是有生存权利的,人与自然界之间不只是索取的关系,还有回报的关系,人对自然界的生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道德责任和义务,要尊重一切生命的生存权利,而“取之有道”。这种责任和义务,不是出于纯粹功利的目的,而是出于生命情感的需要,出于仁心。所谓“生态美学”,是在人与自然界的和谐中体验人生的愉快与乐趣,欣赏自然界的生命之美。这种体验同人对自然界的热爱是联系在一起的,这种欣赏同人对自然界的依恋是分不开的。情景交融、物我交融,没有内外之别,便能体验到自然之美,也才能提高人的情趣和情操,由有限而进入无限,体会到生命的无穷乐趣。

  

   这是不是自然界的人化呢?从一定意义上说是这样。是人类的活动使自然界人文化了,这也可以说是一种“移情”。但由于自然界本身是有生命的,自然界与人是“一体”的,这所谓“人化”,实际上是一种生命交流。但归根到底是人的问题,人生的问题。人既是道德主体,也是审美主体,对自然界的伦理义务是要人去完成的,对自然界的审美体验是要人去实现的。人的生命意义和价值就在这里。儒家也是提倡“自我实现”的,在儒家看来,人的价值就在于“自我实现”。但这个“自我”,不是一己之私我,也不是由“自我意识”所决定的纯粹自我,而是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的大我。人类如果仅仅以满足物质欲望为目的,以享受感官刺激为快乐,那么,其结果只能是物我对抗,“自私而用智”(程颢语),无止境地掠夺和破坏自然。这就是自毁家园,意味着人类自身的毁灭。

  

   从更深的层次上说,儒家的人文主义具有一种独特的宗教精神,其主要表现是,对“天”即自然界有一种报恩和敬畏之情。在这里,“天”有超越性,但不是绝对实体,“形而上”之道即在“形而下”的气化流行即生命流行之中。在生命目的性的意义上,天道之“所以然”与“所当然”是统一的;在生命流行的意义上,形而上与形而下是统一的,在生命整体的意义上,人与天即自然是统一的。天作为宇宙自然界的“全体”,亦即生命整体,它是人类生命和价值之源,而不是被控制、被掠夺的对象。人类和万物一样,是自然界的儿女,不是自然界的主宰。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人不能凌驾于万物之上,对万物实行无情的掠夺。与自然界相比,人类是渺小的,但人能够实现“天人合一”的境界(终极诉求)。自然界是无限的、永恒的,人与自然合一就能实现无限与永恒,虽有生死,却可以超生死。

  

   这种宗教精神之所以是人文主义的,是因为这种宗教精神出于人的情感需要与精神诉求,是一种生命体验。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但人有一种超越有限而达到无限的要求;人的生命是短暂的,但人有一种超越暂时而达到永恒的要求。这种超越有限自我的要求是人性所固有的。在康德看来,这是人类理性的要求;在儒家看来,这是人类情感的要求。康德从纯粹理性出发,提出上帝、灵魂、自由的问题,最终陷入“二律背反”,其“纯粹实践理性”便成了一个“设准”。儒家从性情出发,提出“天道流行”之说,认为自然界是“生生不已”的无限的生命过程,而自然界之所以能够“生生不已”,就在于有“生生之道”、“生生之德”。“生道”、“生德”是无终无始的,永恒的。个体是有生死的,但是,“与天地合德”之人,尽到了生命的职责,便能“上下与天地同流”,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他的身体虽然死了,他的“生命”却融入天地“生生之道”而成为永恒,死而无憾了。

  

   很明显,这种生命的情感要求是有来源、有依托的。其最终的来源和依托就是天即自然界。儒家哲学十分重视和强调心灵的问题,但是心灵问题必须在“天人之际”的基本框架之内才能解决。其宗教性的诉求不仅是一种“终极关切”,而且承认有“终极实在”。但在儒家看来,“终极实在”不是上帝,而是天即自然界,因此,对之有一种归依感、亲近感与敬畏感。从这个意义上说,儒家宗教可说是一种自然宗教。但是,这同原始的自然宗教不是一回事。儒家并不是万物有灵论者,不认为自然界的任何一物都是需要崇拜的神。儒家学说十分重视人的“自觉”,对自然界、对人生有一种深切的体认,其中包括理性之“思”。儒家所关心的是生命问题,不是对自然界如何认识和使用权利的问题。事实上,人类理性(认知理性)决不是万能的,人类不能企图通过知性的方法穷尽对自然界的认识,更不能肆无忌惮地对自然界进行掠夺。人类应当以感激之情报答自然界的生养化育之恩,以敬畏之心反省人类自身的行为。这就是儒家的最高信念。

  

   人类文化正面临着生态学的转向。这是“理有必然,势所必至”。在这个关系到人类生存发展的关键时刻,儒家的人文关怀以及对自然界的亲近感必将成为人类可持续发展的最宝贵的价值资源。

   [1]《礼记》。

  

   [2]《孝经》。

  

   [3]《周易·系辞传》。

  

   [4]《论语·卫灵公》。

  

   [5]《论语·子罕》。

   * 原载《湖南社会科学》2004年第1期,第32‒35页。此文作于2003年9月13日。

  

进入 蒙培元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儒学   人文主义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3484.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