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平:描述、诉求和评判——从认知需要与非认知需要的视角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8 次 更新时间:2022-03-21 17: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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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清平 (进入专栏)  
只有我认为这朵花丑,仍然不足以否定这个价值评判对我来说的虚假性(虚伪性)。稍加反思会发现,在日常生活里,我们正是凭借这种认知维度上的真假标准,辨析自己和其他人做出的各种价值评判是真(真诚)还是假(虚伪),甚至据此进一步辨析自己和其他人在“做人”方面是真(真诚)还是假(虚伪)。

   为什么西方主流学界没有看到价值评判和事实描述都位于认知维度上,都有真假价值的共通处呢?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它主张只有符合“客观事实”的正确知识才叫“真理”,符合“主观事实(内心感受)”的正确知识却不能称作“真理”。然而,要是这种赋予主客观之分以真假意蕴的成见能够成立的话,我们就不得不得出一个扭曲的结论了:那些研究人的主观心理、试图揭示其真相的理论学科(首先是心理学,其次还包括人们看重的“自知之明”),都无法成为“真理”或类似于天文物理那样的“科学”,最多不过是一堆带有情感色彩的“意见”。尽管这个结论有维特根斯坦等大师的背书

   [9]92、104-105,但在心理学已经取得长足进展,如实揭示了主观心理活动的许多规律的今天,却明显是难以成立的[10]。就此而言,倘若我们想克服传统符合论的缺陷,关键并不在于提倡“没有‘事实’概念的新符合论”,而在于把以往只是指“外界客观存在”的“事实”概念扩展到同样能够成为认知对象的“内心主观存在”那里,清除下面这个在西方哲学史上流传已久的偏狭之见:“不是我们心智中的东西,而是外部世界中的东西,使得我们描述这个世界状况的命题为真或为假。”[11] [12]

   进一步看,正因为价值评判本身位于认知维度上,我们也无法从它们出发直接推出意志诉求,否则就会犯下摩尔说的“自然主义谬误”[13]17-19。② 举例来说,虽然“这朵花很美”的价值评判肯定涉及我的炫美需要,却依然不能等同于“我想要种花”的意志诉求,因为它还主要是基于我的认知需要,指认或描述了这朵花对我具有正面炫美价值的“存在之是”,尚未进一步基于我的炫美需要形成“应当之为”的意志诉求。换言之,在评判与诉求的关系中,非认知需要仍然发挥着它在事实与价值之间不可或缺的枢纽角色:尽管“善恶好坏”的评判已经潜含着“趋善避恶”的诉求了,但如果我没有种花的炫美需要,还是不可能从“这朵花很美”的评判出发,直接推出“我想要种花”的诉求。日常生活中的“光说不做”现象也与这种微妙的区别有关:尽管人们已经在认知维度上把某种东西评判成好或对的了,最终却没有在意志维度上形成相关的诉求并付诸实施。

   其次,在非认知领域里,我们把评判和描述一起归于认知维度而与意志维度的诉求区分开的时候,也要注意到它不同于描述的特殊之处:由于主体的非认知需要参与进来了,评判所指认的不是那些本身没有非认知价值负载的事实的存在之是,而是各种事实在满足人们需要方面具有的非认知价值负载的存在之是。这样一来,价值评判的真假价值就与事实描述的真假价值有所不同了,往往呈现出因人而异的特征:尽管对我来说“这是一朵美丽的花”构成了如实指认我对它的炫美体验的正确认知,但要是这朵花没有满足你的炫美需要,不能让你产生审美愉悦,这个评判对你来说就扭曲了这朵花对你具有炫美价值的事实真相,属于虚假的认知了。显而易见,这种因为涉及主体的非认知需要才出现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现象,与“这是一朵花”的事实描述的真假价值不会仅仅由于人们是否喜欢它的缘故就因人而异的情况是大相径庭的。尽管评判与描述在真假价值方面的这种微妙差异不足以让我们附和西方主流学界的主张,抹煞两者都位于认知维度的内在相通,却仍然值得我们注意,尤其有必要看到在此能把它们区分开的决定性因素,仍然在于认知与非认知这两类不同的需要:正是由于非认知需要参与进来,对认知需要产生了影响,才会导致价值评判出现因人而异的现象。

   此外,由于两类需要在现实中总是交织在一起,某些本身属于事实描述的语句,还会因为在特定语境里涉及非认知需要的缘故,隐含着价值评判甚至意志诉求的意蕴,需要仔细辨析。例如,从字面看,“我在这里”只是一个单纯指认了我的所在位置的事实描述;但在某些语境里,它却可能潜藏着厚重的非认知价值负载,因为我或许是在希望别人来找我甚至来救我的氛围下做出这个事实描述的。与此类似,现在人们常说的“刷存在感”,与其说是描述一个人还活着的简单事实,毋宁说是评判这个人的存在的重要意义。误导麦金太尔将“这房子着火了”和“那蘑菇有毒”都当成能够引导人们行为的“纯粹事实性论断”等同看待的一个重要因素也在于:前者虽然属于纯粹的事实描述,但在涉及非认知需要的语境里,又隐含着类似于后者的价值评判乃至意志诉求的意蕴:这房子着火了,如同毒蘑菇一样对人构成了严重威胁,所以大家还是基于求生的需要赶紧离开吧。

   再次,与刚才分析的非认知领域的情况有所不同,针对认知本身展开的评判与诉求都是纯粹基于认知需要形成的,两者的区别主要在于认知需要想达成的目标不同:尽管“这个看法错了”的评判与“我想纠正这个虚假看法”的诉求都来自认知需要,但前者停留在指认“这个看法扭曲了事实,具有谬误价值”的层面,后者则在这种评判的基础上,进一步表达了“我想提出正确看法”的诉求。事实上,许多情况下,人们可能满足于仅仅做出“这个看法错了”的评判,却不会提出“我想纠正这个虚假看法”的诉求,原因或者是这种纠正没什么必要(“何必费心纠正如此低级的错误呢”),或者是超出了自己的能力(“我知道这个看法错了,但不知道正确的看法是怎样的”)。西方学界忽视了认知领域内这类有关评判和诉求的复杂问题,一个主要的原因也是没有辨析两类不同的需要,未能对认知需要作为认知行为原初动力的深层效应给予足够的重视。

   最后同时也是本节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对于非认知领域的价值评判来说,无论两类不同需要怎样地交织在一起,我们都能诉诸“悬置非认知需要”的途径,让它们从非中立的价值评判转型成中立性的事实描述。如前所述,非认知领域的价值评判不可避免地要涉及非认知需要,因此不可能是非认知价值中立的,反倒必然会受到非认知价值偏好的影响,所以才会出现“真假价值因人而异”的现象。不过,如果人们能将这些评判涉及的非认知需要悬置起来,仅仅基于认知需要以价值中立的态度表述或理解它们,亦即仅仅通过它们指认事实对自己具有非认知价值负载的真实状况(而不是试图通过它们指认自己对这些非认知价值负载持有的偏好态度),它们就能转型成中立性的事实描述,甚至如同那些不涉及非认知需要的事实描述一样,构成各门科学的对象或真理知识的内容了。

   例如,倘若张三是在交织着自己炫美需要的语境里做出了“这朵花很美”的评判的,它自然是价值不中立或因人而异的(对于李四不见得成立)。但如果张三这样说的目的不是试图依据自己的炫美需要,指认自己对这朵花正面价值的肯定态度,而是试图向其他人解释自己的炫美趣味,从而赋予它“我认为这朵花很美”的认知内涵,或者如果李四是在科学研究(而非趣味争辩)的语境里看待张三的这个评判,从而赋予它“张三认为这朵花很美”的认知内涵,它原本涉及的张三(以及李四)的炫美需要就被悬置起来了,它本身也因此转型成了一个价值中立的事实描述,甚至能像“这是一朵花”的事实描述那样,构成科学研究的对象和内容。比方说,李四尽管由于自己的炫美趣味与张三截然不同,根本不赞成张三的这个评判,但作为元美学的研究者,他却完全能够将自己的炫美需要和评判标准放在一旁存而不论,纯粹基于好奇心探讨下面的问题:张三为什么认为这朵花美?他的价值评判体现了炫美活动的哪些特征或规律?无需细说,在凭借这样的价值中立态度深入研究张三充满非认知价值负载的炫美需要和评判标准的过程中,李四完全能够得出一些如实揭示了人们炫美心理真相的科学结论。

   同时,鉴于认知领域里的价值评判是纯粹基于认知需要做出的,没有非认知需要的参与,我们也可以把它们看成是中立性的事实描述:在人们仅仅出于好奇心评判某个看法的真假价值时,不管他们的结论是对是错,都等于是以非认知价值中立的方式,描述了这个看法与相关事实的符合程度。进一步看,如果说原本不涉及非认知需要的事实描述(像自然科学的事实描述)指向的是“非价值事实(不包含非认知价值负载的事实)”,从非认知领域的价值评判转型而来的事实描述指向的则是“价值性事实(包含非认知价值负载的事实)”,那么,认知领域的价值评判在作为事实描述看待的时候,所指向的既可能是非价值事实,也可能是价值性事实,取决于它们评判的那些看法原本是有关于非价值事实,还是有关于价值性事实。例如,在纯粹基于求知欲的前提下,“‘这是一棵草’的说法错了”的价值评判就涉及到非价值事实,“他说‘这是一朵美丽的花’如实体现了他的审美体验”的价值评判则涉及到价值性事实。

   从这里看,由于交织着两类不同需要的缘故,非认知领域的价值评判可以说是处在事实描述与意志诉求之间的一种特殊语句,一方面总是涉及非认知需要,体现出人们对于事实的非认知价值负载的非中立偏好态度,另一方面又位于认知(而非意志)的维度上,主要基于认知需要指认事实对人具有非认知价值负载的本来面目(而非表达人们基于各种需要包括认知需要提出的意志诉求);在悬置了其中涉及的非认知需要,只与认知需要发生关联的前提下,它们还能转型成中立性的事实描述,构成科学研究的对象或真理知识的内容。西方主流学界由于未能区分两类不同需要,往往将价值评判与意志诉求等同对待,不仅没有把非认知领域的价值评判定位在认知维度上,而且还依据“价值评判因人而异”的特征,否认它们通过悬置非认知需要的途径转型成中立性事实描述的可能性,结果在探讨是与应当之谜的道路上举步维艰,非但找不到答案,反倒时常误入歧途。

  

三、意志诉求向事实描述的转型


   前文指出了意志诉求也能转型成事实描述的现象,但同样因为没有辨析两类不同需要的缘故,未能揭示在其中发生作用的类似转型机制:虽然人们只有基于需要才会提出意志诉求,但倘若主体能将涉及的非认知需要悬置起来,纯粹基于认知需要表述和理解这些诉求语句,它们也会具有指认人们拥有意志诉求的真实面目的描述功能。简言之,如果悬置了非认知需要,只与认知需要形成关联,充满了非认知价值负载的意志诉求也能转型成非认知价值中立的事实描述。

   如上所述,非认知领域的意志诉求直接来自非认知需要,旨在表达人们围绕事实对人具有的价值所形成的“应当之为”的意欲态度;这一点构成了它们不同于基于认知需要指认各种“存在之是”的事实描述以及价值评判的本质差异。前文将“再过五分钟泥石流就应当到达这里”的事实描述与“你应当躲开泥石流”的意志诉求区分开,主要理据也在这里:尽管两个语句都有“应当”二字,从前一个语句甚至还能推出后一个语句,但前一个语句只是基于认知需要,围绕泥石流的存在之是展开推理或猜测的事实描述,后一个语句则是表达了“我希望你能摆脱危险”的应当之为的意志诉求,并且只有诉诸“我关心你的生命安全”的非认知需要的中介效应,才能从前一个语句间接地推出来。类似的现象也出现在认知领域:“我应当是答题不仔细才犯了错”的语句只是我基于认知需要,围绕我答题这个事态的存在之是展开推理或猜测的事实描述;“我应当仔细答题不再犯错”的语句,则表达了我想正确解答问题的应当之为的意志诉求,并且只有诉诸我的求知欲的中介效应,才能从前一个语句间接地推出来。

不过,虽然非认知领域的意志诉求完全来自非认知需要,但只要人们能将这些非认知需要悬置起来,仅仅基于认知需要表述和理解它们,它们也完全可以像第二节讨论的非中立价值评判那样,转型成类似于“这是一朵花”的中立性事实描述,并且构成科学研究的对象或真理知识的内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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