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贵堂:“真可压倒古今小说 这才算是小说”——《红楼梦》的小说属性和现代手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82 次 更新时间:2022-02-25 22:40:38

进入专题: 红楼梦  

杨贵堂  
又听道……借以引出人物话语。妙就妙在,引语不仅有发话者发表意见、表达态度的功能,还有叙事、描述功能。仅举一例,第九回,宝玉要去上学,行前向父亲请安,贾政首次正式亮相:

  

   偏生这日贾政回家得早,正在书房与相公清客们闲话。忽见宝玉进来请安,回说上学里去,贾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

  

   前一句话,补叙宝玉素来厌学。后一句话,“画出宝玉的俯首挨壁形象来” 。(蒙双行夹批)

  

   当然也有间接引语,叙述者或者故事中的人物转述另一个人物的话。譬如,第二十八回,宝钗的心理独白:

  

   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

  

   也有自由直接引语,即没有引导句,抄本和早期印本中没有标点符号,只是现代版本中都加了引号。如第七十二回,众人入了席,点了戏,菜已四献,汤始一道,跟来各家的放了赏,便更衣复入园来,另献好茶。此时,南安太妃问到宝玉,又问到众姐妹:

  

   贾母笑道:“她们姊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所以叫她们给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着她姨娘家姊妹们也看戏呢。”南安太妃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贾母回头命凤姐儿去把史、薛、林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罢。”

  

   另一种引语形式,由间接引语滑入直接引语。如第七回,焦大醉骂一段:

  

   那焦大又恃贾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样,更可以任意洒落洒落。因趁着酒兴,先骂大总管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象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跷脚,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把子杂种王八羔子们!”

  

   先骂大总管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这是叙述句,有引导句,间接引用焦大的话,顺势滑入直接引语,引出焦大原话,话语声音由弱变强,表达出焦大的愤恨之情和不屈之意。

  

   还有一种更为隐蔽的引语形式,没有引导句,不加引号,与叙述语句直接连接,但发话主体明显不是叙事者,而是小说中的人物,话语特点与人物个性吻合,这就是自由间接引语。红楼叙事中偶然出现,脂批中也有点评。如第三回,宝黛初见:

  

   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母之女,忙来作揖。厮见毕,时坐,细看形容,与众各别: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后有脂批:“至此八句是宝玉眼中。”“心较比干多一窍”后又有脂批:“此一句是宝玉心中。”那么,这一句属自由间接引语无疑,只是隐藏在了赋体赞语中。

  

   再如第十五回,贾宝玉谒见北静王,视角在二人之间切换,自由间接引语与直接引语先后出现:

  

   话说宝玉举目见北静郡王水荣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鞓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宝玉忙抢上来参见,水溶连忙从轿内伸手挽住。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花,目如点漆。水溶笑道:“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

  

   其中“真好秀丽人物”一句,是宝玉内心发出的慨叹,属自由间接引语。转到北静王这边,则采用直接引语形式,“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二者区别十分显著,修辞效果特别突出。北静王的直接引语,音响效果强烈:他是尊者,位高权重,因此笑声爽朗,语调铿锵。宝玉这边,年纪尚小,无职无位,声意幽微,正应了《周易》里的那一句:“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周易·乾卦·九二》)

  

   自由间接引语是引语,但因不经叙述者的转述,也就摆脱了叙述者的干预,可以更多地保留人物情感和个性特征,这就是谓“自由”的深层含义。自由间接引语可与叙述语句任意连接,而不被引导句频繁打断,又能体现人物话语的直接、生动。自由间接引语是十九世纪以来西方小说中极为常见、极为重要的引语形式,近现代西方小说家如福楼拜、简·奥斯汀、康拉德、詹姆斯·乔伊斯等,都试探过多种引语形式,尤其是屡屡使用自由间接引语,增强艺术效果,推动小说创新,我国现当代小说家也多有借鉴使用。

  

   前景化手法——

  

   现代西方文体学家提出了前景化概念,在文体分析中 ,指称一种将有价值的东西从背景中突出出来的技巧。语言可看作必须遵守的一套规则,人们一致接受的语言系统构成背景,而“突出”是违反这样一套规则的,是一种出于艺术目的的偏离——说起来很绕,实际上没那么玄乎,现代生活中的各类广告最常用的手法,就是前景化,通过偏离常规的手段,把需要强调的突出出来,让人印象深刻,一见钟情。其中,语言类的前景化,就是偏离常规的语言系统,把需要突出的从背景中突出出来,造成一种突兀的呈现,达到“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曹雪芹是语言大师,又是文学大家,这种手法简直信手拈来。譬如第六十六回,写尤三姐之死,即通过诗化语言运用,将死亡场景虚拟化,将尤三姐拔剑自刎动作前置,实现动感化、美艳化,让读者惊艳唏嘘,难以释怀:

  

   那尤三姐……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出来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可怜:

  

   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那边去了。

  

   相比之下,续书中写黛玉之死,虽然也接了两句联语,却执着于死亡的自然过程,没有出现语言上的偏离,诗句成了无力的感叹,没有收到前景化效果。

  

   探春过来,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经凉了,连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鹃正哭着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纨赶忙进来了。三个人才见了,不及说话。刚擦着,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紫鹃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渐渐的冷了。探春、李纨叫人乱着拢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呜呼!

  

   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之后,还不忘交待一句:“当时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娶宝钗的这个时辰。”悲喜并置,貌似增强了悲剧效果,实则落入了曹雪芹一再批判的穿凿失真之窠臼。

  

   《红楼梦》前八十回,还用到另一种前景化语言手段,通过生造词汇,赋予新意,实现前景化。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幻境,警幻郑重提出:“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此处有脂批:“多大胆量敢作如此之文!”显然是感受到了这段文字震憾人心的艺术效果:

  

   宝玉听了,唬的忙答道:“仙姑错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小,不知‘淫’字为何物。”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以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将谨勤有用的功夫,置身于经济之道。”

  

   脂批称:“‘好色而不淫’,今翻案,奇甚!”,赞“意淫”“二字新雅”,并对其意进行了阐释:“按宝玉一生心性,只不过是体贴二字,故曰‘意淫’。”因为此处出现了语言上的偏离,儿女真情从世俗的男欢女爱中脱颖而出。

  

   反讽运用——

  

   传统叙事,作者直接出面,发表见解,揭示寓意,传布教谕。对此,现代读者已经厌倦了,所以现代叙事讲究作者隐退,很少会直接发声。又要表达看法,引导读者,又不好直接发声,宣讲教谕,怎么办呢?反讽,就成了一个可供选择的叙事方式,成了一种明显的叙事声音,在现代西方小说中得到广泛应用。

  

   《红楼梦》作为古典小说,作者也曾直接出面,发表议论。但在具体叙事过程中,作者也试图退出文本,让小说寓意自现,就采用了多种反讽手法,包括言语反讽、情景反讽和戏剧反讽三类。其中言语反讽,通过反语、语境误置、悖逆词语并置、句式和内容不合来实现;情境反讽,通过语调反讽(以调侃和故作轻松的口吻讲述感伤或沉痛的故事,以一本正经的态度讲述荒唐的故事,小题大做的叙述)、视点反讽(使用不可靠叙述者)、戏仿反讽来实现的;戏剧性反讽,通过展现观众(读者)的全知全能同剧中人的无知,形成张力。

  

   《红楼梦》第三十七回,探春致笺宝玉,提议在大观园成立诗社:

  

   宝玉道:“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自管说出来大家平章。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个话儿。”

  

   此处有脂批云:

  

   这是“正经大事”已妙,且曰“平章”,更妙!的是宝玉的口角。

  

   成立个诗社,在宝玉口中,竟要用“平章”二字,用的正是语境误置,言语反讽的典型手法。

  

再举一个戏仿反讽的例子。第十六回,写秦钟将死之际,鬼判持牌提索前来,小鬼判官之言,阴间阳寿之语,多为戏词,构成情景反讽中的戏仿反讽。秦钟为宝玉留下遗言: “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红楼梦  

本文责编:zheny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1681.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