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贵堂:“真可压倒古今小说 这才算是小说”——《红楼梦》的小说属性和现代手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77 次 更新时间:2022-02-25 22:4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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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贵堂  
认为《红楼梦》“实兼此六长”,称得上西方标准下“小说之杰构”。(《红楼梦新谈——吴宓红学论集》)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近代以来,随着西方经济发展、对外扩张,西方小说随同西方文化一起强势走向世界。西方现代小说,是基于十九世纪末以来西方现代社会,以现代思潮为指导的小说。《红楼梦》既没有这样的社会背景,也没有这样的思想引导,更没有像西方文学作品那样强势走向世界。这里仅从叙事技巧上将《红楼梦》与西方近、现代小说进行粗略的比较,初步探讨一下《红楼梦》叙事创新。所言现代手法,只是指称与西方现代小说相似相通的技巧。

  

   预叙手法应用——

  

   前文已述,《红楼梦》明确区分了故事与叙事。《红楼梦》叙事,是从故事中间开始的,将情节集中在较短的时段内,其中第十八回到第五十三回集中在一年之内;以正叙为主,聚焦于主要人物,沿主要线索,按事件时序展开。正叙途中,或用人物,或用梦幻,或由叙述者直接出面,补叙前情,预叙未来。若引入亚里斯多德“首”、“身”、“尾”的概念,自第十七回大观园落成,第二十三回宝玉与诸钗搬入大观园。前二十回左右,当是“首”,大观园中活动当是“身”,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至七十八回,宝玉诔晴雯,之后叙事进程渐至“尾”部。若从第十七回算起,至八十回止,有六十回左右的情节事件发生在大观园中。这种结构方式,无疑既节省又集中。

  

   预叙在小说第一回即已得以采用。甄士隐在炎炎夏日登场,随即入梦,得见一僧一道:

  

   那道人道:“趁此你我何不也去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将蠢物交割清楚,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虽已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

  

   一干风流孽鬼,已有一半落尘,尚未全集。此处有脂批云:“若从头逐个写去,成何文字?《石头记》得力处在此。”(甲戌侧批)此时香菱(英莲)已有三岁,“石头”即将随宝玉诞生而入红尘。梦醒之后,甄士隐来到街面,适逢僧道二人,随即预叙了香菱(英莲)即将被拐的不幸遭遇和最终的命运归宿。到了第二回,即通过冷子兴、贾雨村乡村酒肆的对话,补出宁荣二府来历和主要人物,突出了宝玉衔玉而诞的怪异现象和乖戾性情,点出了黛玉身世。而第三回,“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下有脂批:“这方是正文起头处。此后笔墨,与前两回不同。”(甲戌侧批)前两回,有交待小说来历旨意、介绍书中内容人物的意思,故讲述多于描述,而从黛玉入贾府开始,使用人物视角,展示情节细节,工笔描述贾府气象、人物活动、心理感受,一脱说书人口味,转入描述展示。到了第四回,将宝玉、黛玉、宝钗收入荣国府。第五回,即开生面,立新场,让宝玉梦游太虚幻境,将金陵十二钗人物、形象、个性、命运预叙出来,成为情节发展的总纲领。

  

   而在第二十三回,搬入大观园后,宝玉做四时即事诗,再一次采用预叙手法。书中言称:“他曾有几首即事诗,虽不算好,却倒是真情真景。”如冬夜即事中有句,“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都是后来发生在怡红院、绛芸轩中的事情。搬入大观园,在二月二十二,预叙之后,接下来,宝黛共读西厢等情节,仍在当年春季,叙事进程并没有因预叙而中断。

  

   预叙在西方古典小说中并不多见,人们熟悉的采用预叙手法的小说,当属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小说是这样开篇的:“许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将会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那天他父亲带他去探索冰块。”预叙体现了小说家在叙事时间方面打破经典叙事模式的尝试。《百年孤独》被称为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作,是20世纪重要的经典文学巨著之一,融入了神话传说、民间故事、宗教典故等神秘因素,巧妙地糅合了现实与虚幻,展现出一个瑰丽的想象世界。——这些评语,用在《红楼梦》上则无一不当。《红楼梦》中的预叙,则是超越时空的叙事创新,主导着我们的阅读进程,影响着我们的阅读体验,让我们能够牢记人物的来历和归宿,时时走入人物的内心,感受他们的心律跳动。当我们看到黛玉流泪的时候,一定会回想起第一回中一僧一道的对话,想到以泪偿情的前世盟誓。当我们看到喜聚不喜散的宝玉,一次一次因离别的言行饱受刺激、心怀寂灭的时候,一定会想到他最终悬崖撤手的最后归宿……

  

   重复叙述手法——

  

   重复叙述,即若干次讲述发生过一次的事,也称见证人提供证据体,这种叙事手法在现代小说和影视艺术中得到成功应用、颇受推崇,如马尔克斯的小说《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黑泽明的电影《罗生门》。在《红楼梦》中,这种手法已有应用,并收到了良好的艺术效果,深化了小说的思想表达。广义上说,诗传合一,即通过散文叙事和诗歌纪事两种手段叙述同一事件,是唐代开始的叙事文学传统,也可视为重复叙述,这在《红楼梦》中也曾多次呈现。还有一种,通过不同的人物,讲述只发生过一次的事件,即是现代西方典型的重复叙事。金钏儿之死,就被反复提及,多次叙述,出现了多个版本,是典型的重复叙事,使用得自然熨帖。第三十二回,大观园中,宝钗与袭人正在说话,突然有婆子报告金钏儿死讯: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这是哪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袭人唬了一跳,忙问“哪个金钏儿?”老婆子道:“哪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为什么撵她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会她,谁知找她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她。他们家里还只管乱着要救活,哪里中用了!”宝钗道:“这也奇了。”袭人听说,点头赞叹,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道安慰。

  

   这是第一次明写金钏儿之死,由一个仆人来讲述。死的方式是投井自尽,死的原因是被主子撵回去、羞愧赌气。讲述中特意介绍了金钏儿的身份——王夫人房中有些体面的大丫鬟,常被称作“姑娘”的。得知金钏儿死讯的,是宝钗和袭人。对金钏儿被撵也有提及,一是原因不明,二是被撵回家后哭天哭地。老婆子惊讶痛惜,袭人同情哀婉,宝钗反应谨慎,只称“奇了”。宝钗为安慰王夫人,推测出金钏儿之死的另一版本:意外失足身亡。王夫人和薛宝钗彼此试探,相互隐瞒。二人对话,纯粹是主子身份、成人话语,撇清责任、处理后事从厚从宽,事实真相、是非曲直无关紧要,但二人处理后事的态度和作为,又不乏善意和宽容。

  

   金钏儿之死的第三个版本,从贾环口中叙出,死因是宝玉强奸未遂,金钏儿被打一顿,赌气跳井自尽,死相极为难看——贾环的居心,昭然若揭:

  

   “方才不曾跑,只因从那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 “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

  

   金钏儿之死,还有多次提及,在此不再赘述。重复叙述的成功应用,让我们明显感觉到有一种声音在指导我们,提示我们注意对比发生的事件,角色眼中的事件,让我们对角色有更清醒的认识,对事件有更深入的思考。荣国府就是一个大世界,人物在各个层阶运转有序,共同推动着世事变迁。每个人依据自己的视角看事,依据自己的逻辑行事。唯有作家以上帝之眼看事,以悲悯之怀容事。一个鲜活的生命,犹如一朵鲜花,尚未完全绽放,即已凋零化泥。众人各自入戏,作家报以宽容。

  

   人物视角运用——

  

   第二十六回一段文字,写某日晚饭后,黛玉前往怡红院探视,文中写道:黛玉“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自己也便随后走了来”—— 这个句子,粗看起来有些别扭,什么“宝玉的院内”,直说“怡红院”岂不省事?细细读来,这其中突出的是人物视角,存在视角转换——视角从叙述者转给了人物,直接采用了黛玉的感知,在黛玉眼里,在黛玉心中,怡红院就是宝玉的院,所以必须用“宝玉的院内”。

  

   看原文:“却说那林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替他忧虑。至晚饭后,闻听宝玉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一步步行来”, 直到这里,一直是采用的叙述者视角,叙述者与感知者是统一的,黛玉是聚焦对象,包括她的内心活动,由叙述者观察并和盘托出。接下来,视角变了:“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自己也便随后走了来。刚到了沁芳桥,只见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也认不出名色来。但见一个个文彩炫耀,好看异常,因而站住看了一会。” 这时的“见”,是谁见?显然是黛玉,“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也是黛玉的感知,叙述者特意强调“自己也便随后走了来”,到沁芳桥, “只见”云云,仍是黛玉所见。这里,叙述者与感知者是分离的。

  

   脂砚斋在“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后有批语道:“《石头记》最好看处是此等章法。”说明脂砚斋感受到了其中的变化,称赞“此等章法”,只是没有明确提出视角转换而已。文体学家福勒(Roger Fowler)用“思维风格”(mind style)一词来形容代表个人思想和价值体系的言语使用特征。思维风格源于叙述者通过语言方式,以某种隐含的方法模仿人物在思维方式上表现的自我。这里,正是叙述者借用了黛玉的视角,模仿了黛玉的思维,表现了黛玉的意识。

  

   现代西方文艺批评界重视小说视角问题,甚至提高到了界定主题的地位。现代小说理论的奠基者福楼拜与詹姆斯将小说视为一种自足的艺术有机体,将注意力转向了小说技巧,尤其是叙述视点(point of view)的运用。在《小说技巧》(1921)一书中,詹姆斯的追随者卢伯克认为小说复杂的表达方法归根结底就是视点问题。到了马克·肖勒的《作为发现的技巧》(1948)那里,视角则跃升到了界定主题的地位。(参见申丹《西方叙事学:经典与后经典》)

  

   而在《红楼梦》中,视角应用已经摆在了重要位置,既有故事外视角、外聚焦,也有故事内视角、内聚焦,且视角在故事内外、人物之间频繁切换,收到了戏剧化展示效果,使得小说如溪水流淌一样自然前行。其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小说通过应用人物视角,展现故事空间(如第三回,林黛玉进贾府),铺排宏大场面(如第五十三回,薛宝琴观察贾府除夕祭宗祠),实现陌生化(如第四十一回,刘姥姥醉酒误入怡红院),制造戏中戏(如第三十六回,借人物视角,一回之中两次上演戏中戏),转向戏剧展示(如第三回,宝黛初会),写尽不情之情(如第四十四回,宝玉为平儿理妆)。人物视角的多样化应用,使得叙事生动活泼,阅读过程充满惊喜。

  

   自由间接引语——

  

《红楼梦》中引用人物话语很多,直接引语最多,即有引导句,采用人物“原话”。因为没有现代标点符号,直接引语没有引号,频繁出现引导句就显得更为惹眼:说道,笑道,又道;听道,听说道,(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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