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梁康:人类意识与人工意识——哲学还能说些什么?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15 次 更新时间:2022-01-21 09:3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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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此,心理学也可以分为意识心理学与无意识心理学。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现象学的心灵概念是指有意识的心理学;而心理学的心智概念——无意识的心理学是深层心理学,其最深处是弗洛伊德的“心而上学(Metapsychologie)”⑥。

  

   杰恩斯的二分心智说尽管处在这个心智哲学—心理学与现象学的意识哲学的背景中,但由于涉及意识起源的问题,他无法也不愿在实验室中完成他的证明,而是尝试在古代文献中寻找相关依据。他相信,自身意识在3000年前尚未形成,那时的人会将自己的思想当作神的声音。只是在此后不久,人类的自身意识(唯识学中的自证分)才逐渐强大,而神的声音逐渐消逝。人类心智从聆听外部的神灵开始转向聆听内心的良知。我们在苏格拉底的“守护神”(Daimonia)的说法中还可以看到这个问题的痕迹,即苏格拉底所听到的究竟是神的声音还是自己的良知之声⑦。甚至我们还可以在此意义上理解奥古斯丁的呼吁:“不要向外行,回到你自身;真理寓于人心之中。”

  

   这个二分心智说的根本在于将意识归结为文化或语言现象,而不是将其视作一种自然或本性、一种生物现象。它在科学家那里受到质疑和批评;但在文学家尤其是科幻作家那里得到热烈的讨论和进一步的发挥,《西部世界》就是其中一个例子。这很可能是因为,这种对意识起源的思考本身建立在对古典文学的研究上,很容易负载文学创作的渲染成分。例如,我们在荷马史诗中几乎读不到英雄们的内心语言和反省思考,所能读到的都是他们的外部语言表达以及对诸神意旨的传达。

  

   《西部世界》中提到了杰恩斯的二分心智说“原始人认为其思想就是众神之声”的观点,并将其称作被证伪的观点。尽管很难用它来证明人类意识的起源,但《西部世界》的编者至少认为可以将此主张用于人工意识的创造构想:“阿诺德创建了一份这种认知的版本。接待员可以直接听到对他们的编程,就像是内心独自。希望在将来他们自身的声音会取而代之。那是一种自己引导意识的方式。”

  

   这是人工意识的自身意识部分。除此之外,在这个人工意识建造的构想中,心智被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是记忆(memory)和即兴行为(improvisation);第二层是自身兴趣(self-interest);第三层大致就是建立在二分心智理论上的自我意识:开始时是类似神的声音的语音指令,而后有可能发展为自身的声音。到了自身意识发展的最后阶段,人工意识便成为无须束缚在肉体、细胞或神经元上的心智或精神,即成为一种超越意识,一种可以永生的意识。

  

   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西部世界》很可能是有史以来人类关于人工智能,或更确切地说,关于人工意识的最为深刻的一次讨论和思考,既基于意识理论研究,也充满文学创意想象。但我们暂且将文学(也包括这里的电影、电视)中关于人类不死或永生之可能性的许多讨论和设想——成仙、成佛、成神、成圣,如此等等,搁置不论,先来观察其中的科学的可能性。

  

   科学中关于永生的设想和研究,以霍金最为著名和流行。尽管霍金不是科学家兼科学哲学家,但他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意识、无意识、认识、思维、判断、推理、情感、伦理、道德、存在、物质、生成、时间、空间、生命、死亡,所有这些传统的哲学问题最终都可以通过自然科学的方式来处理、解决和完成,或是通过心理学,或是通过神经科学、脑科学、数学、计算机科学、医学科学、电子科学、物理学、天文学、生理学、生物学、生物化学和有机化学等等,而且可以通过各种自然科学的合力;倘若基因研究还未解决死亡问题,那么,用电子人脑来质换自然人脑、用电子器官来质换人体器官,也能够让人达到永生。因此霍金可以预言,到2050年人可以达到永生。自然科学家的自信,从未像今天这样强大。纳米技术、人工智能、合成干细胞、基因工程、3D打印、因互联网的全面普及而实现的即时信息传递,如此等等,不仅为人造躯体,而且也为人造意识的产生提供了可能。所有这些,与哲学家的思考几乎没有干系,哪怕是科学哲学家。

  

   目前正在进行的、有可能导向永生的科学研究大致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种:

  

   1.将自己变为半人工意识(电影《超越(transcendence)》),拷贝全部人类意识,将其数码化,输入到电脑中,并将其激活,使得这种数码化了的人工意识具有人类意识所具有的一切——认知、情感、意欲、自身意识。而且通过与其他技术(即前面所说的纳米技术、人工智能、合成干细胞、基因工程、3D打印、大数据以及因互联网的全面普及而实现的即时信息传递等)的结合,它可以通过3D打印等方式赋予自己以身体。

  

   2.保留人类意识或精神,置换身体的各个器官和部位,直至大脑,由此而可以达到不朽。普罗提诺曾为自己拥有身体而感到羞愧,现在他可以做到使自己的意识摆脱自己的身体。但按尼克·莱恩(Nick Lane)的说法,神经元的寿命只有120年,即使替换神经元,一个人的记忆被更换,那么他的统一性也不复存在——我不再是我。不过也可以问,个体的统一性果真那么重要吗?但如果可以将记忆数码化,这个问题就可以得到解决。因此,第二个可能性是以第一个可能性为前提的。这里所涉及的实际上一个最终还原的问题。弗朗西斯·克里克说过一句名言:“你除了一堆神经元之外什么都不是。”[5](P281)这意味着,他将人的一切都还原为神经元。如果我们按照自己的视角和立场来做类推的还原,当然也可以说,“你除了一堆细胞之外什么也不是”,或者说,“你除了一堆意识之外什么也不是”。而如果意识可以还原为数码,那么我们也可以说,“你除了一堆数码之外什么都不是”。

  

   3.还有一种可能性:是否可以通过例如基因改造来解决神经元死亡的问题,主要是神经元120年的有限寿命问题。看起来这也是神经科学和脑科学可以解决的问题,即通过基因研究来解决死亡问题。生物体的生、长、病、老、死等一切生命现象都与基因有关,由多国科学家参与的“人类基因组计划”,正力图在21世纪初绘制出完整的人类染色体排列图。

  

   4.制作出人工意识,例如电影《西部世界(Westworld)》。在接受英国广播公司的采访时,霍金说:“我们已经拥有原始形式的人工智能,而且已经证明非常有用。但我认为人工智能的完全发展会导致人类的终结。一旦经过人类的开发,人工智能将会自行发展,以加速度重新设计自己。由于受到缓慢的生物演化的限制,人类不能与之竞争,最终将会被代替。一旦经过人类的开发,人工智能将会自行发展,以加速度重新设计自己。”

  

   5.保留人类身体,置换意识,用替身代替真实人体。操纵者是一个后人类的母体(The Matrix)。电影《黑客帝国(The Matrix,1999)》演绎了这一假设。甚至可以说,我们现在极可能已经生活在一个模拟世界中了。模拟论证是由牛津大学未来人类研究院的教授尼克·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于2003年提出的,但它最初在哲学家希拉里·普特南1981年的“缸中之脑”的思想实验中已经得到表露。

  

   我们对其他的可能性忽略不计。例如,从理论上说,在光速中飞行可以使时间停止,或使时间变慢;又如,通过冷冻技术也可以使生命暂时停止,在此意义上延长生命(电影《太空旅客》,2017年),如此等等。

  

   但如前所述,哲学家在这方面已经插不上话了,哪怕是与数学—物理学密切相关的科学哲学家,哪怕是与数据—信息技术密切相关的语言哲学家,哪怕是与神经学—心理学密切相关的心智哲学家,或许还有一些对这些科学技术的发展保持广泛而深入的关注的历史学家(如赫拉利),他们的研究著作现在看起来都是对相关科学技术的普及和介绍,而非以往的激发与引领。这些哲学家与科学家的关系越来越像文艺评论家与文学家、艺术家的关系,甚至更像是美食评论家与厨师的关系。

  

   倒是偶尔还会有一两个科学家自称是哲学家,例如尼克·莱恩。但他们并不关心心灵哲学家的意识理论,也不读意识现象学家的著作。他们偶尔会拿哲学家的思想实验如“缸中之脑”作比喻,拿蝙蝠、金鱼等的存在来类比我们的现实,但从心底里会认为那是一种机智的把戏,只需听说一下就够了,并不值得仔细深究。他们的确也可以从艺术家那里获得这方面的灵感和想象,目前的科幻类电影和小说便是实例。此外,科学普及的事情,归根结底他们自己也可以承担下来,例如霍金、莱恩等等。他们完全可以像文学家那样在写小说的同时也写书评,在进行科学研究的同时也作一两部科幻电影的科技指导甚或自任编剧和导演。因此,总的情况是,哲学家会依赖他们,但他们已经不依赖哲学家了。

  

   今天的科学家已经不再说诸如此类的话:我们之所以看得远,是因为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因此,另一位与海德格尔同龄的哲学家维特根斯坦的观点仍然有效吗?他在《逻辑哲学论》的结尾处感叹:“我们感受到,即使所有可能的科学问题都得到了回答,我们的生活难题也还根本没有被触及呢。”[6](P85)他在这里也像康德、佛陀、海德格尔等一样,为哲学家或思想家保留了某种使命。然而,究竟什么是“生活难题”呢?从接下来的命题中可以看出,维特根斯坦是指生活的意义问题,即生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的问题。

  

   很久之前,马丁·路德、黑格尔就已经先后宣告“上帝死了”。尼采后来所作的大声宣布,使得一个早已有之的事实被大众注意到了。在此之后,在天上的神已经死了的情况下,胡塞尔再次要求人类“认识自己”,而后担负起在无上帝时代的自身的责任。现在,这个“认识你自己”的古老箴言所带来的最终结果很有可能是,智人认识了自己,杀死了天上的神,而后自己又造出了大地上的神——智神,智神反过来杀死智人。胡塞尔、海德格尔、约纳斯等现象学家都曾以各自的方式对此作出警告,这似乎成为哲学家往往在晚年最可能做的事情。不过,海德格尔在1929年即其壮年时就已经发出感叹:“没有一个时代比我们这个时代更值得怀疑了。”[7](P209)

  

   但即使我们按照胡塞尔的嘱托成功地担负起自身的责任,同时并未把这个责任推脱给我们所制造的智神,哲学仍然可以随着人生意义问题的终结而告结束。如果佛陀所思考的生、老、病、死之苦都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而得到另一种方式的“解脱”,那么接下来,还有什么海德格尔意义上的“思”的任务需要完成呢?还有什么胡塞尔意义上的“反思”的使命需要实现呢?思和反思都消解了,它们的功能和目的都已经消解在各门具体科学之中。但那个时候,所有的科学,作为可计算的行当,也都必定已经终结了。

  

   而且,如果人类这个自然发展过程中的偶然产物在进一步的进化中被自己所制作出的更适于生存的“活体”所超越和淘汰,那么生活的意义问题不恰恰可以用达尔文主义的方式得到解答吗?而人类与恐龙的灭亡方式之不同仅仅在于,后者为自然所灭,前者为自己所灭,于是前者在宇宙发展史上获得了大于后者的地位,仅此而已,岂有他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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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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