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兴中 沈岿:“元宇宙”:玩家的利益与知识分子的责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21 次 更新时间:2022-01-03 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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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兴中   沈岿 (进入专栏)  
Metaverse把所有的能玩的东西都集中到一块,这对于少年人的吸引力是无法抵抗的。

   另一个重要的领域是关于虚拟财产权利的法律。必须要明确平台,创业者及玩家各自的权利,充分界定虚拟财产权,比如可选择权、可携带权或者到其他平台使用的权利。人们要通过替身/化身在Metaverse里交流,就该有权选择自己的化身。同时也应该有携带化身到别的平台玩的权利。比如我在Meta/Facebook的Metaverse玩腻了,想到罗布乐思的Metaverse里去转转,我可以带走我的替身。也就是说,我有对自己替身的选择权、携带权及到别的平台使用的权利。当然虚拟财产权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概念,可能需要仔细钻研。现在已经有一些研究,但是还是不够充分。

   反平台垄断法,Metaverses应该是一个复数,不仅仅是Meta一家。为了保障各家公平竞争,那就必须要设立严格的监管机构和制度等等。比如,大家都去了Meta,其他的公司就进不去了。因为在互联网时代,市场先入的优势几乎是绝对的。竞争已经不像以前。传统的公司垄断不会完全彻底,总会留下一定的空间让新竞争对手发展,但在互联网这个时代,这样的情况就不存在了。因为先入为主的公司占有了关键的数据,给后来的商家造成了进入的障碍,使其无法参与竞争。因此,保障公平竞争、反垄断面临着很艰巨的任务。政府的监管机构应该考虑如何使各家能够公平竞争。

   与此相关的是平台权利责任法。平台必须要负一些责任,但平台也有其应有的权利。明确平台的权力和责任,最大程度地保护用户隐私。在此方面,各国都有不同程度的规定。GDPR、CCPA、CPRA, 以及中国的《个人信息保护法》都有比较详尽的规定。当然,这些法律也有待于更加具体的改进。

   另外,知识产权保护法也是需要认真落实并且不断改进的领域。版权、商标、专利等方面一定会在Metaverse中有所反映。事实上,自从有网络以来,知识产权领域一直是被盗版滥用的重灾区。有很多悬而未解的难题。在Metaverse中这些难题只会更加复杂。前面已经提过,Metaverse这个大的概念的版权也是个问题。

   还有一个领域,就是税收法。我认为应该对Metaverse的经营者和使用者课以重税,以补偿现实世界中真正做事的劳工。试想一下,在Metaverse里面,从事交易的人不见面就可以达成交易,完成项目。然而,项目达成协议后,如何才能够付诸行动,如何才能够把它实现?靠谁去实现?还是要靠那些在现实世界里真正做事的劳工。虽然交易可以在虚拟世界完成,但具体的事务还要现实世界的人来做。比如,要把货物从某一个地方运输到另一个地方,这需要人来做这件事情,那么应该如何对待这些人,他们的工资从哪来?他们的福利从哪来? 所以,我想,应该对Metaverse的提供者和商家课以重税,用来补偿现实世界中真正做事的劳工。这当然只是一种想法,不一定是能够实现的了。

   最后一点我想说的是,要关心数字生态系统,应该有数字生态系统保护法,妥善处理数据垃圾,严格监管Metaverse的运作对环境生态造成的破坏。因为现在实际上数字垃圾或者数字污染已经变得非常非常的严重了。爱尔兰时报的一个作者写到,我们今天实际上有一个数据大流行(pandemic)的灾难,而这个数据大流行里,90%都是毫无用处的。

  

【与谈人: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沈岿】


   於教授刚才的演讲非常精彩,已经把“元宇宙”的来龙去脉说得非常详细了,也对目前我们可能面临的问题进行了细致的阐述。我真的是受益良多!之前我们也有过私下的一些简单交流,但是,今天於教授的演讲是更加全面。

   其实,我有五大不合格,不合适与谈。

   第一,我不是玩家。不是玩家就没有体验,没有像於教授刚才说的幸福感快乐感,所以,我很难从一个正面的角度去讨论“元宇宙”。

   第二,我不是理工的背景,我不是理工男,所以,“元宇宙”涉及的诸如增强现实、虚拟现实等等概念,很多是有技术含量在里边的,它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我作为一个文科背景的人也很难去更多阐述。

   第三,我不是专门研究者,我没有像於教授之前还同康奈尔大学法学院的学生进行深入的探讨,我没有做过专门的研究。

   第四,我也不是“元宇宙”创业者,待会我们会有一个与谈的徐同学来说明一下“元宇宙”的创业。我不是创业者,也就是说,不是於教授所说的另一路玩家。我也很难给出一个他们的视角。

   最后一个不合格是,我不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如果我是穿越回来的,那我还能知道那个时候的“元宇宙”是什么样子的。当然,我们也可以说“未来已来”。但是,未来只是大摇大摆地打开了一扇大门,探了一下脑袋,它的全身是什么样的,我们还真的不太清楚。

   所以,今天,我在这里只是出于三个身份来与谈:一个是普通人的身份,一个是於教授提到的知识人的身份,还有一个是法律人的身份。从三个身份视角去聊一聊,猜一猜“元宇宙”之后会怎么样,我会有哪些担心。

   首先,刚才於教授讲到了关于Metaverse的翻译问题。我一开始听到“元宇宙”的翻译,也觉得特别奇怪。因为“元”在汉语中,一般都指向的是“元始”、“元初”,特别让我联想到的是元始天尊,我倒没有联想到赤脚大仙。听完於教授讲解,我就觉得,“超时空”或者“超宇宙”可能更比“元宇宙”更贴切。目前来说,已经从打开的大门里探进的这个脑袋,基本上可以确定的就是虚拟互动、社交媒体、网络游戏、增强现实、虚拟现实、数字货币等等,我就不一一在这里赘述了。

   那么,我不担心的是什么呢?刚才於教授提到,我们是不是整天都要戴着头盔,会不会变成gargoyle。我倒不担心,因为什么?因为,如同於教授所说,我们戴的设备有可能会变得更小更精细。而我甚至觉得技术上的进步完全可能克服这种外形上的不舒适,比如说,可能让它变成一个隐形眼镜等等。这些都可以充分想象技术的可能性。

   我更担心的是什么呢?我更担心的可能是一些内在的东西。“元宇宙”会给我们精神或者灵魂带来一些什么?

   首先我担心的问题是“我的替身谁做主?”大家可以从分享的 PPT左上角看到我的一个替身图片。这个图片不是我创作的!是这次讲座的广告出来以后,我的一个上海同仁给我做了这样的替身。由此我联想到一个问题,我的替身到底谁做主?扎克伯格曾经说过,“元宇宙”就是为自己制造一个如同真实物理世界的办公空间或者交流空间。我就在想,我这个替身到底是我有权创造,还是别人也可以创作。因为,假如说别人想创造一个像真实物理世界的办公空间,恰好他跟我是一个同事,他希望我们在一起办公。那么,替身是我创造还是他创造?是不是像孙悟空拔一根毛创造出一个二郎神替身而不是孙悟空自己替身?我觉得这是一个问题。假如人人都可以为自己创造一个“如真包换”的虚拟办公或者交流空间,办公的同事或者交流的对象,是不是自己随意可以创造的?如果办公或者交流的空间是虚拟的,但办公或交流的事情是真实进行的,那么,很可能替身就是各个真身自己创制的,并同时把替身放入一个虚拟空间里。然而,有没有可能进入一个纯粹虚拟的空间呢?就像现在的玩家一样,进入的是一个自己想要的空间,而里面的替身或者有真身或者没有真身,不管怎么样,不需要真身的同意他们就在我想要的空间里。

   第二个我担心的是“我的替身做坏事怎么办?”如果替身由不得我真身来控制的话,做坏事的概率肯定会很高吧?假如说替身是可以由我来控制的,但是我会不会也产生一个念头呢?那就是:我在真实世界里是不敢干坏事的,可不可以到虚拟世界里去疯狂一把呢?又假如说我的替身在虚拟的交互空间里犯了法律上的过失,比如我创造了一个虚拟的啸天犬,把它带进了虚拟的办公或交流空间。结果,这个哮天犬一不小心就冲着同事或者是交流对象扑了上去。万一刚好把真身的心脏病给激发了怎么办?真身为此要负责任吗?

   我担心的第三个问题是“自己是不是会越来越深地陷入信息茧房、行动茧房之中?”现在,大家也都知道,我们其实已经越来越多地陷入一个“信息茧房”之中。比如说,我在百度APP上搜太极拳的一个打法,很快,不用一天,就会有更多的关于太极拳的习练方法等等信息向我推送。也就是说,我们越想看到的信息,会越来越多地被推送。你可能不怎么想看的或者不怎么感兴趣的信息,就有可能越来越被屏蔽在你接触的范围之外。

   我在想,“元宇宙”会给我们带来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信息茧房”,会不会也带来一个“行动茧房”呢?因为,我可以在自己创造的“元宇宙”空间里,进行购物、聊天、逛街、享受风景等等。这样的一个世界是如此具有吸引力,如此具有魅力,我都舍不得离开。我时不时地就想着去戴上头盔或者将来更好的一个隐形眼镜什么的,进入到虚拟空间里。那我还有没有时间去感受现实世界的一些事情呢?我还是会像以往那样有着强烈的探知真实世界的兴趣吗?

   我第四个担心的是“自己在精神上还像不像个人,自己会不会得精神分裂症?”我们还会不会比较理智、比较健全?刚才於教授也说了,虚拟空间特别容易形成一个幻境,有点像我们说的梦境。但是,我们过去习惯于白天在真实世界中做一些事情,晚上做梦也没关系,醒来以后觉得那是梦,不予理睬就行了。但是,如果大白天经常地沉浸于一个虚拟世界里,特别是成瘾以后,他的精神会出现一个什么样的状况,会不会有一种精神的分裂,真的是不太好说。

   第五个担心是“自己会不会进入全景敞视监狱、被时刻观察?”刚才於教授也提到了,我们会进入到无数个Metaverse里。在这些“元宇宙”里,我们会不会处在边沁、福柯曾经谈论过的全景敞视监狱。在这种全景敞视监狱里,囚徒能看到有一个瞭望塔,能够感觉到瞭望塔的存在,也就是说监视者的存在。囚徒都有被时刻观察、时刻监视的感觉。但是,监视者到底是不是在监视,也不好说。因为在全景敞视监狱里边的囚徒,并不能看到被装上了百叶窗的瞭望塔里的观察者是不是真地在看他们。所以,在进入到全景敞视监狱以后,即便可能观察者并不在监视他,他也有可能已经形成了一个心理上的习惯,“我是在时刻被监视着的,我做事什么的是不是要提防一点”。全景敞视监狱在平台空间里可以说是无处不在的。我们进入的“元宇宙”不是完全自己创造的,它实际上是很多平台公司提供的。这些平台公司会不会像全景敞视监狱一样,对我们的心理会产生影响?

   最后一个担心就是“我会不会成为一个透明人?”“未来已来!”我们现在已经感受到在平台空间个人隐私或信息受到的威胁。我们已经进入到一个“用户画像”的时代。在很多平台里,你都会有一种感受:你个人的一些偏好,无论是体育偏好,还是买蔬菜的偏好、水果的偏好,或者是用药的偏好等等,平台都可以通过算法给你算出来,给你画一个像。假如说你进入到“元宇宙”里,进行各种各样的你想要进行的活动,包括交流、逛街、享受美食美景等等。那么,在这里边,对你的画像会不会更加的精准?你的隐私空间是不是会更加的被缩小和压扁?你会不会成为完全的“透明人”?

当然,我不可能穷尽所有的担心。说到这里,我就联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描述过的地下室人的一段独白。今年正好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诞辰200周年,我准备与谈的时候,碰巧注意了一个有趣的以前却疏忽的细节。他的生日是11月11日,“双十一”啊!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放在当下时代场景里,诞生于“双十一”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想到会赶上中国人的一个购物节,(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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