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祥龙:“时间”的奇异与真实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09 次 更新时间:2021-11-23 08:4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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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祥龙 (进入专栏)  
顺流而下;而长大的孩子逐渐对父母有看法,孝意识就会减弱,当自己再去养孩子时,又因体会到做父母的生存状态而会去敬爱孝顺父母,“孝”就好像是时间从现在和将来流到过去。另外的可能是:过去和将来相向流动到现在;又或者是过去已经流动到了将来,冲激出了现在,这是海德格尔(M.Heidegger,1889—1976)的看法。西方哲学追寻超时间的永恒性、永恒的真理,都是基于现在。海德格尔则说时间的重心在将来,所以时间丧失了它的抛锚点,变得动荡,过去在前头等我们。又或者是将来已经流到了过去和现在;另外,还可以主张过去与将来交织出了现在。

  

   人类追求原意义,也有不同的方式。现代性所追求的,是将对现在的重视加以体制化、现实化,也就是现在化。而有些古人也注重当下,比如中国的杨朱学派或古希腊的昔兰尼派,认为享乐或享受当下感官快乐是最佳的生活状态,是最值得的人生。它的反面,则是柏拉图和基督教的超越论,主张人生的意义在于超出变化的、感性的现世,进入更高级的另一个世界。还有一种朝向未来的倾向,即“未来学”追求的立足于现在、朝向未来。比如,托夫勒(A. Toffler,1928—2016)所著的《第三次浪潮》,就构想了科技的发展所带来的改变。这种未来朝向,有乐观的,也有悲观的,比如科幻小说、科幻电影。看重过去和未来的则是儒家,通过返古情结,通过古代文献和智慧来了解未来、进入未来。所以,儒家的《易经》讲究进入到时间变流之中,随着时间走,“与时偕行”,参与天、地、神、人的时间进程,调整时间结构,从而达到天下太平。

  

   三  时间是“真实的幻觉(摩耶)”吗?

  

   在西方哲学那里,认为时间不够真实,希望超出时间;而东方的印度教《奥义书》认为,世界的基础是“梵”或“大我”(阿特曼),无名无相,所以修炼者要抛却自我,进入梵我中,才能得道。还认为,人们生活的世界原本是“无明”造就,由于人们将名相加到本没有名相的真实上才变成了这个世界,所以,这是一个幻化的世界,幻化最深的就是时间。修炼瑜伽的最高关口就是总制,达到了它,就可以看清时间造幻的本质。因此,《瑜伽经》认为,人们体验到的时间是刹那造幻组成的,只有通过辨别智,看穿时间的把戏,才能脱开尘世,进入三昧纯意识和神我。这有点像胡塞尔(E.G. A. Husserl,1859—1938)的时间现象学的一种说法,认为内时间意识的根源在超时间的先验自我。印度智者相信,看清时间的本质,就可以最后进入完全无名无相的真实世界了,所以说“人生如梦”。而中国的老庄哲学也有相关体验,如“庄周化蝶”,大梦可能会做醒,那就是人的得道之时。

  

   关于时间的真与幻,这里要提到一本著作《关于时间:大爆炸暮光中的宇宙学和文化》。“大爆炸”理论是当代物理学对时间观的新建构,与牛顿物理学的时间观很不同。这一理论认为,人们生活的这一世界的时间有一个开头,大爆炸则是时间的诞生。《关于时间》的作者认为,人类的直接时间感受参与构造了自己对宇宙(钟表)时间的看法,而人类直接体验到的时间里面,已经有文化和技术的共谋。五万年前,智人的技术突进或技术爆炸,比如绘画、弓箭、钓钩等的发明和使用,使人类对时间的理解进入全新的一页:

  

   随着物质接合的推进,出现了体验时间的新方式。用手按揉黏土、把矿石送入火中锻造以及在木框架上摊开毛织物,人们以全新的方式和这个物质世界相衔接,而时间也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黏土花了多长时间才被制成了陶器?锻造一把铁犁又涉及多少道不同的工序?就像使得新形式文化成真的每一项发明,技术和文化想象一直得到了发展。由于时间总是存在于物质和想象间的分界面上,它会和物质接合,同时与它在文化中所驱动的变化紧密相连。

  

   所以,技术的改变也重塑了意识形态,包括对时间的感受。人对时间的想法与人类的实践活动的改变息息相关。这一时间观,与马克思(K. H. Marx,1818—1883)的观点有相近之处;不同之处在于,在这种观点里,想象力从深层上参与了时间观的构成。技术与人类的想象是相互促进的,人类的想象和生产活动的改变则造就着人们的时间思想;所以,并没有完全“客观”的时间。比如,该书介绍了阿尔布雷克发现的“时间歧义”:“‘我把它称为时钟不确定性’,阿说:‘基本意思是,选择不同的时钟会导致不同类型的物理学。’”“它意味着,物理法则并不基本!”

  

   这样看来,在物理学层面上,“时间”就可能是多样的,因而物理学法则的基础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一切都在演化,包括现代性中的“时间”被加快了,挤压了人们人生的意义境域,所以就有各种方式反对它,比如慢食运动,号召人重新体验进食的自然时间。

  

   四  什么样的时间是真时间?

  

   所谓真时间,指的是能给人生带来饱满意义的时间。因为,时间是有内在尺度的,体验时间过快过慢,都会使“活时间”丧失意义。

  

   人类是时间化的生存者,只有被时间鼓满风帆的人生,才会意趣盎然。借用弗洛依德(S. Freud,1856—1939)的说法,时间的加快只是显意识层面上的,但每个人都有潜意识,而且是更重要的部分。显意识与潜意识的适当结合,才能体验到时间的原初意义;仅仅加快显意识的时间节奏,那会扭曲人生。正是因为有了潜意识或匿名的内时间流,人的意识对自己就不是完全透明的,才可以有萨特(J-P.Sartre,1905—1980)讲的“自欺”,才可以有意识的分裂,“不知道自己已经知道”,或自己与自己的对话,甚至左手给右手一个礼物。时间的人生实现一定与潜意识或匿名意识场相关。所以,哲学的智慧就是要协调显意识和潜意识,也可以说是时间的原本结构或原本含义的体现。那些哲学基本概念如“永恒”“本原”“理念”“天道”“仁义”“开悟”“梵我”,其实不是超时间的,如果它们是真智慧,就应该是完整的原时间的实现渠道。比如,尧舜时代的《击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表现完全悠哉游哉的生活,所以,尧舜时代才是最好的时代。

  

   法国哲学家博格森(H. Bergson,1859—1941)曾出版过很有名的《时间与自由意志》一书,他的一篇文章《关于变易的知觉》谈到了传统西方哲学希望驱逐变化,那是不可能成功的。他则要恢复对变化的感受,生命就是绵延,就是直接体验到原时间的状态。但是,时间不能被空间化,空间化就会产生悖论。比如,在“芝诺悖论”中,阿基利斯(Ἀχιλλεύς)的奔跑被空间化为在跑道上的线段,这样他就永远追不上在前面爬的乌龟了。

  

   在“飞矢不动”的悖论中,如果飞矢所处的一个瞬间也包含了过去和未来,那么飞矢是不是也不动呢?当然不是。而且,由于包含了极微的过去和未来,瞬间与瞬间也是不可以割裂的。如果进入到绵延,那么,瞬间也是在动的。正是因为空间化(牛顿式的空间化)了时间,所以,时间对人类生活的原本构造就不见了。比如音乐,天籁之声,如果听不到这种深层的歌吟,思想就开始萎缩;只有通过哲学和艺术,尤其是古典音乐,启动以往(时间)的感受,让人重新恢复到绵延中,才能感受生活真正的意义。正如前面提到的折纸一样,一个好的人生,就是将“时纸”折叠得当——尺度合适,维度相通,相互激发而不是相互扼制,相互扶持而非相互妨碍;动态平衡,让出其不意获得自维持——的生活。这就是善的好的人生,也就是儒家的中道和至诚。

  

   这里还想顺便评论一下法国当代学者朱利安(FransoisJullien)在新著《论“时间”:生活哲学的要素》中的观点。他认为,中国古代没有真正的时间观,因为中国人没有永恒观念,而时间观都是相对于永恒者而言的,阴阳观念只能用来理解过程,而不是时间本身。先不说认定“永恒是理解时间的前提”是否成立,就是用当代西方哲学家的例子也可以反驳这种肤浅的断言。如果说推翻永恒设定、大讲“过程”的博格森、海德格尔谈的“时间”是哲理时间观(朱利安也承认),那为什么中国古人讲过程的“变易时中”观就不是哲理时间观呢?由此可见,西方传统哲学的用永恒来压时间的思路,在当代思想界还是很有些市场的,尽管量子力学和相对论的提出已经有一个世纪了。

  

   时间是儒家的根本问题。朱利安把中国儒家说的“时”当作谋略化的时机,是很片面的。儒家讲的“时间”,既有“时”机,更有天“时”,让人体验到合乎时间化理性的伦理道德和终极真理。之所以君子可以“杀身成仁”,是因为体验得深了,当时间要求的时候人才会去行动甚至献身。列维纳斯(E.Levinas,1906—1995)说过,家是时间之源。他的思考是非常有厚度的。儒家认为家庭就是时间关系,所以“亲亲”应该被理解为道德之源。然而,不能仅仅通过“亲亲”,还要通过“六艺”来教育学生成为君子,将“亲亲”和“孝慈”扩展到他人和社会。

  

   结 语

  

   哲学所爱的智能,首先是时间智能,因此,哲学有其他学术(包括科学)所不可替代的终极功能。它是生命的自由之学,让人能思考其人生之学,甚至启发人去探寻更有原时间性的人生。一切重大的祸害,都是原时间的扭曲或丧失;而一切重大的改进或真实革命,都是原时间的再现和复活。这种“革命”,不是英文中“revolution”的含义,而是对时间的复原,是《周易》“革”卦中讲的“革命”,参与到对时间的更化转变。只有在这种重大的转化中,才能发现时间的本质。为什么造反的商汤和周武王是圣王,而某些造反就只是造反?因为,汤、武适时,顺乎天(天时)而应乎人(人性),是人生最应该追寻的。孟子(约前372—约前289)之所以赞颂孔子(前551—前479)“圣之时者也”,在于孔子的“作《春秋》”中就有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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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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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园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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