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殷弘:拜登政府对华态势考察

——非战略军事阵线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89 次 更新时间:2021-11-15 00:0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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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殷弘 (进入专栏)  
2021年4月19日,布林肯在马里兰州首府安纳波利斯演讲时告诫说,美国在可再生能源和生态技术上正落后于中国——这些事项的“最大生产者和输出者”以及专利拥有者,“如果我们不追上,美国就将失去以一种反映我们的利益和价值的方式塑造未来世界气候的机会,而且我们将输掉美国人民的无数工作岗位。”

   无论如何,至少目前来看,中美之间唯一可能的重要合作领域是应对气候变化,但这方面不仅迄今既缺乏重要的具体合作,而且如上所述,可能的合作与两国间竞争交织和并存。当前中美在气候变化合作上的最重要争执在两个方面:第一,中国是否在美国及其盟国压力下显著提前碳达峰、碳中和时间。第二,中美应对气候变化合作是一个单独的、不受美国对华恶劣态度和政策影响的问题,还是一个不可能脱离中美关系大环境的问题。可以说,这两大争执不可能、至少不大可能得到解决。

六  浮现中的拜登对华政策总纲

   美国如何定义中国和中美关系的根本性质?对这一问题的界定是美国对华政策的一个基本前提和出发点。拜登政府的界定,最正式、最直接地体现在国务卿布林肯2021年3月3日的首次对外政策演讲中,其中,布林肯将中国定义为“美国唯一的全面性的敌手和竞争者”,他认为,“中国是唯一有经济、外交、军事和技术权势去严重挑战稳定与开放的国际体系的国家,挑战使世界以我们希望的方式运作的所有规则、价值和关系。”他还重复1月27日他在记者招待会上提出的对华关系三成分,称,“我们与中国的关系应当时将是竞争的,可能时将是合作的,必须时将是敌对的。我们将从实力地位出发与中国打交道。”

   与此类似但更充满敌意的是,2021年4月13日,在美国对外政策制定进程中举足轻重的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发表了《2021年度威胁评估报告》,其中以奥布莱恩/蓬佩奥式的充满对华偏见的话语断定:“中国共产党将继续其全政府努力去扩大中国影响,破坏美国影响,离间华盛顿与其盟国和伙伴,建构有利于中国专制制度的新国际规范”;“中国将维持其重大的创新政策和产业政策,因为中国领导人将这战略视作必须,以减小对外国技术的依赖,推进军事进步,并且维持经济成长,从而保证中共生存”;“北京愈益将其增长着的军事力量与其经济、技术和外交权势结合起来,以便维持中共,保障它自视的领土和区域优势,并以华盛顿为代价追求国际合作。” 4月14日,在参议院情报委员会听证会上,国家情报总监阿芙里尔·海妮丝(Avril Haines)及联邦调查局局长克里斯托弗·雷伊(Christopher Wray)也重申了上述观点。

   “中国是美国短期、中期和长期的近乎全面的敌对威胁和竞争对手”——这就是拜登政府反复界定的中美关系最基本的性质,甚至也是拜登政府对华政策的唯一重心。就此,拜登总统及其政府决心已下。2月19日,拜登在慕尼黑安全论坛发表演讲,其间以自我沉溺式的“绝地反击”激情宣称:“与中国的竞争将是严厉的”;“我们必须制定规则,那将支配技术发展,支配在网络空间、人工智能、生物技术方面的行为规范,以致它们被用来提升人,而不是压制人”;“我们必须保护空间,保护创新,保护知识产权,保护依靠在经济开放、民主的社会里的思想自由交流而繁盛的创造性才能,我们必须捍卫……民主价值,反击会垄断镇压和使之成为俗常的那些人”。

   3月3日,白宫发表报告《临时国家安全战略纲要》,同样将中国界定为“唯一潜在地能够结合其经济、外交、军事和技术权势去对一个稳定和开放的国际体系发动经久挑战的竞争者”,并誓言要采取一系列“将加强我们的经久的优势,使我们在与中国或任何其他国家的战略竞争中获胜”的措施。该报告总纲式地规定应对中国“威胁”的四条方针:(1)“加强我们的人民、我们的经济和我们的民主”;(2)“通过恢复美国的可信性和重新发扬向前看的全球领导作用,……保证是美国而非中国确定国际议程,……塑造新的全球规范和协议”;(3)“加强和捍卫我们无与伦比的盟国和伙伴网络”;(4)“从事精明的防务投资”,以便(与盟国及伙伴一起)“遏阻中国的侵略”。 5月4日,国务卿布林肯还直截了当地说:正是它们——“从实力地位出发与中国打交道”——构成了拜登政府对华根本方针。

   拜登入主白宫已大半年,需要强调的是,我们既要不低估拜登政府的能力和已有成就,也要密切注意其客观困难和主观表现的上下波动。第一,2021年5月下旬,美国完全接种疫苗的人口达到50%,在世界上居大国之首,同时新冠肺炎新患者数已降至当时的最低点。 然而,此后严重“轻敌”甚或方向错误,促使变种新冠病毒强劲肆虐。第二,1.9万亿美元救市款已由国会两院通过,致使例如CNN、高盛公司和摩根士丹利公司预测美国2021年GDP会出现高增长率。 当地时间8月10日,美国国会参议院以69比30压倒性票数通过了拨款总额为1万亿美元的《基础设施投资和就业法案》。 8月11日,美国国会参议院以50比49的微弱票数艰难通过了3.5万亿美元规模的2022财年预算框架草案。该预算初步涵盖了应对气候变化、普及学龄前儿童教育以及经济适用房等领域的投资。 美国近几个月的经济增长不如广泛预期,变种新冠病毒肆虐更必定给其经济带来新的冲击。第三,美国内部的严重撕裂和社会文化震荡已有所缓解,但这缓解在较长时间内能达到何种程度依然不确定;特别是,美国急速撤军而使塔利班迅速控制阿富汗全国,其前景正如英国《卫报》所说,“拜登只是最近一位踉跄步入一个‘镜厅’的美国总统,那里每个论辩有个反论辩,每个行动有个反行动(reaction),没有出路被提供”,“随着阿富汗怪罪游戏开始,拜登处于一个解不脱的窘境之中”。 第四,就深切关乎国内秩序的南美非法移民问题,坚决施行实质上的“美国第一”,虽然南美非法移民问题将长久困扰美国,但从阿富汗撤军的内外后遗症也可能严重得令拜登政府大为头疼。第五,拜登政府的内外政策调整已大幅度展开。 第六,虽然美国拉拢盟国人心的努力进展明显,但6月间举行的三大峰会(G7、北约峰会和美国—欧盟峰会)的热络劲很快有所衰减,因为西欧政界开始觉得靠拢美国太快,甚至有德国官员私下认为应悄悄地去掉欧盟几年来对中国的“全面竞争者”(systemic rival)的定位。 第七,较省钱又较高效的备战方式正在开始,但美国能否扭转对华战略军力优势继续衰减的趋势仍可怀疑。第八,拜登“绝地反击”式的激情已在开始迸发。

七  结论

   拜登执政大半年里,非军事领域的对华态势和行为包括:第一,部分呼应共和党甚至特朗普的基本理念,部分逆反民主党中派本身的经济自由主义信仰,以“为每个美国工作岗位而斗争”为对华贸易政策总纲,较长时间内持续2018年7月以来的对华贸易争端,并且发动主要针对中国的供应链重组运动。第二,与其前任相比,拜登政府在对华高技术“脱钩”方面变本加厉,着力加剧中国自主创新的困难,从而在“脱钩”之外添上遏止。另外,为具体地挑选打击中国企业,在先前的国家安全风险、参与南海造岛和“新疆大规模羁押”、高科技监控及“强迫劳动”之后,又设置出第四大理由,即与中国军队协作,参与增强中国军力。第三,联合盟国共同施行对华高技术“脱钩”和遏止有新的重大进展。第四,拜登总统将中美之间愈益激烈的竞斗当做更广泛的全球意识形态竞斗,怀着一项自命的使命,即面对所谓专制主义的威胁要证明民主依然管用(即“拜登主义”),它主要包含四项均以中国为代价的近期和中期对外政策实践目标,即构建美国及其发达国家同盟在全球抗疫方面的决定作用,保证美国和这个同盟单独引领全球应对气候变化,恢复它们的世界性意识形态影响优势,重组供应链以便决定性地减抑它们的易受伤害性、维持和增进它们的高技术优势、规定世界未来的高技术方向。所有这些都意味着欲令中国受挫和损伤,或者更准确地说,其目标不仅是对华竞而胜之,而且是对华完胜。第五,涉华盟友外交是拜登政府对外行为方式的一大重心,它着力追求在中美对立和竞斗的所有重大问题领域,最大限度地取得诸发达盟国和欧盟的同情、呼应、支持或协作。

   拜登政府的对华政策纲要正在浮现,那就是基于它反复宣告的中美关系的最基本性质——中国是美国短期、中期和长期的近乎全面的“敌对威胁”和竞争对手,力求以近乎全系列的、经久的政策系统和相应实践去赢得对华战略对抗和竞争。中国须对拜登治下的美国的综合实力和多方潜能进行经久的开放性观察。起码的和迫在眉睫的基本方针应当是量力而行、量利而行、注重成本、提防风险,以此为前提才可谋划长远的未来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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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国际安全研究》2021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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