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殷弘:拜登政府对华态势考察

——非战略军事阵线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89 次 更新时间:2021-11-15 00:0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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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殷弘 (进入专栏)  
我们将与盟国一起努力,保障它们的电信网络安全,并且投资扩展被信赖的美国和盟国公司所供电信装备的生产”。这类同于特朗普政府的有关政策。

   2月19日,拜登总统在慕尼黑安全论坛上表示,“我们必须制定规则,那将支配技术发展,支配在网络空间、人工智能、生物技术方面的行为规范,以致它们被用来提升人,而不是压制人”。 三天后,中国外交部部长王毅在蓝厅论坛上要求美国停止遏止中国高技术发展。对此,美国国务院发言人内德·普赖斯(Ned Price)同日表示美国将继续这么做,但会注意争取与美国的盟国协同动作。他特别就5G说:“获取这些网络的赌注高得不能再高。5G是变更性的,会涉及我们生活的每个方面,包括关键的基础设施,它当然是我们正在与我们的伙伴和盟国密切讨论的事情。”

   美国对中国自主创新技术的打击措施迅速出台。2021年3月12日,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认定五家中国公司(华为、中兴、海能达、海康威视和浙江大华)为“威胁美国国家安全”,而2020年该委员会仅将华为和中兴两家公司包括在内。据此并按照2020年年底该委员会的规定,美国企业被禁止用总额83亿美元的政府基金从上述中国公司购买装备,且被责成以美国国会拨付的19亿美元的补偿款去“淘汰和更换”它们已使用的从这些中国公司购买的装备。 3月17日,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投票,一致通过注销十多年前给中国联通、中国电信和太平洋网络发放的在美营业许可证,称“这三家公司未能可接受地说明它们与中国政府的关系,而这种关系可以构成美国国家安全风险”。2021年5—6月间,由于拜登政府维持其前任“以安全威胁为由”进行的干预,世界银行领导的为瑙鲁、基里巴斯和密克罗尼西亚联邦铺设中太平洋海底电缆的近7 300万美元的项目,拒绝中国华海技术公司(HMN)投标,尽管该公司报价比芬兰诺基亚下属公司阿尔卡特潜水网络(ASN)和日本电器股份有限公司(NEC)低20%。

   拜登政府对中国高技术企业的某些打击比其前任更严重,但其所谓目的或理由一致,即消除或减抑美国国家安全风险。2021年3月17日,美国商务部向若干中国电信公司发出传票,旨在“收集信息以确定为保护美国公司和工人的安全可能要采取的行动”。 可以认为,在出自中国政府要求的场合,有关信息受中国保密法保护,因而中国公司不会就此与美国商务部合作。根据拜登总统6月9日针对外国(首先是中国和俄罗斯)企业发布的保护美国敏感数据的行政命令,美国商务部将向例如字节跳动公司和腾讯公司发出传票,收集例如抖音和微信等手机软件信息;如果商务部长雷蒙多确定某个手机软件构成不可接受的国家安全风险,她就有权勒令其企业主在30天内提议或反对修改措施,据此决定允准或禁绝。报道此消息的路透社认为,新命令“可以到头来抓住更多手机软件,多过特朗普禁止的,并在受法律诉讼挑战的情况下更站得住脚”;而且,美国政府已开始与盟国协商,要它们采取类似的措施。

   为挑选并打击具体的中国企业,拜登政府在先前提出的涉及国家安全风险、参与南海造岛和“新疆大规模羁押”、高科技监控及“强迫劳动”的三个理由之后,设置出第四个理由,即:与中国军队协作,参与增强中国军力。2021年4月8日,商务部长雷蒙多宣布将7家从事超级计算(supercomputing)的中国机构添入所谓实体名单,严厉限制美国企业与之交易,理由是它们帮助中国人民解放军发展军力(包括核武器和高超音速武器能力)。 6月3日,拜登总统发布行政命令,扩展前政府的有关禁单,将禁止美国投资者对之进行证券投资的中国企业从31家增至包括华为、中国广核集团、中国移动和中光学集团等在内的59家,并表示,“我们充分预期在未来的月份里……我们会将更多的公司添入新行政命令的限制内”。 7月9日,美国商务部宣布将22家中国企业添入实体名单,所谓理由是:其中14家助力于在新疆的“种族灭绝和反人类罪”,8家“直接支持(中国)军事现代化计划”,包括杭州华澜微电子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东土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东土军悦科技有限公司、上海金卓科技有限公司、武汉锐科光纤激光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海力联合科技有限公司、北京燕京电子有限公司和杭州润信科技有限公司等。

   在拜登总统治下,联合盟国共同施行对华高技术“脱钩”和遏止有了新的重大进展。2021年4月15日,他与访美的日本首相菅义伟会谈,决定就紧要的供应链加强美日合作,以减少对中国的依赖,特别是贯彻一项美国将耗资25亿美元、日本将耗资20亿美元的“超越5G”和未来尖端通信技术开发双边计划(“竞争和弹性伙伴关系”计划)。 虽然美日双方就此将如何协作尚不清楚,但有一种可能的合作前景是半导体生产中心围绕美日高技术转移至东南亚;若如此,对中国地缘经济、地缘政治的不利影响必将非同小可。不仅如此,由于美国在韩国购买新冠肺炎疫苗和从事芯片制造方面直接或间接地垄断性施压,韩国政府已决定加入美国主导的针对中国的相关供应链重组。 5月21日,在美韩首脑华盛顿峰会上,三星电子和乐喜金星(LG)等韩国四大企业集团发布对美投资计划,总规模达394亿美元,其中三星电子公司投资晶圆代工工厂新建项目170亿美元,LG能源解决方案和鲜京集团(SK)创新投资约140亿美元,现代汽车集团在电动车生产和充电基建方面投资74亿美元。 6月15日,拜登作为总统首次访欧期间参加和主导的美国—欧盟峰会决定成立“贸易和技术理事会”(Trade and Technology Council,TTC),主要负责在高技术领域针对中国去协调美欧的政策,特别是设立通过互补互助来保证高技术对华“脱钩”的美欧高技术“共同市场”,推进数字化转换,合作开发和部署——用峰会声明的话说——“基于我们共同的民主价值、包括尊重人权”的新技术,引领其标准制定,保护其抵御盗窃活动和网络攻击威胁,为加强美欧供应安全和开发生产新一代半导体而重组半导体全球供应链,等等。

   尽管拜登政府在对华高技术“脱钩”和遏止方面已经多有行动,但仍受到国会反华势力的指责和催逼。2021年6月1日,美国国会美中经济和安全审查委员会发表报告,抨击商务部在依照国会2018年《出口管制改革法》制定敏感技术清单方面行事缓慢,以致未能尽其责任有效保护美国国家安全。 可以预料,这将加快美国商务部的有关步伐。

   综上所述,在对华高技术“脱钩”和遏止方面,拜登政府与其前任相比变本加厉。特别是这种遏止政策明显针对中国,致使中国政府在美国及其盟国大搞高技术“脱钩”的情况下不能不采取尽可能加速和拓宽中国自主高技术创新的方针。“脱钩”加遏止,使得在高技术领域的美国对华打击和围堵更为全面。这是目前和未来大致可预料的时期内美国对华基本政策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

三  对华意识形态竞争

   拜登“怀着一项自我规定的使命,即面对专制主义的威胁,要证明民主依然管用”, 这可称作“拜登主义”。它基于修理和加固美国及其他发达国家的宪政民主体制的目标,相应地调整和改善这些国家的政治文化和治理效能,促使它们的抗疫形势和经济状态大幅度好转,显著增进在技术变更、气候变化和追求平等化等基本趋势面前的应对能力,从而证明:在21世纪,“民主管用”,“专制非然”。

   2021年1月29日,美国总统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在美国和平研究所演讲时,针对中国就美国国内严重分裂和骚乱而宣扬自身体制优越时,说美国有效的对华意识形态影响竞争的头号条件(“第一步骤”)是修理美国的民主。

   2月19日,拜登在慕尼黑安全论坛上,就1月6日美国国会遭袭等事态宣称,“在那么多地方,包括欧洲和美国,民主进展在遭袭击。历史学家将审视和撰写这一时刻,将它当做一个拐点,而且我以我的全部人格坚信,民主将会并且必须得胜”;世界民主国家现在“必须证明我们的模式不是一个历史遗迹”。 3月25日,拜登在入主白宫后的首次记者招待会上,将中美之间愈益激烈的竞斗当做更广泛的全球意识形态竞斗:“这是21世纪民主的功用与专制之间的战斗。我们必须证明民主管用。” 4月29日,拜登以“绝地反击”似的激情向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记者袒露心迹:美国的生存取决于向中国证明民主能够胜过“专制”。他说,“中国领导人打赌民主制终究胜不过中国的‘专制模式’”,“他们打算就这一点写历史,写的不是此时我们中间的任何人,而是民主制能否在21世纪起效用”。拜登将美国面临的挑战说成是“必须证明中国领导人关于西方民主制的看法是错误的”。

   2021年6月11日,拜登作为总统首次外访。在美英等部分西方发达国家抗击新冠肺炎疫情形势大幅度好转、经济开始强有力恢复的背景下,拜登的意识形态“圣战”激情再度迸发。他表示赴英国康沃尔参加七国集团(G7)峰会和赴布鲁塞尔参加北约峰会的紧要目的,是与盟国一起显示“民主国家在此新时代应对挑战和遏阻威胁的能力”。如前所述,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评论说,在拜登总统看来首次外访的“利害关系至少是民主制本身”,他“怀着一项自我规定的使命,即面对专制主义威胁,要证明民主依然管用”,首先是在美国国内管用。 布鲁金斯学会美欧中心主任托马斯·赖特(Thomas Wright)将此称作“拜登主义”。

   “拜登主义”的头等搭档有英国首相鲍里斯·约翰逊(Boris Johnson)。作为G7康沃尔峰会的东道主,他与拜登模仿1941年8月14日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 Roosevelt)与温斯顿·丘吉尔(Winston Churchill)签署的《大西洋宪章》,于2021年6月10日即峰会举行前一天签署和发表了所谓的21世纪版“大西洋宪章”,其核心内涵是“与所有共执我们的民主价值的伙伴紧密协力”,“抗击试图损害我们的同盟和体制的那些人的努力”。它以“拜登主义”的原样话语宣告:“我们必须保证民主政体——从我们自己的民主政体开始——能够提供我们时代诸关键挑战的解决办法”。

   6月10日,拜登在英国康沃尔表示,全球抗疫完全可以政治化为意识形态影响竞争,因为拜登宣布美国政府将花35亿美元购买5亿剂新冠疫苗,捐献给92个低收入和较低收入的国家以及非盟;疫苗将于8月开始运送,到2021年年底发放2亿剂,2022年上半年发放3亿剂。 翌日,在G7峰会上,主要由美国总统拜登和英国首相约翰逊倡导,与会七国及受邀“嘉宾国”澳大利亚议决将给发展中国家捐献10亿剂新冠疫苗,其中美国捐献的占一半。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的评论说,拜登要借此传达“世界诸最大民主国家携手协力,民主制依然是最有效的政府形态”。

   2021年G7康沃尔峰会的重要议题是,与会七国及受邀“嘉宾”欧盟议决发动名为“重建更美好世界”(Build Back Better World,B3W)的发展中国家基础设施建设投资计划。美国带领动员巨额公共和私有资金(据称至少数千亿美元)去投资支持在发展中国家的重大基础设施项目,作为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替代性选择”。 据G7康沃尔峰会最后公报,“主要民主国家”领导的这个计划将以价值驱动、高标准、公开透明和可持续为基本特征。 因而,我们完全可以将这个计划的主要目的辨认为对华意识形态竞争,因为中国的“一带一路”推进早就被国际舆论逐渐公认为“在显著和持续地收缩”,何况这适当的收缩由于全球新冠肺炎疫情的巨大影响而更加明显。

   随后,2021年7月12日,欧盟外长会议通过名为“联结全球的欧洲”基础设施建设原则规划。德国外长海科?马斯(Heiko Maas)认为,“我们见到中国用经济和金融手段增长它在世界每处的政治影响。抱怨这毫无用处,我们必须提供替代”;“重要的是欧盟……非常密切地与美国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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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国际安全研究》2021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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