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舒明:美国犹太教“极化”进程中的以色列因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04 次 更新时间:2021-09-29 06:4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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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舒明  
2019年9月,一位极端正统派拉比以不想见利伯曼为由,拒绝为利伯曼的儿子证婚。而利伯曼之子为该拉比的学生,亦属于极端正统派。21纪以来兴起的阿拉伯裔政党则被内塔尼亚胡、利伯曼等所代表的右翼政治势力视为威胁以色列国家安全的“第五纵队”。

   如何认知和对待一个高度右倾化了的以色列,在高度极化的美国成了高度政治化的议题。随着民主党和共和党的激烈党争和交替执政,以色列与美国行政当局之间的关系往往出现大幅度摆动。无论在价值取向还是在具体政策议题上,以色列右翼政府在白人基督教右翼和犹太教正统派等共和党所代表的保守选民中受欢迎程度较高,与其在民主党所代表的各种左翼自由派选民中经常遭受质疑甚至嫌恶的情况形成鲜明对比,这成为影响美以关系亲疏转换的持久动力。奥巴马时期美以政府关系中一再发生公开的分歧和冲突,而特朗普时期美以关系总体上维持着“亲密无间”的状态。

   无论在身份认同、政党归属还是政策倾向上,一个右倾化的以色列都与美国正统派群体更为紧密,同时却更加疏远非正统派群体。非正统派犹太人群体及其精英大多归属于民主党阵营,他们秉持美国式的自由主义和进步主义价值观,倾向于以美国价值观实践锡安主义。由此,锡安主义和早期的以色列往往被描述成美国的翻版。出于在美国社会中的安全考量,非正统派犹太人需要在犹太民族主义和美国爱国主义之间维持平衡。一个信奉与美国信条一致的锡安主义的“正常的”犹太国,才能为美国犹太人提供安全的使命感。(57)以色列的犹太民族特殊主义倾向和“非美”特性,使得非正统派支持以色列不再“名正言顺”和自洽,极易引发他们“双重认同”的焦虑和对“双重忠诚”指控的担忧。对于自由进步主义的非正统派而言,以色列在巴勒斯坦地区的占领和压迫尤其是个难以接受的“良心黑洞”。但对于本就秉持犹太民族特殊主义、倾向于共和党的右翼正统派群体而言,一个犹太民族主导并更愿尊奉犹太教法的以色列变得更具亲缘性,以扩建定居点、延伸以色列主权等方式巩固对被占领土的控制,则是犹太民族对神授的“以色列地”的历史性回归,彰显着某种神秘的“神圣拯救”进程。

   与20世纪90年代左、右两大阵营纷纷在美国犹太社团争取各自盟友不同,21世纪以来宗教民族主义势力进一步借助其在以色列的优势地位,利用以色列政府资源和政策工具,推动美国犹太社团朝着对其有利的方向发展。在美国犹太教不同教派之间的竞争和矛盾中,以色列官方传统的中立立场明显受到销蚀,而更倾向于与正统派群体形成相互支援的联盟,更直接地介入美国的教派纷争。以色列官方立场的基调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其一,公开排斥和贬损持自由主义倾向的美国犹太教非正统派。鉴于以色列的非正统派犹太人在组织上大多源于美国,以色列正统派实施的不利于以色列国内宗教多元化的举措,实际上都是对美国犹太教非正统派的直接排斥和打压。长期以来,以色列右翼不乏对美国非正统派犹太人的言语贬损和攻击。在经历了2015年围绕伊核协议的恶斗、2017年持极右翼立场的特朗普政府上台后,此类贬损变得更加频繁尖刻。内塔尼亚胡政府内部流行着一种论调:以色列政府只要有正统派和基督教福音派就行了,可以将持进步派立场、亲民主党的美国非正统派“一笔勾销”了。(58)2018年10月,内塔尼亚胡在参加“北美犹太联合会”年会时,称流散地犹太人面临最严重的挑战是丧失犹太身份认同,因此需要在年轻人中推进犹太教育、希伯来语学习和访问以色列。(59)公开表达对北美犹太人丧失犹太身份认同的担忧,实际上是对非正统派犹太人的贬损。2019年7月,时任以色列教育部长拉菲·佩雷茨(Rafi Peretz)在一次内阁会议上称“北美犹太人的大规模同化,就像第二次纳粹大屠杀”(60)。此番言论将北美非正统派犹太人的通婚和同化与灭绝、死亡相提并论,被视为对北美犹太人的严重冒犯,但却得到了新兴的美国正统派组织“犹太价值联盟”领导人的支持。

   其二,积极支持和培育在美的犹太教正统派。鉴于非正统派犹太人的犹太认同减弱、日渐疏离犹太社团,21世纪以来以色列政府积极与北美犹太社团组织合作,支持美国的犹太教育事业。2018年,以色列时任教育和流散地事务部长、“犹太家园党”领导人贝内特(Naftali Bennett)指出,通过犹太教育以维持强大的犹太社团是以色列的一项战略投资。(61)早在2004年,以色列政府就与“北美犹太联合会”等组织各出资一半,共同启动支持流散地年轻人赴以游学、游历2至12个月的“旅行”项目。2004-2005年度该项目每年资金投入为1,000万美元,至2009年增至4,000万美元,每年约有1.2万来自世界各地的犹太青年通过该项目资助赴以游学和游历。来自北美的参加者有一半进入以色列的犹太经学院学习。美国现代正统派的男性青少年通过“旅行”项目在以色列犹太经学院度过“间隔年”的现象尤其普遍。近年来,“犹太家园党”等宗教政党动用它们所控制的政府部门资金,积极支持一些正统派在以色列国内实施传播正统派犹太教和大以色列理念的“外联”传教项目,如大力资助那些向不信教犹太人提供安息日家宴的正统派家庭、在世俗公立学校推广宗教教育等,还通过希勒尔(Hillel)(62)、哈巴德运动(Chabad)(63)等向国外推广正统派教义。2016年,以色列公共外交与大流散事务部还与一些美国犹太组织共同建立“马赛克联盟”,在美国高校校园推行强化犹太人的犹太认同的计划。(64)以色列教育部还推出相关项目,资助以色列正统派成员赴流散地犹太学校担任“犹太教育专家”,帮助这些学校提升犹太教育的质量、减少通婚和灌输锡安主义思想。(65)

   而在以色列与北美非正统派犹太人群体的纷争和冲突中,美国正统派也总是积极支持以色列,在舆论场猛烈攻击非正统派。自2017年“犹太价值联盟”成立以来,该组织活动家通过其官网或大众媒体积极发声,几乎在各类问题上都支持以色列右翼和特朗普政府,驳斥犹太教改革派和保守派组织的自由主义立场。对于以色列“大拉比廷”在皈依、证婚、西墙祈祷等议题上排斥非正统派的做法,该组织公开加以热情赞扬。对于非正统派公开主张以色列应该取消“大拉比廷”这个维护正统派垄断权的机构,该组织主张取消改革派拉比委员会。(66)非正统派几乎在所有涉以议题上都对特朗普政府极为不满。但“犹太价值联盟”却专门以犹太人在逾越节颂赞上帝赞歌(Dayenu)的形式,发表“特朗普颂”,对他在一系列涉以议题上高度亲以的政策表达感激之情。(67)

   1967年“六日战争”后,以色列曾经是促进美国犹太社团内部高度团结的“粘合剂”。当时,不同教派的美国犹太人都将他们的命运跟以色列的生存和安全联系在一起。进入21世纪以来,“命运与共”的情感已经成为遥远的记忆,公开、尖锐的“部族内部矛盾”却成为常态。(68)以色列已经转变成加剧美国犹太教正统派和非正统派群体之间分歧和矛盾的“分化剂”。

   全球化背景下以色列与美国犹太社团更为直接、紧密的关联,以及以色列在犹太民族“精神中心”地位的提升,使得以色列成为美国犹太教内部宗派竞争的关键“战场”。而正统派在以色列政治社会领域主导地位的巩固,以及美、以正统派之间跨国关联纽带的强化,不仅加剧了美国正统派本身的保守化、右倾化趋势,也增强了其在美国与非正统派竞争对抗能力。20世纪90年代以来以色列教俗冲突加剧和社会政治“极化”,导致不同倾向的美国犹太人群体和组织以“受邀”或“回旋镖”模式卷入涉以事务,相互之间的矛盾和对立进一步加剧。21世纪以来,以色列进一步右倾化,对美国犹太教不同宗派在以色列的地位产生了不同影响,也引起了后者截然相反的反应。以色列官方传统的中立立场明显受到销蚀,更倾向于与美国正统派群体结成联盟,更直接地介入美国犹太人内部的教派纷争,在公开排斥和贬损美国犹太教非正统派的同时,积极扶助支持正统派。

   《阿拉伯世界研究》编辑部的评审专家对本文提出许多中肯的建设性意见,谨此致谢!

   ①J.D.亨特认为,美国文化保守主义者和进步主义者之间围绕道德标准问题出现了难以调和的矛盾,由此引发了美国的社会政治冲突。参见[美]J.D.亨特:《文化战争:定义美国的一场奋斗》,安荻等校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年版。

   ②Jack Wertheimer,A People Divided:Judaism in Contemporary America,New York:Basic Books,1993.

   ③相关论著参见Ammiel Hirsch and Yosef Reinman,One People,Two Worlds:A Reform Rabbi and an Orthodox Rabbi Explore the Issues That Divide Them,New York:Schocken Books,2002;[美]乔纳森·D.萨纳:《美国犹太教史》,胡浩译,郑州:大象出版社2009年版;Dov Waxman,Trouble in the Tribe:The American Jewish Conflict over Israel,Princeton and Oxford: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16。

   ④Samual Heilman,"Is the Jewish Middle in the Process of Transformation," in Arnold Dashefsky and Ira Sheskin,eds.,American Jewish Year Book 2018,Dordrecht:Springer,p.77.

   ⑤“核心犹太人口”主要包括三类:一是生为犹太人且为犹太教徒;二是世俗一族裔的犹太人,即生为犹太人、不信犹太教也不信仰其他宗教的世俗群体;三是选择成为犹太教徒的群体,包括皈依犹太教和只选择将自己视为犹太人的群体。参见Sidney Goldstein,"Profile of American Jewry:Insights From the 1990 National Jewish Population Survey," in American Jewish Year Book 1992,New York:American Jewish Committee and Philadelphia:Jewish Publication Society,1992,p.95。

   ⑥Ibid.,p.129.

   ⑦"A Portrait of Jewish Americans," Pew Research Center,October 1,2013,p.10,https://www.pewforum.org/wp-content/uploads/sites/7/2013/10/jewish-american-full-report-for-web.pdf,上网时间:2020年12月19日。

   ⑧美国正统派犹太人家庭中,每位妇女平均生育4.1个子女,而改革派和保守派家庭中,每位妇女分别生育1.8个和1.7个子女。参见A Portrait of Jewish American,pp.39-40。

   ⑨Steven M.Cohen,Jacob B.Ukeles and Ron Miller,"Overview of New York Jewry," in Arnold Dashefsky and Ira Sheskin,eds.,American Jewish Year Book 2013,Dordrecht:Springer,p.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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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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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阿拉伯世界研究 2021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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