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法:文学理论:已有的和应有的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9 次 更新时间:2021-08-23 23:3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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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法  
由于虚构的故事,可以在外貌与现实相同,被看成是对现实和历史的本质反映,可以在外貌上与现实相异,被看成是与现实和历史以另一种方式的本质反映。前面讲文学科学到俄国,分裂为两大对立理论,其实就是西方各国内部,同样有两种对立的理论。把文学作为文学本身的自律性理论(即小的理论)和把文学作为社会(历史—文化)的反映的他律性理论(即大的理论)。但主流是自律性理论。然而,由于西方哲学从古希腊开始就是自律论。因此,现代以来的文论演进,自律论是主流。到20世纪上半叶,由俄国形式主义和英美新批评主导了文学自律论的演进,前者高呼文学有不同于其他非美之物的“文学性”,后者力推文学之为文学的本体论。两股文论大潮滚滚向前,前者由俄国而东欧而西欧,与现象学文论和结构主义文论中的文学自律论一道“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后者由英伦而北美,海日升起,光芒欲红,浪浪更高。这一从东到西四面波扩,使西方文论升上了一个现代以来的高峰:文学作品(而非作者和读者)成为研究的中心,文学作品有自己的文学性本体,在根本上不同于理念、现实、历史、政治、经济、宗教等。正是在这一论断中,韦勒克和沃伦的将英语的文学批评和德俄的文学科学,重组为《文学理论》(1948)④,从理论上区分了文学的外部研究(即文学的非本质关联物,如传记、心理、社会、思想及其他艺术)和文学的内部研究(即文的本质属性研究,如存在方式、音词、文体、意象、隐喻、象征、神话、叙事、类型及评价、文学史)。当弗莱《批评的解剖》(1957)再把这一自律论文论,运用到世界文学史的演进规律上,自律论的文学达到了理论完善的顶峰。“小”的文论在西方得到了体系化的定型。虽然,20世纪60年代之后,随后现代理论登上舞台,他律论的“大”文论日益壮大,成为主流,但自律论的“小”文论,仍努力与大文论互动,且不断地推出自己固守立场的新著。如皮克(john Peck)和科尼(Martin Coyle)《文学术语与批评》就以固有的“小”文论方式,在1984、1993、2002三个10年中不断与时俱进地修订推出。还有米勒在《论文学》(2002)中,对西方的自律“小”文论,做了最为精彩的阐发。

  

   总而言之,西方文论从古希腊开始就有了自律性“小”文论的构架,近代把这一构架做了科学型的定型,在20世纪将之体系化了。

  

   二、中国的文论呈现为从关联型思维而来的“大”文论

  

   中国文学的起源、演变、定义,我在《从中国文化资源重新定义文学》⑤一文对之有过论述,这里且从该文尚未有过的“大”的角度和大的定位进行。中国文学在古代叫“文”。文从字源上讲是原始仪式的举行仪式之人的文身装饰,这里文的人表示其作为族群人的本质的精美外观。人的身体装饰是文,语言精饰也是文,韵文咒语祝词,也是人之文的一个必要组成部分,“言,身之文也”(《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由于人在仪式中的重要性,文又用来指包括圣地建筑、人体装饰、仪式礼器、仪式舞乐等各仪式因素在内的仪式整体。文是整个仪式的美的外观。随社会演进和文明提升,文进而成为整个文化制度的美的外观,这就是章炳麟讲的“孔子称尧舜焕乎有文章,盖君臣朝廷、朝廷、尊卑、贵贱之序,车舆、衣服、宫室、饮食、嫁娶、丧祭之分,谓之文;八风从律,百度得数,谓之章;文章者,礼乐之殊称也”(章炳麟《国故论衡·文学总略》)。人在创造社会之文的同时,也以相同的眼光来看自然,日、月、星,天之文;山、河、动、植,地之文。如果说,世界有一个本原,中国哲学称之为“道”,那么,宇宙的一切外在的美的形式,就是道之文,正如刘勰《文心雕龙·原道》里讲的:“夫玄黄杂色,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地理之形,此盖道之文也。”从这一基本演进,可以看,中国之文一开始,就从文化的普遍性和大格局产生、演进、发展,是整个文化的美的外观。不过,在文化的各种美的外观,不同的文又是有等级的。特别在春秋战国的礼崩乐坏进程中,所有色声味之文都与纯享乐联在一起,失去了文化上高位,而语言文字之文却保持着文化上的高位,文又被专门用来指语言之美,成为今天所讲的文学。这样,包括社会在内的整个宇宙之美是文化之文,语言文字之美乃文学之文。因此中国之文,不像西方的literature(文学),只与小说、诗歌、剧本相关,而是与所有的语言之美相关。因此,刘勰《文心雕龙》被公认为关于中国之文的体系性著作,不仅包括35种文体:骚、诗、乐府、赋、颂、赞、祝、盟、铭、箴、诔、碑、哀、吊、杂文、谐、隐、史、传、诸子、论、说、诏、策、檄、移、封禅、章、表、奏、启、议、对、书、记。而且在《杂文》里附列16种:典、诰、誓、问、览、略、篇、章、曲、操、弄、引、吟、讽、谣、咏;《书记》中附列24种:谱、籍、簿、录、方、术、占、式、律、令、法、制、符、契、券、疏、关、刺、解、牒、状、列、辞、谚。这些在西方人看来绝大部分完全与文学了无关系的文体,在中国人看来都是文。《文心雕龙》从《神思》到《程器》的24篇细细地讲“文”的原理和方法,适用于所有的文。由此可知,中国的文论是“大”的文论,大到可以包容一切用语言来表现的东西。宋元明以后,小说戏曲成长起来,蔚为大观,但古人仍将之作为与前面那些文具有统一原则和方法的文。金圣叹在《水浒传》评点的几篇序里和在《西厢记》评点里,就是把《论语》《周易》《诗经》类的六经,《庄子》类的诸子,《公羊传》《谷梁传》类的学术之文,《离骚》《杜诗》类的抒情文学,《战国策》《史记》类的历史著作,都归为统一的文章,并一再强调,它们都有共同的“文法”(作文的基本方法)。中国古代知道诗歌、小说、戏曲有自身的特点,在众多的诗论诗话、小说戏曲评点中对三者的特点进行了详尽的体系性的独具特色的研究,但坚持认为,除了这些特点,又有与其他一切的“文”拥有共同的特点,这就是“文法”。文是人用来言志、抒情、写物,反映现实、摹写历史,体现天地之心的。中国之文与西方的文学明显的不同在两点:一是文是语言之美,只要把语言用美的方式表达出来,就是文;二是文是写实的而非虚构的。不但各类应用文体,以及骚、赋、骈文、古文、小品文、清言等是写实,诗歌也特别强调写实,从钟嵘《诗品》要求的“即是即目”“亦为所见”到元好问的“眼处心生句自神,暗中摸索总非真”,一切诗论诗话,无不强调写真实对于写好诗的重要性。小说和戏曲的虚构特征非常明显,古人也对之做过十分精到的论述,但从总体上,古人仍认为虚构是由写实而来,是诗经中比兴手法和楚辞的香草美人手法的一种美学延伸。是用写虚的方式来写实。因此,对小说戏曲的虚构特征进行了非常到位论述的金圣叹,还是要强调小说戏曲与其他一切文体有共同的“文法”。

  

   总而言之,中国之文,从先秦两汉的六经、诸子、楚辞、汉赋、史传、乐府诗等开始,就是一种大文论的构架,进而演进出五言诗、骈文、律诗、绝句、词、散曲、古文、小品文、清言、小说、戏曲,只是丰富展开着一种大文论的宏大气象。

  

   三、何以西方文论呈“小”而中国文论显“大”

  

   西方文论呈现“小”而中国文论显“大”已如上述,但为什么会这样呢?原因甚多,择其要点。在于哲学观念和思维方式之不同。西方哲学的根本观念有二,Being(在—有—是)和logos(是—言—逻辑),而中国的根本观念是“道”(形上之道—运行之道—言说之道)与“气”。(宇宙之气—气化万物—事物之气)。这一中西的根本差异决定了中西文论的不同。

  

   先讲西方。西方的Being来源于要对存在的每一事物和整个世界做一清晰认识的εìμí(to be—有—在是)。在认识具体事物中,事物有很多属性,只有一个本质属性,是此物之为此物的正确之“是”(永恒本质)。一物如此,一类事物此如,整个世界也是如此,因此,一物的本质被亚里士多德称为ouσía(substance,中译为本体或实体,ouσía来自“εìμí-to be-是”的阴性分词),一类物的本质属性,被柏拉图称为ò δ os(form-idea,理式,中外史家皆指出,òδ os与“εìμí-to be-是”紧密相关⑥),世界整体的本质被巴门尼德称为o(Being—有—在—是,o是“εìμí-to be-是”的中性分词)。因此,西方的ouσia-òσos-o (有—在—是)决定了面对具体的事物,就是要区分本质属性和非本质属性,把本质属性找出来,而这一本质属性是实体的(substance),讲得清楚的,抽象(idea-form)的而又具有普遍的,是可以定义的“本质之是”(Being)。具体到文学上,就是从众多的属性中,找出其本质属性和非本质属性,抓住这一本质属性,就得知什么是文学,再把这找出来的本质用严格的logos(逻辑)进行本质性的logos(定义性的言说),再予logos(逻辑性的)推导展开,就形成文论的体系。因此,Being-logos的观念和思维决定了西方文论用区分的方式(文学与非文学的区分是什么)和实体(这一区分要找到实体性的本质)的方式运行,由此必然走向把文论做成自律性的“小”的文论。

  

   再讲中国。中国的“道”是形而上的本质之道、具体运行之道、语言的言说之道的统一。注重“运行”,从而不可能像Being那样将其固定,而得出本质之是,呈为“是有真迹,若不可知”,也不能像Being那样用固定之本质是将之得出。因此中国文论,不是实体的本质追求,从体现为“话”的方式、“评点”的方式、“品”的方式,在文的具体的运行之中去体悟的其中的形上之道。中国宇宙的本质是“气”,气化流行而生万物,具体事物的本质也是气,气不是实体(substance)的而是虚体的。如果说,事物由形和气两部分构成,那么,气是本质性的。对本质而虚体的气,不能做logos式的实体逻辑的推衍,也不能做Being式实体的本质性定义。更为重要的是,具体事物之气与宇宙整体之气是不可分割地关联在一起的。因此,对事物的本质之气一定要从宇宙整体之气去体会。具体到文学上,文学是语言之美,而“文以气为主”(曹丕《典论·论文》)。各类文体,无论是诗、赋、小说、戏曲还是古文、骈文、说论、小品,第一,都具有文之道,因此要追求语言之美;第二,都以气为主。讲究文之气与人之气、天之气的紧密关联。中国文化的道和气的观念和思维方式,使中国对文的认识和言说,始终从相互关联和虚实相生的方式进行,必然把文论做成文在宇宙间的“大”文论。

  

   四、中国文论由大变小及在“小”文论中的三段演进

  

   现代社会在西方的兴起并向全球扩张,把世界带进了统一的现代性进程,中西文论在这一进程中相遇互动。互动的结果从现象上看呈现为:中国文论受西方文论影响,于20世纪初,开始了由大到小的学西历程。西方文论在20世纪60年代进入后现代思想之后,开始了由小变大的历程。

  

   这节先讲中国,中国文论在学西中由大变小,首先体现在三点上:

  

第一,文变为文学,完成了文论由大到小的名称转变。中国现代学人在中西日互动中,最后采用了日本学人对literature的汉译语汇“文学”。日本学界把汉语已有的非literature之义的文学一词转义到西方literature的词义上,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完成。中国则首先在梁启超主持的三大报即《时务报》《清议报》《新民丛报》(1896-1907)中予以回应,又得到蔡元培、王国维、鲁迅、章太炎、刘师培等的支持和运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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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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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艺争鸣》2019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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