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守勇:先秦礼乐观念的形态及其衍化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8 次 更新时间:2021-06-19 11:00:33

进入专题: 礼乐观念  

成守勇  

   摘要:对传统礼乐文化不同态度,除了时代变迁,还缘于主体在不同意义层面上言及礼乐。从字源上看,礼乐昭显了一种文明生存之追求。先秦思想世界中的礼乐呈现出礼乐之文、礼乐之情及礼乐之本这三个层面上的意义。儒家思想历史展开,渐次凸显对此三者一体性关系所蕴涵的“合内外之道”追求。先秦礼乐不同观念形态间的演化,既是先儒对礼乐认识的推进与深化,同时,也是对先秦诸子诘责批判儒家倡扬礼乐的回应。礼乐之文、礼乐之情及礼乐之本三者的分疏亦为我们理解传统文化精神提供了一种指引。

  

   关键词:礼乐;生活礼乐;情态礼乐;本体礼乐;合内外之道;

  

   作为传统文化“索引词”的“礼乐”,伴随着现代社会的变迁而在日常生活中渐趋隐退。汉文化传统所言之“礼乐”,虽不乏学人倡扬,但在当下的社会图景中更象是陈列在“博物馆”中以满足人思古与好奇之情的陈列品。在社会认知常态中,作为一种传统生活方式的礼乐文化,与当下生命主体之间已无多大关联;而作为“永恒的乡愁”【1】的礼乐之治在中国现代社会转型中多遭人垢议,成为诸多秉持平等自由观念学者贬抑的对象。然而,诚如有学者在考察政治观念时指出的那样,“概念对于不同的人具有不同的意义”【2】,在使用相同词语言说时,循各自不可避免的“前见”,总会自觉或不自觉地使用其不同的指意。时人对传统礼乐的认识与理解也多建立在一种习以为常的观念上,相应的,诸多批评多奠定在对礼乐的理解是依一种“熟知而常见”的观念上进行的。循此以批判“礼乐”往往很难摆脱“稻草人”之谬见,即所批判的内容与所批判的真实对象之间并非一致。彭林曾就作为观念词的礼之不同内涵作出分析,指出“讨论中国古代的礼不能简单从事”。【3】本文拟就“礼乐”观念在先秦思想世界中呈现出的不同含义进行梳理,以理解礼乐精义及其内在衍化历程。

  

   一、礼乐源疏

  

   据现有文字学研究成果,礼乐均与先民的敬奉神灵活动密不可分。王国维在《释礼》一文中指出:甲骨文的“豐”字最早义指以器皿盛两串玉以奉敬神灵,后来兼指以酒敬献神灵,推至后来以“礼”指一切祭祀神灵之事。【4】王氏说法大体上为考察礼奠定了方向与基础,多数学人循此而有不同 阐释。徐复观则从思想发展进程上指出“故‘礼’字固由‘豐’字而来,但不可即以‘豐’为古‘礼’字。因为从‘豐’到‘礼’,中间还须经过一段发展。”【5】但是,“礼”与“豐”之不同,并不能否认二者意义上的关联性。虽然学者对“礼”之释读有异,但在“事神以致福”(《说文解字》)这个意义上来理解大体上可取得共识。【6】

  

   音乐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在各种文化中均早于文字而产生且多与舞蹈同时出现。“音乐在文化的最低阶段上显见得跟舞蹈、诗歌结连得极密切。没有音乐伴奏的舞蹈,在原始部落间很少见,也和在文明民族中一样。”【7】弗兰特也指出:“正如语言与歌唱不可分一样,舞蹈与音乐也同样构成了一种不可分割的母体。”【8】中华文化肇兴以来,与音乐和舞蹈一体相伴的文化现象是礼乐合一。这种合一,可以说,首先从二者字义关联性上呈现出来。郭沫若认为古字“礼”的右下部应为“壴”即“鼓”字的初文。裘锡圭则进一步指出,“礼”字右侧的“豊”字应该为从“壴”从“珏”,“本是一种鼓的名称”,作为乐器“鼓的产生最早”。【9】林沄则推断其原因“是因为古代行礼时常用玉和鼓,……古代礼仪活动正是以玉帛、钟鼓为代表物的。”【10】从流传文献看,鼓之所以成为行礼之代表物,缘于鼓与乐之密切关系。《礼记·学记》云:“鼓无当于五声,五声弗得不和”之说透露出些许消息。鼓虽然不能确定具体的音高(宫、商、角、徴、羽),非宫非商,但是“五声不得鼔,则无谐和之节”。【11】也就是说,没有鼓作为一种节奏调节不同音高之时长,就不可能有和谐之音乐。因此,荀子称:“鼓,其乐之君也。”(《荀子·乐论》)这应是许慎在《说文解字》中释“乐”为“象鼓鞞”原因之一。这些文字学研究成果无疑提醒我们注意礼乐之密切关系。东汉郑玄曾言:“凡用乐必有礼,而用礼则有不用乐者。”【12】先秦思想世界中礼与乐呈现出“礼乐相须为用”(《礼记·乐记》)的面向,无疑表明在早期文本所呈现的生活世界中礼乐是作为一个整体发挥其作用。虽然今人多以礼学来称呼中国传统的礼乐文化,但多数并未忽视礼乐的一体性。这二者之所以能够统一的原因在于礼乐自身的特性恰可“合和内外”。下面的论述,礼乐虽分开阐析,但并未脱离二者一体性的视域。而礼乐这种一体关系经历了一个从自发到自觉的过程,其内在地昭示了人类文明从向往彼岸之神之“致福”到自觉地在现实中通过礼乐来达到一种理想生存方式这一进程。

  

   二、礼乐三种形态及其关系

  

   黄侃曾指出“有礼之意,有礼之具,有礼之文”。其所言“礼意”是指制礼之根据及意义;“礼具”即行礼所用之名物器具;而“礼文”则指“节文度数之详是也”,即行礼之时用物之丰俭、礼数之繁省、隆杀等。【13】对于“乐”的分析,有学者从“器”与“文”层面区分“乐”的存在形式,前者指“音响的物质承载者”,后者指“音响的具体组织形态”,其中,“‘器’与‘文’还应包括舞具和舞蹈形态等内容”14。有学者从功用上把传统之乐分为雅乐和俗乐,【15】而礼乐就是与俗乐相对的用于庙堂及祭祀场合的音乐。

  

   学人已注意到“礼”与“乐”存在样态的丰富性及观念上的层次性。就礼乐观念不同层面的厘清而言,我们认为还应在礼乐一体的传统中去考量,不仅需要分析礼乐不同层面含义,也应探究其不同层面之间的关系及其意义衍化背后蕴涵的精神旨趣,以此才能更好地理解传统礼乐文化,更加自觉地论衡传统礼乐思想与文化之得失。

  

   结合经典文本论述及前人研究成果,可以从三个层面剖析礼乐:礼乐之文、礼乐之情及礼乐之本。相应地,可以把传统礼乐概括为:生活礼乐、情态礼乐及本体礼乐三种形态。“礼乐之文”“礼乐之情”二语出自《礼记·乐记》,【16】“礼乐之本”,先秦古籍未见合称,但有“礼之本”与“乐之本”之说,如“林放问礼之本”(《论语·八佾》)、“忠信者,礼之本”(《礼记·礼器》)与“故唯圣人为能和,乐之本也”(《吕氏春秋·察传》)等。《汉书·礼乐志》出现“礼乐之本”17之说,后世多有沿用。其所言之“礼乐之本”指向的是行礼者之“敬意”与“欢心”,与“忠信,礼之本”(《礼记·礼器》)相近,皆把“礼乐之本”归向生命主体自身,均是强调现实器具或相应的礼乐活动形式并非“礼乐之本”。在班固看来,“礼乐之本”指向人在礼乐活动中本真情感之流露或实现,是现实礼乐活动的内在根据。

  

   当然,上述用语与古典文献出处既有关联,又非完全一致。《礼记·礼器》篇曾言及“忠信,礼之本也;义理,礼之文也。无本不立,无文不行”,其说法可与此划分相参照。《礼器》意在指出主体忠信为礼的基础与根据,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回应了“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老子·三十八章》)的说法,礼非是对忠信之德衰薄的救弊,礼之根本就在于忠信之德循礼而实现。其所言“义理,礼之文”之意可在先秦儒家“文质”观中得以审视。孔颖达疏云:“礼虽用忠信为本,而又须义理为文饰,得理合宜,是其文也。……行礼若不合宜得理,则礼不行也。”【18】“忠信”为“人之质”,乃“礼之本”;“义理,礼之文”乃指礼之条目仪式乃人之文明成果,其合理性就在于其能在具体生活情境中,以条理合宜的方式实现“人之质”。可见,此处“礼之文”实际上指向是“制礼之义”,即礼仪文数、典章器物等呈现形式需“得理合宜”。

  

   礼乐之文是指在生活世界中,具体的礼节仪式、乐舞形式及相关器具制度。“钟鼓管磬,羽龠干戚,乐之器也。屈伸俯仰,缀兆舒疾,乐之文也。簠簋俎豆,制度文章,礼之器也。升降上下,周还裼袭,礼之文也。”(《礼记·乐记》)可见,乐之文,指演奏音乐的乐器及乐舞时舞者的身体姿态、声音之长短与节奏之快慢;礼之文,指行礼时相关器具及行礼者的动作仪容及所着服装饰品等。礼乐之文所包含的内容主要包括礼乐之器、礼乐之数及具体礼乐活动,皆可通过日常社会生活与政治活动呈现出来,可称之为生活礼乐。事实上,自孔子之后,对礼乐的重视或强调离不开“礼乐之文”在生活世界中的流行,但其又并非是礼乐真正得以确立的根基,这一看法大体成为儒家的通识。这种“文”只是礼乐的显现形式,是通过一定的载体所表现出来,并为一般行礼乐之人所掌握。《论语·阳货》中“礼云乐云”之说、《礼记·乐记》中“乐之末节”“礼之末节”之说无疑表明:不是仅徒具仪式及相关器物的活动就能实现礼乐在社会生活中应有的地位与功能。当然,从现实层面看,礼乐之文为礼乐活动提供了基础,没有礼乐之文,礼乐活动就无从展开,礼乐的意义也就难以得到彰显。

  

   礼乐之情,指向礼乐行为内含真实情感要求,在具体礼乐活动过程中,主体以合宜的情感参与其中。《礼记·乐记》言“礼者殊事合敬者也;乐者异文合爱者也。礼乐之情同,故明王相沿也。”此处之“情”指“情实”或实况,“情同”指出礼乐在和合差异而达和谐秩序中具有相同的效应。当生命主体领会礼乐精义之后,能在生活礼乐中呈现出一种自然生命情态,可称之为情态礼乐。主体以礼敬与和乐(lè)之情态看待世界,并以这种态势与世界、他人、自我相沟通交接。礼之情表现为“敬”,这种“敬”首先表现为对尊长、他人之态度上。如《礼记·曲礼上》开篇即言“毋不敬”,又云“礼者,自卑而尊人。虽负贩者,必有尊也”。汉文化中一个较为独特的现象是作为音乐的“乐”自身与人的欢乐情态之“乐”字同。《荀子·乐论》明言:“夫乐(yuè)者,乐(lè)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无乐。”上述说法无疑揭示了音乐与人自身生存情态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虽然,《礼记·乐记》中出现的“礼乐之情同”及“故知礼乐之情者能作”所言之“礼乐之情”与本文所言情态礼乐旨趣有异,但细绎文意可看出,“礼乐之实情”与主体的情态是紧密相连的。

  

   礼乐之本指向礼乐合理存在的根基,与礼乐之文相比,其没有具体的现实的规定形式,但却是结构、组织世界的根基,其根本特点在于其以秩序与和谐为内在精神,在世界中相互指引,为世界的可理解性与可通达性提供了基础,这一意义上的礼乐可称之为本体礼乐。生活世界中的现实礼乐形式皆可以说是“体情而制文者也”(《淮南子·齐俗训》),但这种体情并非局限于主体的生命情态,因此,《礼记·礼器》篇称“近人情者,非其至者也”。礼乐还具有超越人文社会的世界性。“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礼记·乐记》)的言说较集中地传达了礼乐的本体意义,同时道出了世界存在的根本精神。【19】儒家对本体礼乐的阐释,呈现出为礼乐找寻形而上根据的努力,是儒家自觉地为其倡扬礼乐生存图景提供合理性依据。与由“礼乐之文”形成的生活礼乐相比,由“礼乐之情”构成的情态礼乐与由“礼乐之本”构成的本体礼乐更多表现为“无声之乐,无体之礼”【20】。

  

分析地看,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来澄清礼乐观念,但在传统儒家视域展开中,礼乐之文、礼乐之情与礼乐之本三者渐次展开,且呈现出一体性期求:生活世界中的礼乐之文即礼乐形式应是既“尽人情”又“合天道”,实现于主体生命之中的“礼乐之情”既承绪世界精神又传达于礼乐之文中,“礼乐之本”既通过生命主体来实现又通过生活世界中礼乐之文来展开;儒家言说礼乐的精义就体现在这种三位一体的“合内外之道”的追求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礼乐观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7058.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