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晓康:“此心光明”:王阳明的生死觉化与良知体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82 次 更新时间:2021-03-08 22:37:24

进入专题: 王阳明   真己   生死   觉化  

龚晓康  

   第三重为无思无为,以破除“小我”之自他相待。自我执着的根本性质,在于物我自他之相待。阳明认为,无论是静虑诚意,还是事上磨炼,皆是有为之工夫,然尚未触及习气之根本——对小我之执着。如何破除之呢?首先应知心之本体——大我本来感通无碍,所谓:“然不知心之本体原无一物,一向着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王阳明全集》,第37页)心之本体超越于善恶,但若于善恶有所着意,则于心体有所妨碍。无小我之执着,阳明谓之为“无我”:“诸君常要体此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无纤介染着,只是一无我而已。”(《王阳明全集》,第137页)人心无所执著,自然无所胶滞,若能彻底灭除私欲,则是天理纯全,一切归于化境。然阳明所谓的“无我”,只是无小我之执著,而非以小我为虚无,后者堕入断灭空见:“世之学者执其自私自利之心,而自任以为为己;漭焉入于隳堕断灭之中,而自任以为无我者,吾见亦多矣。”(《王阳明全集》,第289页)究言之,阳明所倡之“无我”,乃是不为小我所束缚,从而体证自在大我。这也意味着,经由此“无我”之工夫,才能将有限的个体生命,破除自我与他者的相待性,从而融入绝对的宇宙本体,这也正是阳明心学的超越精神。

   欲体证自在之大我,不仅需要破除对小我的执著,还需要尊重与关爱他者,于他者时时存养悱恻不忍之感,以共同证入万物一体之境。大人见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恻隐之心”,是“其仁之与孺子而为一体也”;见鸟兽之哀鸣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是“其仁之与鸟兽而为一体也”;见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悯恤之心”,是“其仁之与草木而为一体也”;见瓦石之毁坏而必有“顾惜之心”,是“其仁之与瓦石而为一体也”(《王阳明全集》,第1015页)。此中怵惕恻隐之心、不忍之心、悯恤之心、顾惜之心,皆是自他无别之心,若能心心相感相应,而不为小我所困,即能复归一体之仁,“须是克去己私,真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王阳明全集》,第235页)如此,则是仁之不可胜用,良知之生生不已,亦即大化之流行,遍于一切时处,所谓:“‘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尽处。”(《王阳明全集》,第28页)此亦可说,仁者既然以与天地万物为一体,那就意味着自我与他者乃是“共同在此”,换言之,生命的解脱绝非个体所能完成,而应是全体生命的共同解脱。故在追求自我的生死解脱过程中,亦应承担起对他人的伦理责任。

   当一体之仁得以完全通透时,即是“以天下为一身”的境界,“八荒四表,皆吾支体”(《王阳明全集》,第1075页),无有乎人己之分,无有乎物我之间,此时之“身”,不再仅为耳、目、口、体之感官,而是心、意、知、物的共同在场,痒疴呼吸,志气通达,精神流贯,感触神应,芸芸众生皆是“我”之父母兄弟,不再有自他的分别与阻隔,而能与众生共趋自在之化境。由此可见,阳明对于生死问题的思考,并非片面追求自我的解脱,而是具有深沉的伦理义蕴。

   综言之,洗涤自我之私意执著,将躯壳之小我融入宇宙之大我,如此,则能正视小我之死亡,而不再有生死之恐惧。王阳明在龙场时,虽是“日有三死”,但却居之泰然,“诚知生死之有命,不以一朝之患而忘其终身之忧也”(《王阳明全集》,第839页)。这即是说,“小我”之生死只是人间常态,非是自我所能主宰决定,故应从死亡的恐惧中解脱出来,所谓:“弇阿苟容,生也何庸!慷慨激烈,死也何恫!”(《王阳明全集》,第1002页)生死若能不累于心,则为良知之惺惺明明,亦为心体之神感神应,阳明自谓在军旅酬酢之际,“只从一念入微处,自照自察,一些着不得防检,一毫容不得放纵,勿欺勿忘,触机神应,乃是良知妙用,以顺万物之自然,而我无与焉”(《王阳明全集》,第2115页)。当得失荣辱统统放下时,事变不能惊,利害不能夺,“其死与生,有不足累者也”(《王阳明全集》,第1868页)。这也意味着,所谓生死的彻底超脱,无非是放下小我之执,以体证永恒之良知真己,恢复一体之仁的神感神应,坦然以待天命的来临,当生则生,当死则死,其间的斟酌调停,“无非是致其良知,以求自慊而已”(《王阳明全集》,第79页)。如此,一切言行皆是良知的妙用,一切事物皆是生命的自然。此亦表明,王阳明所建构的生死哲学,既非追求形体生命的永恒,亦非堕入虚无寂灭,乃是即生死而超越生死,所谓“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

   从某种层面上而言,阳明为学的变化可谓围绕生死问题而展开,他先是质疑道教的“养生炼形”之术,继而批评佛教的“寂灭种性”之说,最后归宗于儒家的“圣人之道”。因此,与其说阳明之学是儒学自身的理论展开,毋宁说是三教融会的结晶。王阳明对于生死问题的解决,乃是基于生命的两重区分:作为与天地万物神感神应之良知,即是一体之仁而为永恒之“真己”;然若其陷溺于私欲执著,则为生死沉沦的“躯壳之己”。究其实,“人”乃虽有限而可无限的存在。所谓生死一念的觉化,无非是通过德性之修养,运用事上磨炼之工夫,剥落小我之私欲执著,以彻悟真己之永恒。可见,“心”乃成凡成圣之枢机,陷于私欲执著即是沉沦生死,不为私欲所蔽即能超越生死。在当下一念体证良知的永恒,实现形上本体与形下世界的贯通,以证入生命的永恒与广大,正是心学即生死而超越生死的自在之道。

   阳明倡导体证良知以摒弃假我,并未走入生命的虚无主义。恰恰相反,他将生死问题归于良知的遮蔽与否,从而建立起了为善去恶的工夫论:由本体而贯工夫,将良知本体而贯注于世间生活;由工夫而达本体,由日用常行而入于超越之境。因此,阳明的生死哲学并非单纯的心性思辨,而是具有强烈的实践品格。更为重要的是,阳明以体证万物一体之仁为鹄的,将个体的生死超越与众生的身心安顿乃至家国命运相联,主张以刚健有为的精神,克服个体生命的短暂与局限,共同迈入大化流行之境。因此,王阳明所建构的生死哲学,既非堕入虚无寂灭,亦非沦于自求解脱,而是关注如何在有限的当下以呈现无限的生命,从而抵制生命与伦理的虚无主义,这为中晚明儒学生死观的转向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注释:

   ①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三十九,中华书局,1986年,第1012页。

   ②参见傅伟勋:《生命的学问》,浙江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214页。

   ③吴光、钱明、董平、姚延福编校:《王阳明全集(新编本)》,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1234页。

   ④《王畿集》卷十五,凤凰出版社,2007年,第432页。

   ⑤周汝登:《东越证学录》卷一,《周汝登集》,浙江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419页。

   ⑥相关研究可参看下列著述:吕妙芬:《儒释交融的圣人观:从晚明儒家圣人与菩萨形象相似处及对生死议题的关注谈起》,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32期。徐春林:《论王阳明的生死哲学及其现代价值》,《南昌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4期。彭国翔:《儒家的生死关切——以阳明学者为例》,《儒家传统:宗教与人文主义之间》,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123-140页。曹淑娟:《王阳明对良知与生死问题的探索》,《孤光自照:晚明文士的言说与实践》,天津教育出版社,2012年,第1-26页。程海霞:《王塘南儒家生死观探析》,《南昌大学学报》2014年第4期。张新民:《儒家生死智慧的超越性证取与突破——王阳明龙场悟道新论》,《贵州师范大学学报》2015年第1期。刘琳娜:《王阳明与宋明理学生死观之转向》,《孔子研究》2016年第4期。

   ⑦参见束景南:《王阳明年谱长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113-122页。

   ⑧此为王畿所转述的王阳明修道体验。见《王畿集》卷二,第33页。据束景南先生的研究,王阳明此时修炼的应为尹真人所传“真空炼形法”,该法在道教经典《性命圭旨》有如下论述:“炼之千日,则四大一身,俨如水晶塔子,表里玲珑,内外洞彻,心华灿然,灵光显现。”参见《性命圭旨》,山西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245页。

   ⑨阳明何以认为自己非是得道?我们可以从其在正德三年(1508)间与学人的问答中找到答案。在回答学人“神仙有无”时,阳明自谓好神仙之说三十余载,非但未能体证长生之道,反而有诸多衰颓迹象,“齿渐摇动,发已有一二茎变化成白,目光仅盈尺,声闻函丈之外,又常经月卧病不出,药量骤进”。见《王阳明全集(新编本)》,第842页。可见,阳明已经领悟到,道教的修形练气之术,并不能改变赢弱的体质,更不能实现肉体的长生。

   ⑩《王阳明全集》,第1337页。王阳明曾有诗云:“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显然,心体本有之光明,即是永恒的良知。

   (11)阳明之说非是“唯我论”。通常所说的“唯我论”之“我”乃是经验世界中的“小我”,而阳明此处所说乃是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之“大我”。

   (12)《王阳明全集》,第822页。天地万物为“己”之一身,刘宗周亦有类似的说法:“吾儒之学,真从天地万物一体处看出大身子:天地万物之始,即吾之始;天地万物之终,即吾之终。终终死死,无有穷尽,只此是生死之说,原来生死只是寻常事。”见《刘宗周全集》第二册,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323页。

   (13)关于“大人”与“小人”之区分,孟子曾云:“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我们或许可以认为,所从之“大体”,即是“大我”;所从之“小体”,即是“小我”。

   (14)阳明后学如王畿、邹元标等人已注意到,生死问题实应归为众生当下一念。王畿曰:“人之有生死轮回,念与识为之祟也。”“念有往来,念者二心之用,或之善,或之恶,往来不常,便是轮回种子。识有分别,识者发智之神,倏而起,倏而灭,起灭不停,便是生死根因。此是千古之通理,亦便是见在之实事。儒者以为异端之学,讳而不言,亦见其惑也已。夫念根于心,至人无心则念息,自无轮回。识变为知,至人无知则识空,自无生死。为凡夫言,谓之有,可也;为至人言,谓之无,可也。道有便有,道无便无,有无相生以应于无穷,非知道者何足以语此?”见《王畿集》,第165页。邹元标亦云:“人只是意在作祟,有意则有生死,无意则无生死。”见黄宗羲:《明儒学案》,中华书局,1985年,第538页。刘宗周在释“朝闻道,夕死可矣”时,亦指出:“如何是闻道?其要只在破除生死心。此正不必远求百年,即一念之间,一起一灭,无非生死心造孽。既无起灭,自无生死。”见《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323页。

   (15)《王阳明全集》,第40-41页。阳明关于生死在昼夜间的对话,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佛教关于人命在呼吸间的说法。《四十二章经》记载:“佛问诸沙门:‘人命在几间?’对曰:‘在数日间。’佛言:‘子未能为道。’复问一沙门:‘人命在几间?’对曰:‘在饭食间。’佛言:‘子未能为道。’复问一沙门:‘人命在几间?’对曰:‘呼吸之间。’佛言:‘善哉!子可谓为道者矣。’”见《大正藏》第17册,第724页。

  

   龚晓康,贵州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贵阳孔学堂。

   来源:《中国哲学史》第20203期

  

    进入专题: 王阳明   真己   生死   觉化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5494.html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