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雅:陆地《美丽的南方》的修改与版本流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9 次 更新时间:2021-03-08 15:1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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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小雅  
不能叫他‘大哥。你要叫他‘大哥,他就当作你侮辱了他,遇到性情暴的人他可就给你一顿揍。”“风流馆”应是历史的真实,但或许为了南方的“美丽”,作者在这段文字上打了个叉而割舍了,“不落夫家”的介绍也被移到了第十六章。再如手稿第二十五章冯辛伯落水,不幸在木棉树下殒命,原本捞人的是花心萝卜,后被改为了丁老贵,如果只是换人倒没什么,关键是接下来的这几句:“‘木棉树下是个漩涡,人到了那里——花心萝卜这才说话,将上衣脱下把水拧干,抹了抹湿漉漉的头发。‘你老人家怎么也来得那么巧?有人抢着问。用着怀疑的眼睛盯着他。这下子大家都把视线投到花心萝卜身上。意思是说:‘是呀,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杜为人不哼声,默默地盯了他一眼。”如此一改,花心萝卜就成了冯辛伯之死的嫌疑。人物形象有了质的变化,这显然不符合花心萝卜一贯随风倒的形象,作家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把花心萝卜改为丁老贵的同时也把后几句删除了。手稿本本身的这种修改其实也是版本流变的过程,某种程度上,手稿自身就蕴含多个版本,这是版本流变的复杂之处,暂且不表,此处注重考察初刊本对手稿本的修改。

   先看一则编者按:“这里刊载的长篇小说是作者近年来的一个作品。内容是描绘着解放初期我们自治区农村生活的图景。小说开头一章曾刊载于1957年一月号的‘漓江,因时间已久,现在的部份(分)读者可能没有读到。本刊从这期起,将全书连续发表。为了便于读者了解故事的始末,仍把作者从新修改过的头一章和下面各章陆续刊出,希望注意。”⑧这是初刊本连载于《红水河》1959年第5期时的编者按。其中既然提及第一章的修改,我们不妨就此说起。按编者按所言,小说第一章应有三个版本,分别为手稿本、《漓江》1957年1月号刊发的版本(以下简称漓江本)和《红水河》1959年第5期刊发的版本(以下简称红水河本)。从时间上看,手稿本的第一章在前,漓江本居中,红水河本在后,通过对校发现,初刊本对手稿本有三十余处的修改,但多为修饰性的修改,如手稿本写农则丰用毡帽搧烟为“脱下他已破了一个大洞的毡帽搧着烟”;而初刊本为“脱下他那顶破了有铜钱那么大洞眼的毡帽使劲地搧着”。漓江本和手稿本基本一致,但漓江本开篇多了句题辞:“冬天来了,难道春天还会很远吗?”从主题的角度看,这句题辞显然比初刊本三十余修改重要得多。重要性在于它揭示了小说涉及的主题:春天。这个“春天”当然不止物理时间意义上的,更是人物精神层面的。不妨看看作为初刊本副文本⑨的插图,从小说第一章人们围火取暖时的愁眉苦脸,到第二十九章庆祝土地改革胜利大会时的高亢,插图变化的过程其实也是一个不断走向春天的过程。

   来自副文本的变化还有前言。手稿本前言原题为“说在前面的几句话”,到了初刊本,“前言”变为了“后记”,内容也做了删改。手稿本前言对小说人物韦廷忠的转变做了详细的交代,而初刊本却一句话顺带。此外,与手稿本的前言相比,初刊本的后记多了对创作过程的交代,⑩这无疑对研究《美丽的南方》的写作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

   初刊本对手稿本的正文本几乎每一章都做了修改,重要的修改主要体现在小说人物上。首先是对人物形象的修改。如手稿本中的杜为人对待爱情是热烈感性的,而初刊本则是克制理性的。不妨比较以下几例。手稿本最后一章傅全昭以试探的口吻征求杜为人是否可以送他红豆时,接下来有这样两句:“她把脚步停下,转回头来寻找那双燃烧着热情的目光。‘全昭——杜为人情不自禁的握住了对方两只热乎乎的手。”而初刊本则把后一句删除。送不成红豆,傅全昭只好给杜为人留下一张照片,并在照片背面写了句:“你把她留在美丽的南方吧!”而初刊本则增加了这些内容:“杜为人一边看照片,一边在反问:‘难道小资产阶级这些玩意,对每个知识分子都要经历一次吗?但愿她在这个关口上,不致于跌交吧!”在小说结尾,手稿本如此写道:“杜为人看金秀和廷忠的背影走出了院子,想了想,拿起象(像)片来细细的看。‘你把她留在美丽的南方吧!这句话不觉在杜为人的耳朵响。”而初刊本则写道:“杜为人看金秀和廷忠的背影走出了院子,不觉宽慰地喃道:‘他到底是跟上来了!好象(像)打了一场胜仗似的,表示无比的兴奋。”从手稿本到初刊本,杜为人形象改变的背后显然蕴含着对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的加强。

   除了杜为人,还有对韦廷忠、韦廷忠姐姐形象的修改,但不是改变而是加强。如相比于手稿本,初刊本第二十九章、第十七章分别增加了韦廷忠无私、老实、固执的内容和韦廷忠姐姐坚定、反抗的段落。如果说,韦廷忠、韦廷忠姐姐的形象是通过“增”得到加强的话,那么傅全昭的形象则通过“删”得到了统一。小说第十章结尾处傅全昭坐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进入了遐想,这时手稿本插入了奥斯特洛夫斯基那段关于人生应该怎样度过的名言,显然有拔高人物形象的嫌疑,同时也有概念化的痕迹,而这段名言在初刊本中被删除,一方面使傅全昭的形象得到了统一,另一方面也为后文傅全昭因人生困惑而求教于杜为人,从而对其产生爱慕做了铺垫。

   从手稿本到初刊本,除对人物形象的修改外,还有对人物的增删和人物关系的删改。如手稿本出现了农会秘书何修远,初刊本则给予删除;小说第十一章韦廷忠在捞木薯回家的路上遇到醉醺醺的花心萝卜,手稿本有这样的对话:“‘又同谁喝的?那样够瘾。‘梁正。廷忠不做声。‘我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呀,依呦嗨!花心萝卜竟唱起戏文来了。”这段对话到了初刊本被改为:“‘又同谁喝的?那样够瘾。‘我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呀!依呦嗨!花心萝卜避开对方的询问,竟唱起戏文来了。”这样一改,梁正和花心萝卜暗中勾结的关系由显转隐,如此,既吊了读者胃口又为后文花心萝卜的倒戈埋了伏笔,显然初刊本的删改更具韵味。

  

   三  从初刊本到初版本

  

   初版本对初刊本的修改无论在量还是质11上都不亚于初刊本对手稿本的修改。首先值得注意的是初版本对初刊本的洁化。洁化包括两方面,一方面是对长岭和岭尾两村间矛盾的删改。如初刊本第八章借赵佩珍这个引子扯出两村矛盾:

   “嘴巴是他自己的,我能禁得住他说话?”赵佩珍气虎虎的坐下:“反正坐正不怕影儿歪,你们怎么说怎么好。就是不要拉扯到说什么这村那村的。”

   “长岭的人就是同岭尾记仇……”梁正说。

   “得了,不计较那些闲话吧,你这一说,又把我们两个村的陈年老账钩出来,又闹不和睦了。”苏绍昌说。

   到了初版本,两村矛盾被删改殆尽。其实,对两村矛盾的删改从手稿本就已开始,如手稿本第九章借马仔之口曾引出两村的旧账:

   岭尾村的人依恃自己村里人在外边做官的多,有权有势,往往欺负临近村庄的人。有一年,岭尾村的年青妇女到外村的风流馆耍去了,岭尾的人硬说是长岭村赵三伯的老婆给拉的皮条,一天傍晚,赵三伯的老婆去娘家过清明节回到小河边,岭尾村来了十来个姓何的青年,用木棍把人活活的给打死了。出了这样人命案,两个村的仇更大了。两个村为这案件打了几年官司,尸首就搁在村边没有下葬,审了多少回也没有个结果。事情虽然隔了二十来年了,到现在两个村子仍旧是不大和睦。

   这或许就是初刊本所言的“陈年老账”吧,只不过,这段老账在手稿本的修改中被删除。洁化的另一方面是对语言、行为的删改。不妨比较以下几例:

   廷忠站起来伸伸腰,去地边屙了一包尿,觉得肚子瘪了,浑身没劲,回转来把篮子又摇了摇,很失望。(初刊本第九章)

   廷忠站起来伸伸腰,把篮子摇了摇,很失望。(初版本第九章)

   做姐姐的人,讲到这,喉咙给哽住了,说不出话,用手擤着鼻涕又往鞋上抹了抹。(初刊本第十七章)

   做姐姐的人讲到这里,喉咙给哽住了,说不出话,用手擤着鼻涕。(初版本第十七章)

   如果说“尿”“小便”等从初刊本到初版本的删除是对语言洁化的话,那么对韦廷忠姐姐“用手擤着鼻涕又往鞋上抹了抹”的删改则可以视为行为的洁化。而洁化的背后无疑向着南方的“美丽”驶进。向“美丽”驶进还有对山歌的删改。如初刊本第九章银英在听到马仔的情歌后,毅然以山歌回应:“新打镰刀难转弯,初学联双开口难;心中犹如敲战鼓,脸皮好比火烧山。”到了初版本,银英的山歌被改为:“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有树缠藤;青藤不攀芙蓉树,枉过一春又一春。”

   显然,从初刊本到初版本,山歌之情更浓也更美了。而美的背后则藏着银英的心高。值得注意的是,与初刊本、初版本的山歌侧重于情不同,手稿本银英的山歌更侧重于“穷”:“穷呀穷,不卖柴就卖工;东家吃饭西家睡,竹筒作枕两头空。打把镰刀弯又弯,替人割草换冷饭;三更半夜还在岭,哪有闲心和人玩。”

   而“窮”的背后无疑更多的涉及“阶级”,“阶级”也分人,贫农对地主当然可以,但在爱情面前,贫农之间再强调“阶级”显然有违“美丽”。

   如果说以上修改驶向“美丽”的话,那么到了人物形象,作家则有意识地踩了刹车,并逐渐使其偏离了轨道。比如对杜为人形象的修改。初刊本中的杜为人形象已然蕴含对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的意味,到了初版本,这种意味不弱反而进一步加强。如第二十三章傅全昭有感于对人生的困惑而求教于杜为人,初版本比初刊本多了这样一段:

   不瞒你说,当我个人主义的尾巴还没有割掉,共产主义思想觉悟还不成为主导力量的时候,要抛弃个人的爱好,是经过一场痛苦的斗争过程的。即算一旦尾巴割了,但,新的思想还未巩固的时候,一遇天阴下雨的天气,伤口又会生痛发痒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要经常不断的自我批评,克服个人主义思想。

   再如第三十章杜为人和傅全昭告别,初刊本这样写道:“杜为人愣住,目送她走远了,才记得举起脚步来静静的往回走。忽然,天上闪飞着一道流星。”到了初版本,增加了杜为人回到房间反思自己小资产阶级的病根并加以克制的段落。如此一改,杜为人的思想倒是得以改造,但个人的“美丽”却被压制,换句话说,杜为人用个人的“美丽”成就了国家的“美丽”,两种“美丽”暗含的则是个体和国家的冲突,而这背后隐约可见作者内心的矛盾。与杜为人相似的是对冯辛伯形象的修改。和初刊本相比,初版本中的冯辛伯落实三同的积极性显然大幅度提高。如小说第十三章的结尾,初版本就比初刊本多了冯辛伯积极为苏伯娘借锄头的情节。如果说杜为人的思想改造走的路线是对自我割尾巴的话,那么冯辛伯走的显然是和贫下中农的结合。由于要面临思想改造的任务,冯辛伯在和贫下中农结合时显然充当的不再是启蒙者,而是引导者,引导者当然不能对贫农进行长篇累牍的教育,于是在小说第二十四章冯辛伯对韦廷忠讲述新旧社会的区别时,初版本对初刊本进行了大幅删改。

  

   结 语

  

   从人物表、提纲到初版本,其间的修改既有艺术上的考虑,又有历史的痕迹。如果说艺术上的考虑属于惯常修改的话,那么历史的痕迹显然受制于彼时的意识形态,比如对杜为人形象的修改,就明显受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的影响。这种修改,今天看,当然有它的局限,但在当时或许有它的必要。如作家出版社当年反馈的意见中就有这样一条:“作品所表现出来的作者的立场、政策原则、是非爱憎观点,基本上无甚大问题。因此,我们觉得这部作品是有修改基础的。”12也就是说,作者的立场、对政策的把握和是非爱憎的分明,是彼时作品修改甚至出版的前提。只有在这个前提之下,艺术的修改才得以成立,但这并不妨碍文本朝着“美丽”的方向发展,如对山歌的删改、对初刊本的洁化。如果说修改处理的是文本内部艺术和现实关系的话,那么版本流变则提醒我们文本外部的艺术和历史,这对文学研究而言,无疑有着现实意义。如我们不能拿1979年的定本去评价初刊本中的人物,也不能说着初版本却用着定本的引文。这就要求我们首先要有版本意识,只有确立了版本,文学研究才能更有效直接地对话。

   注释:

   ①陆地1953年3月23—24日日记、3月26日日记、6月16日日记,载《陆地文集》(第七卷),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398、399、419页。

   ②陆地1953年6月19日日记,载《陆地文集》(第七卷),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419页。

   ③陆地1956年3月21日日记,载《陆地文集》(第七卷),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490页。

   ④陆地1956年4月1日日记,载《陆地文集》(第七卷),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492页。

   ⑤陆地1959年6月2日至11月23日日记,载《陆地文集》(第八卷),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89—112页。

   ⑥陆地1959年12月16日日记,载《陆地文集》(第八卷),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114页。

   ⑦陆地1953年5月4日日记、5月12日日记、10月28日日记,载《陆地文集》(第七卷),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410、412、444页。

   ⑧陆地:《美丽的南方》,《红水河》1959年第5期。

   ⑨副文本的详细概念可参见金宏宇等:《文本周边——中国现代文学副文本研究》,武汉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1—4页。

   ⑩陆地:《美丽的南方》,《红水河》1960年第3期。

   11此处的“质”指的并不是修改得好与坏,而是对于研究而言,修改得有无价值。

   12见作家出版社小说组1959年9月14日致陆地的信(现存广西壯族自治区档案馆)。

   (作者单位: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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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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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当代文坛 2021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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