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世联:论全球化时代的文化多样性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1 次 更新时间:2021-03-04 06: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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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仅因为它们不值得进行历史研究,而且因为在其中没有理性或必然的发展:它们的故事乃是一个痴人所讲的童话,充满着叫喊和狂乱,毫无意义可言。”[10]普遍理性在培植了现代民主制度和国家统一的同时又指向一个普遍的人类史,实际上包含着对文化多样性的否定。18世纪末,德国哲学家赫尔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1744—1803)首倡文化民族主义,认为文化不是关于普遍人性和精神价值的规范,而是多样性的具体生活方式,也就是民族的生活方式。“每一民族的表象方式都有深刻的特色,因为这是它特色的,与其风土关系密切的、从其生活方式产生的,由其祖先那里继承来的。在外人看来惊讶万分的,它都认为可以极清晰地把握;外人觉得可笑的,它却对此异常认真。”“上帝的所有作品都具有这种特性,即它们虽然都属于一个极为庞大的整体,但每一个也都自成为一个整体,并在自身具有它的规定的神性。植物和动物是这样,难道人及其规定会是别的样子吗?难道数千人都只是为了一个人,所有过去的世代都是为了最后的那个世代,最终所有个人都只是为了人类,即为了一个抽象名字的图像而产生的吗?全知者并不这样做;他并不虚构一个抽象的幻梦;他爱他子女中的每一个,并且充满了慈父般的情感,为像这一造物是他的世界的独一无二的造物。他的所有手段都是目的,他的所有目的都是无限者在其中完满地启示自己的更高目的的手段。”[11]因此,不同民族可以采用同一种国家模式和政治制度,但一个民族似乎永远保持着具有自己特色的生活方式而不会被另一个民族同化,因此政治国家被置于民族国家之下,普遍性的统一文化被分解为特殊的民族文化并有效地支持着国家主权。但在发达国家文化产业向全球各国的强力冲击的当代,经济全球化必然伴随着文化全球化,民族国家的文化独立与文化主权已经面临更为严峻的挑战。1990年,前负责国家安全事务的助理国防部长、现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院长约瑟夫·奈(Joseph S. Nye, Jr)在《美国一定能领导世界吗》一书中第一次提出“软权力”的概念,用以指称相对于国家、民族、边界、领土等“硬权力”而言的文化、生活方式、价值观和国民凝聚力等。如果说“硬权力”指一个国家凭借经济实力、军事力量,通过对其他国家进行经济制裁和武装军事干涉,去胁迫他国干他们不想干的事情,那么“软权力”则是通过吸引力、感召力和同化力而不是强力获得理想结果的能力。既然一个国家可以使它的行为标准和制度在其他人眼里具有吸引力,那么它就无需扩展那些传统的经济和军事资源。“软权力”把文明和文化引入国际政治关系之中,并可能引发为巩固自身的国际地位和维护自身的国家利益而争夺“文化霸权”的新战略。确实,在全球化的阶段,美国的文化、美国对国际组织的控制、美国的经济实力和对管理咨询业的垄断,美国的发展模式得到推广,由美国支持的全球化、单一化的倾向愈演愈烈,进而以文化和意识形态的吸引力、感召力和同化力而使其行为标准和制度获得普遍性的政治图谋。

   所以,许多国家和地区近年来都发生了反对全球化、维护民族文化传统的抗议性活动,文化问题第一次成为国际政治的关注中心之一。2001年11月2日,教科文组织第三十一届(部长级)会议通过《世界文化多样性宣言》宣言指出:“文化多样性——人类的共同遗产文化在不同的时代和不同的地方具有各种不同的表现形式。这种多样性的具体表现是构成人类的各群体和各社会的特性所具有的独特性和多样性。文化多样性是交流、革新和创作的源泉,对人类来讲就像生物多样性对维持生物平衡那样必不可少。从这个意义上讲,文化多样性是人类的共同遗产,应当从当代人和子孙后代的利益考虑予以承认和肯定。”《宣言》从必须尊重人权和基本自由等政治、经济、伦理等多方面阐述了文化多样性。2003年2月,在法国和加拿大有关政府部门的支持下,法国文化观察委员会与加拿大文化多样性联合体在巴黎共同召开了文化专业组织第二次国际会议,30多个国家的130多个文化专业组织派代表307人出席会议。会议对经济全球化给文化多样性带来的威胁展开研讨并提出对策,呼吁各国政府抵制对文化产业实行自由化政策,在世贸组织新一轮的谈判中坚持“文化产品例外原则”,在制定保护本国文化特性及文化多样性的政策时不要受世贸组织有关规则的影响;呼吁各国积极参与起草并最终通过一项维护文化多样性的国际公约,该公约应独立于世贸组织或其他国际贸易组织框架之外并具有法律约束力。2003年12月4日在北京召开的“亚欧会议文化与文明会议”通过的《主席声明》指出,文化与文明之间的对话与合作是增进不同民族和国家之间相互了解、理解和包容,避免误解和冲突的有效手段之一。

   如此强烈而严正地将文化多样性置于全球化议题之中,反映了全人类的共同担忧。现在的问题是,种种“主席声明”、“政府宣言”等等只能是提出问题而不能解决问题,多样性的维护和发扬是一个远远超出我们现在所能觉悟到的复杂难题。比如,全球文化趋同已经达到这样的程度:对它的反抗也采取了全球形式。在论证文化多样性和平等文化权利时,西方马克思主义、文化保守主义、后现代主义、女性主义、后殖民主义等西方显学成为主导叙事。巴勒斯坦裔的学者赛义德(Edward W.Said)的《东方主义》、《文化帝国主义》等名著是在美国写成的,他用以反对欧洲中心论的主要理据来自西方,以至于出现这样的悖论:“为何《东方主义》着重强调、沿用不断、有增无已、充斥西方文化的东方主义比喻,反而在西方学术界许多领域里备受推崇,成为争相效法的对象?为什么指出了文化与帝国主义的同谋关系之后,却有助于给文化带来新的生机,而且竟鼓励文化研究者发动一场学科帝国主义运动,由此而征服其他学科领域?……”[12]同样,对西方化的反抗、对本土文化的阐释等等,也必须用标准英语、用西方概念在国际讲坛上发表。黑人女性主义理论家胡克斯(bell hooks)充分体验到标准英语是“压迫者的语言”,也自学地以黑人方言来干扰标准英语的界限和制约,但是“我经常参与的专业和社交场合均以白人为主,我也很少使用黑人方言,……最困难的是在写作中,特别是为学术刊物撰稿时,融入黑人方言。我开始在评论文章中加入黑人方言时,编辑就把标准英语修改过的文稿退还给我。使用方言意味着它可能需要被翻译成标准英语,如果作者希望有更广泛的读者理解,她/他所说的意思的话。”[13]区域性文化也只有借助全球文化景观和全球文化产业才能得到理解和分析。显然,种种“抵制”和“反抗”也已部分地成为文化趋同的一种特殊形式。

   全球化浩浩荡荡,多样性倔犟峥嵘。正如人类已经觉悟到必须保持生物的多样性一样,人类也正清醒地致力于维护文化的多样性。重要的不是应该不应该坚持文化的多样性,而在于如何在产业化时代维护文化多样性,以及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多样性。

  

   2、多样性何以可能?

  

   “我们的差异,总是给了我们新的灵感,去看待一切。”这是第三世界一位诗人的话。多样性源远流长,但只是在全球扩张的时代,它才成为一个问题。对于西方主导的全球化,发展中国家和弱势文化所能选择的是三种态度,一是坦然接受,二是力图抗拒,三是寻求平衡。第一种态度只能导致多样性的遗忘和抑制;第二种态度可能会加剧与文明主流的距离和敌意,惟有第三种态度合理可行。所谓“平衡”,说到底就是以本土化校正全球化,以多样性缓和一体性,在交流和对话中发展全球背景下的特殊文化。从当代文化实践来看,多样性主要有三种力量来维护。

   第一种力量:国家化的政策保护。

   全球化的当前阶段与文化霸权的难分难解。随着资本运动的全球化及跨国公司的发展扩大,西方经济强国借助对商品输出的垄断,实际上支配了全球以信息或影视为载体的文化产品的输出。经济上的强势力量衍生出文化的强势力量,进而推行文化霸权以至强权政治。面对这种以抑制非欧文化为出发点的文化帝国主义,不但发展中国家面临沦为发达国家的文化消费地进而失去赖以生存的文化根基的危机,一些发达国家也都为了各自的国家与民族文化利益,特别针对美国文化产业的“入侵”而采取多种防范机制。

   在2003年第32届联合国教文大会上,法国提出建议,希望就文化多样性制定一项国际公约,以法律的形式承认文化的特殊性,保证各国决定本国文化政策的权利,以应对经济全球化带来的文化和语言单一化的威胁。其实,早在1993年乌拉圭回合多边贸易谈判中,针对美国要求欧洲开放文化产品市场,法国就提出“文化例外”的原则,反对将文化、视听及服务产品等同于一般商品,任其自由流通。当时美国电影向全球大举进攻,其电影出口额在所有出口产品中已位居第二,仅次于航空产品。法国为本国文化所受到的威胁深感忧虑。在1998年经济与合作组织关于投资的多边协议谈判中,法国继续坚持此一立场,孤军奋战,最终使谈判流产。进入21世纪,法国对这一问题有了新的认识,认为“文化例外”不能准确全面地表达他们的思想,因为文化产品有价值观的一面,也有商业性的一面。特别是“9·11”事件让世人看到,缺乏文化方面的理解和沟通是造成西方与其它地区冲突的一个原因。法国虽然不赞成“文明冲突”的说法,但认为加强对话,增进文化交流是反恐的一个重要基础。为了在全球范围内创造条件,让更多的国家接受这一思想,总统希拉克在2001年教科文组织大会上,正式将“文化例外”的提法改为“文化多样性”,将有关文化产品问题的讨论从世贸组织转向教科文组织。[14]英国电影制片人普特南(David Puttnam)在《不宣而战——好莱坞VS·全世界》中,把欧美之间、特别是美国与法国的文化战描写为一场战争。

   政府行为当然不以文化为原则,文化安全的背后是国家的政治/经济利益。就政治而言,反对统一的文化标准和尺度,既有保护民族文化个性的目的,也有警惕少数发达国家,特别是美国利用文化手段控制他国以谋求国际政治利益的战略考虑。就经济而言,一方面经济全球化需要文化的推动和导向,“为了扩大全球市场,增加消费者,为了确保他们购买产品,培育他们与生产相吻合的需要和对消费主义的热衷,文化必须在培育某些价值观念、行为模式,铸造某些幸福观与成功观,对性和爱的态度等这一切中发挥作用。文化必须塑造出一种全球消费者。”[15]另一方面,文化产业实际上已是全球经济运行的一个部分,它提供了极为重要的就业机会、税收来源。在以经济实力排序的国际社会,发达国家已经能够按照市场经济的规律进行文化产品的生产、销售,形成了一套与市场经济体制相适应的成熟的市场运作模式,文化资本增殖迅速,文化产品到处渗透。美国政府认为,文化产业(电影、广播、电视、出版、杂志和音像制制品)是娱乐/传媒产业的一部分,从贸易政策的角度看,对待这些部类的方式和对待其他部分比如钢铁、汽车的方式一样,没有丝毫差别。全球化导致产品和服务在全球范围内自由流动,每个地方只要有需求存在就可以也应当获得满足。这一立场,当然不只是对自由人权的尊重,自从丧失了机器制造业的国际领域地位以后,美国就一直在寻求新的经济制高领域。美国的传媒政策,虽然没有声明要重建美国的世界领先地位,但作为美国政府的目标,其实是非常明确的。

   当代文化已经置身于全球化政治/经济的复杂网络中成为各种社会力量争夺的斗争场域,可以也应当借助社会权力关系的整体地图来解释文化的差异和实践。由于全球化首先要消除的是民族国家的文化壁垒,因此政府行为客观上突出了民族国家的文化身份,在西方文化、美国文化的挑战面前,这种维护国家文化尊严的行为也具有保护民族文化原创力的意义。

   第二种力量:本土化的自我意识。

产业化蕴涵着趋同化和普遍化的力量,但生产和消费文化的个体与群体却总是与差异紧密相关。文化是社会生活的产物,是民族精神的结晶,每个民族、每个社群都有自己的特有文化形态和文化个性,这种特有的文化既是群体亲和力和民族国家凝聚力的重要源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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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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