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焕珍:禅师如何说禅

——《参禅有道——<坛经>与禅宗十二讲》第六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2 次 更新时间:2021-02-04 21:4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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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焕珍 (进入专栏)  
一次,一个叫义忠的师父去拜访他,石巩照样拉弓搭箭说:“看箭!”义忠禅师一把扒开石巩慧藏禅师的胸口,问他:“此是杀人箭,活人箭又作么生?”意思是说:你这是杀人箭,活人箭怎么样呢?据说,“巩乃扣弓弦三下”,弹了弓弦三下。义忠禅师一见,当即礼拜,依他为师。石巩接引义忠后说:“三十年,一张弓,两只箭,只谢得半个圣人。” 最后把弓箭折断了。(《景德传灯录》)禅,说容易很容易,就像醒来伸腿那么容易;说难很难,就像将油麻摊到树上那么难。你看,石巩禅师三十年才接得义忠禅师这半个圣人,多难!

   俱胝一指。婺州金华山俱胝禅师,大悟前曾惨败于一个比丘尼手下。这比丘尼名叫实际,机锋很厉害,分明就是个禅师。一天天色将晚,她头戴一顶斗笠来到俱胝禅师住的寺院。一见俱胝,她不脱斗笠、拽着禅杖绕他转了三圈,并连问三次:“你能下一句转语,我就把斗笠取下来。”下转语是禅门中对来机的应答,是勘验对答者禅道水平的重要手段,要求不假思索、恰到好处,如果没有明心见性,看不透来机的用意,不要说答得快答得好,根本答不上来。这比丘尼不缘世情,表面上倨傲无礼,实际上直显禅师本色。俱胝虽然亲眼目睹其作略,但不知其意趣,答不上来。他见天色已晚,就挽留比丘尼住下,谁知比丘尼还是说:“你能下一转语就住。”他依旧没法回答。那个比丘尼当时就走了。比丘尼走后,俱胝感到很自卑,说:“我枉为丈夫,连一点丈夫气都没有。”他还心存男女相,自然应答不上来喽。其实,学佛参禅哪有什么男女之别?佛经里说“转女身”,根本上不是把生理意义上的女身转为男身,而是指将烦恼转成菩提,如果将烦恼转成了菩提,女人就是丈夫;如果没有将烦恼转成菩提,男人也是女身。他当时因心存这种见解,感到一个大丈夫竟然被一个女子奚落,非常自卑,就想烧掉寺院离开此地。据说当晚有山神告诉他:“师父,你不必他往,很快就会有大菩萨来为你说法。”佛教说,这是他的心用功到了一定层次,得到了菩萨加持。他得到加持,决定继续住下来。过了十来天,有位叫天龙的禅师果然来到寺院,他就向这位师父汇报了此前的遭遇。天龙禅师怎么给他开示呢?他向俱胝竖起一个手指。俱胝禅师师当下大悟。从此,凡有参学僧人来请益,他“唯举一指,无别提唱”(《五灯会元》)当然,我们千万不要以为他只会举手指,他只是不必用其他接引方法而已。

   脚踏。譬如,水潦和尚问马祖:“师父,请问什么是我自己的本来面目?”马祖说:“你先礼拜。”水潦于是礼拜。马祖见他礼拜下去,就一脚踩到他胸口,将他踏倒在地。水潦和尚被马祖一踏,顿见本来,不以为嗔,反以为喜,起来哈哈大笑说:“百千三昧,无量妙义,只向一毛头上便识得根源去。”(《马祖道一禅师广录》)这一毛头是什么?是我们的自性清净心,就是要向这个地方识得根源去。

   其他还有种种手段,只要是可以方便运用的手段,禅师们都会随缘取用。他们的种种言说或表演要干什么?都是为了对治弟子的烦恼,令其当下顿悟自己的本来面目,所以对禅师的机缘语句,我们也可以这么看:从直指人心来讲,禅师所说法无非究竟说;从对治烦恼来讲,禅师所说法又无非方便说。前面那些公案对治弟子的什么烦恼,个别已有我个人的提示,大量的留给大家参究。下面我将另据一些公案来观察禅师对治什么和如何对治烦恼。

   开示因果。禅宗不由因果证自性,但并非离因果立自性,而是主张自性即因果、因果即自性,在生活中要“不昧因果”,因此有不信或不明因果者来参,禅师也会向他开示因果的道理。洪州廉使问马祖:“吃酒肉即是,不吃即是?”马祖说:“若吃,是中丞禄;不吃,是中丞福。”洪州是现在的南昌,马祖当时在这个地方的开元寺弘法。廉使即观察使,全称观察处置使,是地方军政长官。时任洪州观察使的问题是:“到底是喝酒吃肉好,还是不喝酒吃肉好?”马祖的回答是:“喝酒吃肉是你的福禄,不喝酒吃肉是你的福德。”这开示的是因果平等的道理:你吃肉喝酒,这是你的俸禄带来的享受,将来要承受相应的恶报;你不吃肉喝酒,这是你的善心带来的福气,将来也会有相应的善报。我们看,马祖的回答并没有知直接告诉他该怎么办,而是采取问事答理的方法,用一个“禄”字和一个“福”字,将两种行为的因果清清楚楚地显示出来,由廉使自己自己决定。这就是禅师的智慧!地方长官就像老虎,与老虎应酬,无论偏左一点,还是偏右一点,都可能吃不了兜着走。马祖的应对既播扬了佛法,又了无痕迹,可谓完美无缺。

   破文字障。文字障即经教等文字带来的障碍,实际上是教理带来的障碍。禅虽不废教,但对参禅者来说教不是禅,只有完全将教化为生活的妙用才是禅,因此禅师凡见到堕于文字障的参禅者,都会加以破斥。有讲僧问马祖:“不知禅宗到底传扬佛陀的什么法?”讲僧又叫讲主、座主,即讲经的法师。在唐代,教下很多人看不起禅宗,甚至视之为外道,这个法师也属于这类人,一上来就如此唐突一问。马祖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他:“请问您传扬什么法?”这个人真好表现自己,他很得意地说:“忝讲得经论二十余本。”他说勉勉强强能够讲二十多部经论,这话看上去很谦虚,实则很自大。马祖明褒暗贬地说:“莫非是个狮子儿?”法师表面上说“不敢”,实际上是不客气地领受了。马祖知道面前这个人死在文字深坑里,暂时出不来了,所以他只“嘘嘘”两声,有点嘲讽他的意思。那法师果然去话尾上追逐,说马祖的嘘嘘声是法。马祖问他:“这是什么法?”他说是狮子出窟法,好像狮子出窟就要嘘两声一样。马祖于是像维摩诘一样沉默起来,谁知那个讲僧马上又往这个境相上攀缘,说这也是法。马祖又问:“这又是什么法?”讲僧说这是狮子在窟法,就像狮子在石窟里默不作声。马祖接下来使出了杀人刀:“不出不入是甚么法?”你说刚才叫两声是狮子出窟法,一声不吭是狮子在窟法,那狮子不出窟不在窟的时候是什么法呢?讲僧再也答不上来,因为分别心在这里没有立足之地。一会儿讲僧辞行出门,马祖在他转身的时候喊了他一声:“座主!”讲僧回头,马祖突然问一句:“是什么?”希望讲僧当下走出文字幕帐,见到本来面目,可惜讲僧还是当面错过。马祖遂感叹:“这钝根阿师!” (《马祖道一禅师广录》)这个公案中,马祖道一起码五六次向他示现禅机,无奈他始终执著于经教,不能言下归心。虽然如此,这次机缘必然如种子入地,定会在讲僧今后的生命土壤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破奇特想。参禅人不知禅即是无妄想的生活,无妄想的生活即是禅,总以为禅是某种玄妙的美境,于是离开当下向别处求道觅禅,陷入禅宗所谓“为贪天边月,遗落手中珠”的妄想之中,禅师对此种烦恼也毫不留情。例如:“师问二新到:‘上座曾到此间否?’云:‘不曾到。’师云:‘吃茶去。’又问那一人:‘曾到此间否?’云:‘曾到。’师云:‘吃茶去。’院主问:‘和尚,不曾到教伊吃茶去即且置,曾到为什么教伊吃茶去?’师云:‘院主。’院主应喏。师云:‘吃茶去。’”(《赵州和尚语录》)新到即新来的僧人,上座指受具足戒二十年以上的长老,赵州称对方上座是敬称。两个新来观音院参访赵州禅师的僧人,一人曾来过,一人首次来,赵州禅师都请他们喝茶。更有意思的是,当观音院管理寺院事务的院主不明其中旨趣而问赵州时,赵州喊应院主后,还是一声“吃茶去”。赵州禅师告诉他们:吃茶就是禅,禅茶一味。别有奇特吗?没有。如汾阳善昭禅师(947——1024)所颂:“赵州有语吃茶去,天下衲僧总到来;不是石桥元底滑,唤他多少衲僧回!”

   破偏空执。有的参禅人才破本参,有个休歇处,容易欣静厌动,住于偏空,成为一潭死水,禅宗称为枯木禅,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必须救出来。如:“师遣一僧去问同参会和尚云:‘和尚见南泉后如何?’会默然。僧云:‘和尚未见南泉已前作么生?’会云:‘不可更别有也。’僧回举似师,师示一偈曰:‘百丈竿头不动人,虽然得入未为真;百丈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是全身。’僧问:‘只如百丈竿头如何进步?’师云:‘朗州山,澧州水。’僧云:‘请师道。’师云:‘四海五湖皇化里。’”(《五灯会元》)这里的师是南泉普愿禅师的弟子长沙景岑禅师,会和尚是他的同参师兄。景岑禅师知道会和尚与这僧人双双落入了偏空境界,为了达到一箭双雕的目的,故派他去送话。景岑禅师问他见南泉普愿禅师后如何,就是要引出他的偏执境界。会和尚默然不答,初看起来与维摩诘菩萨、达摩祖师的默然无有二致,无法判断其深浅,故景岑禅师还有“见南泉后如何”这句追问。当会和尚说“不可更别有”时,就知道他确实偏执默然无语为禅了,故说他所得不真,并说只有从偏空境中出来,才能见到尘尘刹刹都是自性之身。景岑禅师已经和盘托出,无奈这僧人还不会,惹得他更入泥入水,又是“朗州山,澧州水’,又是‘四海五湖皇化里’,无非告诉他,十世古今、无边刹海都是“妙明真心中物”(皇化里)。

   破得少为足。有些禅人或因当初见地不真,或因误解禅师加持,后来得少为足,不自觉地成了佛教戒律严格禁止的增上慢人。这种人虽然不如“未得言得、未证言证”一类增上慢人罪过大,实际上也会产生断佛慧命的后果,罪过不轻,因此凡见到此种人,禅师都要痛加钳锤。临济禅师的弟子洛浦元安,就是前文提到过的洛浦山元安禅师。他是陕西凤翔人,参禅以前博通经论,后来成了临济义玄禅师的高足。有一次临济义玄禅师当着大众赞美他说:“临济门下有一支箭,谁敢当锋?”他不知师父这是鼓励,以为得到印可,遂准备到外面行脚,展露一下头角。我们如何知道临济禅师只是鼓励他呢?只看他们师徒分别前的情形即可得知:“师后辞济,济问:‘甚么处去?’师曰:‘南方去。’济以拄杖画一画,曰:‘过得这个便去。’师乃喝,济便打,师作礼而去。济明日升堂曰:‘临济门下有个赤梢鲤鱼,摇头摆尾向南方去,不知向谁家虀瓮里淹杀?’”赤梢鲤鱼譬喻洛浦,虀瓮指腌菜的缸子,譬喻禅师对治弟子的毒辣法门。临济禅师明确说,洛普鹦鹉学舌,未能踏断他所画一画,不知经过哪个禅师的钳锤才能彻底死掉命根。洛浦到外地游历了一圈后,到湖南常德夹山住了下来。当时夹山已有著名的夹山善会禅师,可他到此地很久都不去拜访,根本目中无人。夹山禅师知道他大事未了,就写了一封信派僧人送去。洛浦接过僧人送来的信就放在屁股下面坐了,接着还做了一个伸手向他要东西的动作,显示自己酬答伶俐。这僧人一时无语,他就打了人家一顿,还叫他回去说“我被洛浦打了”,意思是你夹山座下的高足不过如此,你也差不多嘛。这僧人果然如实向夹山禅师禀报,夹山禅师说:“这个人如果打开书信,三天内一定会来找我;如果不打开书信,那就不可救药了。”果然,洛浦三日后来到了夹山。洛浦虽然来了,但还是很傲慢,见到夹山都不礼拜,当面叉手而立,作禅师投机状。夹山见他这么傲慢,就毫不客气地说:“鸡栖凤巢,非其同类。出去!” 鸡跟凤凰根本不是同类,飞到凤凰窝里来算什么?滚出去!这话是非常损人的。洛浦这时稍稍放下架子说:“自远趋风,请师一接。”夹山禅师见他我慢心稍降,就语带双关地说:“目前无阇黎,此间无老僧。”阇黎全称阿阇黎,原指轨范师,这里借指洛浦。这两句话既呵斥了洛浦目无师长之无礼,也显示了师徒平等之真趣。洛浦听夹山说完,喝了一声,表示自己见处与夹山一般。此时夹山禅师祭出了杀手锏:“住,住,且莫草草怱怱!云月是同,溪山各异。截断天下人舌头即不无,阇黎争教无舌人解语?”意谓虽然人人本具佛性,但“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你以为你学得师父几个招式,到处胡喝乱喝就是禅?姑且肯定你有杀人刀,能“截断天下人舌头”,但你的活人剑在哪里?如何“教无舌人解语”?一问之下,洛浦开口不得,就陷入了意想分别、杂念纷飞的状态,就与禅天地悬隔了,结果自然是挨夹山狠狠揍了一顿。此后,洛浦对夹山心悦诚服,并成为夹山临终前亲自咐嘱的传人。(《景德传灯录》)

直示自性。所谓直示自性,指参禅人因缘时节到来,禅师以四两拨千斤的善巧智慧令其反迷成悟,了办大事。唐朝有个叫神赞的禅师,是百丈怀海禅师(720——814)的得法弟子。他得法后回到受业本师身边,想报师父的教化之恩。师父见他回来,就问他:“你到外面去学到了什么本事?”神赞禅师说:“没学到什么本事。”于是就在寺院里住下来干活。一天,(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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