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焕珍:禅师如何说禅

——《参禅有道——<坛经>与禅宗十二讲》第六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2 次 更新时间:2021-02-04 21:4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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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焕珍 (进入专栏)  
令道悟禅师摸不着头脑,因此道悟禅师又问:“向上更有转处也无?”“上”指自性,意思是在通往自性的路上可以为我指示一下吗?石头希迁禅师说:“长空不碍白云飞。”(《景德传灯录》)广阔的虚空不碍白云飞来飞去。回答很有诗意,说的也是事实。石头希迁禅师借用长空、白云这两个形象及其相互关系说法,目的是要告诉道悟禅师:自性一切现成,没有上下,不劳追寻;自性虽不碍追寻,但只要有追寻之心,则不能见自性;只要放下追寻之心,自性就会全体显现。

   又如,有个参禅人问洛浦元安禅师(834——898):“经云:‘饭百千诸佛,不如饭一无修无证者。’未审百千诸佛有何过,无修无证者有何德?”他看到佛经上曾说:供养百千个佛,还不如供养一个无修无证的人,问题是“佛有什么过错?无修无证的人有什么功德” ?洛浦元安的回答真是妙绝:“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尽迷巢。”(《景德传灯录》) 鸟巢本在山谷中,因为山谷入口被一片白云挡住了,所以很多归鸟迷失了归巢之路。鸟巢即自性,即诸佛,亦即无修无证者,谷口即六根门头,归鸟即参禅者,参禅者不知佛经词语乃是为对治向外求佛者施设之药,横生实法见解,如同迷巢归鸟一样,见不到真正的自性。

   还有一种是粗言。譬如,云门文偃禅师(864——949)有一次上堂开示,他先举好多部佛经里面都讲过的一个故事:释迦牟尼佛刚刚生下来就能走路,他东西南北四方各走七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目顾四方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一般人认为,这是我执如须弥山大者说的话,但佛陀所说的“我”不是凡夫在第六意识、第七末那识中构造出来的我执意义上的我,而是一切众生本自具足的佛性“我”。参禅者虽然不会认为佛陀所说是凡夫的自我,但不少人把它想象为一个完美的形象,因此产生法执,不得自在。云门文偃禅师举完这个故事后,说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却,贵图天下太平。”(《云门匡真禅师广录》)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当时如果看到的话,就一棒把他打死了喂狗,让天下太平无事。好多人说,云门文偃禅师对佛祖没有恭敬心,甚至由此说禅宗已经走向了佛教的反面。但是,宋智昭禅师却对云门文偃禅师的禅法十分推崇,誉为“孤危耸峻,人难凑泊”,将其比为一座壁立万仞、难以攀爬的高山。琅琊慧觉禅师甚至赞叹说:“云门可谓‘将此深心奉尘剎,是则名为报佛恩’。”(《指月录》)为何如此?因为云门文偃禅师正是借此机缘打掉参禅者对佛的执著。对参禅者来说,“我想成佛作祖”这样的念头一起,实际上已远离佛祖,只有放下这个念头才能成佛作祖。所以,云门文偃禅师看似表面上用粗言秽语来骂佛,实际上是斩杀弟子执著成佛的念头。有人听了这样的说法,可能又有新的迷惑:如果不想成佛,还信佛法干什么?哎,要再讲下去文章就比较长了。我只想谈一点体会:云门文偃禅师只是既不允许弟子生起一个成佛的念头,又要求弟子不废参禅、念经、打坐、拜佛,也就是过一种完全没有妄想的生活。

   更有一种是秽语。圆悟克勤禅师,俗家是四川人。他为了参禅,从四川出来,一路参访了很多善知识,那些善知识纷纷说他了不得,晦堂祖心更说“临济一派由你光大”,他也自以为悟道了。没想到,他去到五祖法演禅师(1024——1104)那里,使尽浑身解数,呈心得、下转语,尽其机用,法演禅师都不印许。圆悟禅师很不服气,认为法演禅师故意作弄人:那么多师父都印可我,唯独你说我不是,你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吗?他当下已住于这“是”中无法翻身。法演禅师没跟他啰嗦,只是说:“你随时可以走,我也不会留你。等你得了一场大病,那时你就会想到我。”圆悟禅师于是跑到江苏金山参学去了。在金山参学期间,他患了严重的伤寒,于是将以前学的佛经、语录、公案全部找出来,看看能不能对治当下的病苦,结果如《楞严经》所说“说食不饱”,一点用都没有。这时他想到法演禅师的话,知道五祖法演绝非泛泛之辈,于是发愿说:“等我的病稍有好转,就回到五祖身边。”等他病一好,来到法演禅师住持的寺院,法演禅师就说:“你来了?去禅堂参禅吧。”他就住下来当法演禅师的侍者。半个月后的一天,有一个做提刑的四川人退休回老家,来向法演禅师辞行,并向他请教禅法。法演禅师就说:“提刑有没有读过一首艳诗?其中有两句与禅很接近。”艳诗就是写男欢女爱的情诗。提刑问:“师父,哪两句?”“频呼小玉原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这两句话的意思是:少女天天呼叫侍女的名字,根本没有别的事,只是要郎君知道我在这里,我没有离开你。提刑当时虽然诺诺连声,却当面错过了。侍立一旁的圆悟禅师一心参禅,很留心他们的对话。待提刑走后,圆悟禅师就问法演禅师:“听到您举小艳诗,提刑会吗?”法演禅师说:“他认得声。”圆悟禅师继续追问:“‘只要檀郎认得声’,他既认得声,为甚么却不是?”法演禅师说:“什么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柏树子’聻?”圆悟禅师忽然有所领悟,急忙走出方丈室。此时他瞅见一只鸡飞上栏杆,鼓动翅膀打鸣,就自言自语道:“这难道不是声吗?”于是将香藏入衣袖,进方丈室向师父献呈心偈:“金鸭香销锦绣帏,笙歌丛里醉扶归。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法演禅师遂印可他,并遍告寺院中长老说:“我侍者参得禅也。”(《续传灯录》)

   圆悟禅师这首悟道诗的字面意思我们都懂,看上去是典型的“靡靡之音”嘛。他的师父为何印可他?何况法演禅师本人也说了两句艳诗。这表明,禅师所说的诗只在表面上是艳诗,实际上不能够依文解义,其中的每一个意象,如金鸭、锦绣、笙歌、归、风流事、佳人、独自知等等,都必须回归到禅里面来加以体会,才能够真正领会禅师真意;如果我们看到这首诗,认为写诗的人是六根不净的风流和尚,圆悟禅师肯定会大呼冤枉。类似的艳诗在禅宗的语录里还有不少,我们读这种诗时都不能起一念作贱祖师之心,否则自己已先堕入了淫邪境界。这类诗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法无邪正,正人说法,邪法是正;邪人说法,正法是邪。

   禅师说法,除了语言文字,还用其他符号。譬如德山宣鉴禅师说法,经常用一根拐杖横打竖打,说“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我们还是见识一下他的本事吧。一天,他上堂说:“今天晚上我不答话,谁问问题就打三十棒。”当时有一个僧人站出来,谁知他刚刚礼拜,德山禅师就给了他一顿棍棒。僧人不解:“师父,我连问题都没有问,你为什么打我?”德山禅师就问:“你是哪里人啊?”他说:“新罗人。”新罗在现在的朝鲜半岛。德山禅师说:“汝未跨船舷时,便好与三十拄杖。”(《景德传灯录》)

   临济义玄禅师则惯用喝,禅门常将他与德山禅师的宗风并称为“德山棒,临济喝”。临济禅师有时一喝,就像狮子啸吼,百兽脑裂,弟子烦恼应声而断。对这种说法方式,我以前只有一个朦胧的印象,自从亲近佛源妙心禅师后,才知道什么叫狮子吼。佛源妙心禅师也善于用喝的方式说法。有一次适逢禅师生日,我去方丈室拜望老人家。不一会儿,进来了几个比丘尼,领头的比丘尼说:“给老和尚拜寿。”老和尚说:“不拜了。你不拜我还活久一点,一拜反倒把我拜死了。”如果比丘尼们依教奉行,自然无事;但她们固执礼仪,还是继续顺着自己的业力拜下去。正当她们拜第二拜时,佛源禅师瞪着眼睛,如雷霆般大吼一声,还一边举起拐杖准备扫下来。那几个比丘尼一听,顿时鸡飞狗跳地跑了。至此我才真明白,禅师的一声猛喝,可以刹那间斩断弟子的烦恼业流。临济禅师把他以喝说禅的妙用作了归纳,说“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像一把宝剑斩下来,谁也不敢当锋;“有时一喝如踞地金毛狮子”,像蹲在地上的金毛狮子,不怒而威;“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像拿着杆子试探对方的深浅;“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这很有意思啊,这“不作一喝用”的一喝是什么呢?就是自性的全体显现。这里且举一例以见其作略:一天上堂,有僧人出来礼拜,临济禅师便喝。僧人说:“老和尚最好不要冒头。”临济禅师说:“你说说,我什么地方落败了?”僧人便喝。又有僧人问:“什么是佛法大意?”临济禅师便喝。僧人礼拜,临济禅师说:“你说这一喝怎么样?”僧人说:“人赃俱获,已经大败了。”临济禅师说:“错在哪里?”僧人说:“再犯不容。”临济禅师便喝。是日,两堂首座相见,同时下喝,僧人问临济禅师:“其中还有宾主吗?”临济禅师说:“宾主历然。”临济禅师接着说:“大众,要会临济宾主句,问取堂中二首座。”(《镇州临济慧照禅师语录》)临济宗的宾主,指师徒交接中师父与弟子是否醒觉,醒觉即是主,不醒觉即是宾。其中分四种情况:师父醒觉,叫主中主;弟子醒觉,叫宾中主;师父不醒觉,叫主中宾;弟子不醒觉,叫名宾中宾。这次上堂,临济禅师与两个首座一起,用喝的方式演示了临济宗禅师说法时宾主互换的禅机,其中奥妙,请大家各自参究。

   禅师还用沉默说法。以沉默显示禅道,在佛教中具有源远流长的传统,维摩诘菩萨和达摩祖师的沉默便是典范,不即语默,不离语默,不可思议。禅师也常常以此作略说法。例如鲁祖宝云禅师,但凡见到参禅者前来请益,就背对着对方,像达摩祖师一样做壁观婆罗门,禅门称为鲁祖面壁,往往令来机茫然无措,不得其门而入。

   禅师还用眼神、手势说法。南泉普愿禅师(748——834)有一次想勘验茱萸、玄沙(835——908)和赵州(778——897)三个弟子,便写了一封信,信中说:“理随事变,宽廓非外;事得理融,寂寥非内。”这是讲只要达到理事圆融、事事无碍的境界,就无内无外、来去自在了。他座下的僧人先将信送给茱萸,并问:“什么是‘宽廓非外’?”茱萸说:“问一答百也无妨。”僧人又问:“如何是‘寂寥非内’?”茱萸回答:“睹对声色,不是好手。”意谓只要还有能见的我和所见的身色,那就是凡夫。接着,这个僧人又将同样的问题拿去问玄沙师备禅师,他问前一个问题时,玄沙瞪着眼睛看他;他问后一个问题时,玄沙则将眼睛闭了起来。这个僧人最后把同样的问题拿去问赵州,他问前一个问题时,赵州做了个吃饭的姿势;他问第二个问题时,赵州做了个吃完饭擦嘴的姿势。这个僧人问完几个禅师后,回来向南泉普愿禅师汇报,南泉听报后说:“此三人不谬为吾弟子。” (《五灯会元》) 三个弟子中,除茱萸说了几句话,玄沙的瞪眼闭眼和赵州的吃饭擦嘴,都是用身体符号说法。他们的符号到底包含了什么呢?如果什么都没有,南泉普愿禅师怎么会印可他们呢?

还有一种说法符号叫石巩张弓。石巩是马祖道一禅师的弟子,在家时是个猎人,干的是佛教戒律中禁止的杀生之业。一天,他追着一只鹿从马祖的寺院经过。马祖看到拼命奔跑的鹿,知道后面有猎人,就站在路上挡着路。不一会儿石巩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来,一头就撞在他的怀里面。马祖佯装责怪她:“仁者走路慢点,怎么不看路呢?”石巩气喘吁吁地说:“师父,你不要挡我的路,我要追鹿子。你看到鹿子没有?”马祖说:“你不要慌,我有几句话问你,问完以后你再去追吧”。石巩说:“你快点问!”马祖问:“会打猎吗?”这个问题让石巩非常惊讶:我本来就是老猎人,你却问这种让人大伤自尊心的问题,就像问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人“会教书吗?”一样,情何以堪?石巩虽然不高兴,但还是说:“会。”马祖问:“那你一箭能射多少只?”他有点不高兴:“一箭只能射一只,还能射多少?”心中已有愤懑。马祖很肯定地说:“那你不会打猎。”这让他更加烦恼,同时疑窦丛生,于是气冲冲地说:“莫非你会打猎?”马祖还是不紧不慢地说:“会”。石巩顿时好奇起来:“那你一箭射几个呢?”马祖说:“一箭能射一群。”这是典型的禅宗机缘语句,但石巩当时没听懂,他反过来劝妈祖:“师父,彼此都是生命,你干嘛一箭就射死一群呢?”石巩刚才虽然错过了机缘,但这时良心发现,又呈现了一个机缘。马祖知道机缘到了,就直指石巩之心:“既然彼此都是生命,你为什么不倒过箭来往自己身上射?”石巩开始语塞:“师父,你要我倒过箭来射自己,真的下不了手。”马祖当下就斩断石巩的业流:“这汉旷劫无明烦恼今日顿息。”(《马祖道一禅师广录》)石巩也很醒目,当下就给马祖磕三个头,成了他的弟子。石巩禅师悟道以后,经常张弓架箭以待学人,凡有参禅人来请益,他就在对方不注意时拉开弓作射人状,结果,很长时间内都没有一个人能够通过他的考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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