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焕珍:禅可说吗

——《参禅有道——<坛经>与禅宗十二讲》第四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5 次 更新时间:2021-02-04 21:3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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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焕珍 (进入专栏)  
进而厌弃甚至消灭这个对象。譬如,我们看到很多怨偶吵架的时候都会说这样的话:“我真后悔当初认识了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跟你在一起!”诸如此类。由于这种人我法二执未破,贪嗔之心必然伴随着他,所以他所见就不是事物的真实相,而是附着了贪爱或嗔恨情绪的虚妄相。

   我觉得,参禅者未悟道前只能作相似说这个道理,不仅仅适用于佛教和修行禅法的人,实际上适应世间所有学习知识的人,因为无论任何人,只要没有破除我法二执,所谓学习都是学自己偏爱的东西,如果不是他偏爱的东西,就算父母拿着鞭子抽他,他也学不进去,甚至根本不会去学习。另一方面,这种人逢人便说自己偏爱的东西,学佛教的人也容易这样,见到谁都是佛言佛语。总之,只要没有破除我法二执,我们所学习的知识都是有执著的知识。

   如果参禅者处于这个阶段,禅师往往会告诉你:“禅不可说。”为什么呢?因为你说出来的都不是禅,你所有的言说都只是相似说。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金刚经》说了这样一段话:“须菩提!汝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有所说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须菩提!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这段话至少包含了两层意思:一、如来本来就没有生起过“我说法你听法”的念头,没有说“我是老师你是学生”,因为一旦生起这样的念头,就不是发菩提心的菩萨了;二、听《金刚经》的人也应该如是听法,没有一个实在的佛在说《金刚经》,也没有一个实在的我在听《金刚经》,由此才不会执著于经文本身,才能见到自性如来。《坛经》也说:“自性能含万法是大,万法在诸人性中。若见一切人恶之与善,尽皆不取不舍,亦不染著,心如虚空,名之为大,故曰摩诃。善知识!迷人口说,智者心行。” 迷执的人整天在嘴上夸夸其谈,有智慧的人则去精进实践,借助教理这个工具、借助佛教这个拐杖修道去了。

   我们刚才提到的大慧宗杲禅师还说了这么一段话:“此事决定不在言语上,若在言语上,一大藏教,诸子百家,遍天遍地,岂是无言?更要达摩西来直指作么?毕竟甚么处是直指处?尔拟心早曲了也。如僧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州云:‘庭前柏树子。’这个忒杀直!又僧问洞山:‘如何是佛?’山云:‘麻三斤。’又僧问云门:‘如何是佛?’门云:‘干屎橛。’这个忒杀直!尔拟将心凑泊他,转曲也!法本无曲,只为学者将曲心学,纵学得玄中又玄、妙中又妙,终不能敌他生死,只成学语之流。”(《大慧普觉禅师语录》)意思是说,如果禅在语言文字上,那么藏经中的佛典、诸子百家的典籍已多到不可胜数,还要菩提达摩从印度来干什么?菩提达摩从印度来到中土,就是为了告诉中土众生:参禅不要依文解义,不要死在句下,不然永远不能作如实说了。那到底哪里是直指人心之处呢?如果你认为菩提达摩有一个直指之处,就错了;如果你还在想“庭前柏树子”是什么意思,“麻三斤”是什么意思,那更是大错特错了,这在禅宗叫当面错过。这样也不是,那样也不是,这个禅真让人摸不着头脑,让人不得其门而入。其实,弟子请益禅师时,无论禅师回答什么,重点不在禅师的答话上,而在破除弟子的种种执著上。另一方面,对于没有断除我法二执的参禅者,要害不在于学习多少经典,也不在于能背诵多少祖师语录,而在于识得门径后一门精进、真修实证、了生脱死,否则就成了鹦鹉学舌之流,只会传唱别人的歌曲,自己不会创作,即使有所创作,都是胡创乱作。对于不信佛、不参禅的常人来说,这个道理也是一样的,因为我们所学的知识都是为了致用,而不是为了掌握一堆概念,学不能致用的书呆子,与死在句下的参禅者一般无二。

   这样讲,是不是意味着种种经典和语录就没用了呢?在这个问题上有许多偏执者,不是堕入痴禅暗证,就是滞于经教文字:有些自认为精进修行的人,看不起那些讲经说法的人,总认为别人是说口头禅;有些讲经说法的人,看到那些整日参一个话头的人,也会骂他们不通教理,狂妄自大。其实,禅师的语录、佛菩萨的经典,对学道人来讲都是教,既有其功用,又不可夸大其功用。这就涉及到教与禅的关系问题。

   圣教之所以是圣教,因为它们是佛菩萨从自性清净心里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法宝,否则就不能称为圣教。佛教里面所说的最根本圣教,是三世十方诸佛传出来的经典,包括经和律;加上菩萨的论,总称三藏。为什么论也是圣教呢?因为论是菩萨为众生比较容易阅读和体会佛经的教义所做的阐述,而不是为其他任何功利目的撰写的著作。为什么圣教对参禅有用呢?前文已经说过,禅是教之体,教为禅之相用,两者是一体不二的关系,这里不妨引用唐代宗密禅师的开示,再强调一下两者的这种关系:“经是佛语,禅是佛意,诸佛心口必不相违。诸祖相承,根本是佛,亲付菩萨,造论始末,唯弘佛经……未有讲者毁禅,禅者毁讲。达摩受法天竺,躬至中华,见此方学人多未得法,唯以名数为解、事相为行,欲令知月不在指、法是我心,故但以心传心,不立文字。显宗破执,故有斯言,非离文字说解脱也。”(《禅源诸诠集都序》)禅是佛心,经是从佛心里流出来的语言文字,你能说佛的心与口会相互矛盾吗?当然不能这样说。菩萨们造论都是为了弘扬佛经,没有讲经说法的人去毁谤禅,也没有参禅的人去贬低佛经。达摩为对治执著经教的人才说“以心传心,不立文字”,并不是离开文字谈解脱。这是关于禅教关系的不刊之论。

   我们可据宗密禅师的叙述,稍微详细地观察一下达摩来中土传“直指人心”之禅的用意吧。当年达摩来到中国,看到中国到处是将佛教当做学问的人,哪怕是发心出家修行、了生脱死、求证菩提的人,很多都把佛教搞成了学问。据《高僧传》记载,那时很多法师都热衷写著作,并且执著自己的一孔之见而互相非是。譬如,当时很多人研究《妙法莲华经》,各出己意,各逞己见,名相交攻,烟尘飞舞,莫衷一是。这就是宗密禅师所说的“唯以名数为解”,把名相当成是正解。同时,魏晋南北朝时代虽然也有很多修行者,但他们只知有四禅八定等事相层面的禅定,而不知道还有一个自性清净心要悟,因此不能够开智慧,更不用说成佛作祖了。这就是宗密禅师所说的以“事相为行”。这充分显示,正是因为当时许多人陷入了“名数”(经教)与“事相”(细行)的偏执,菩提达摩才大力提倡“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禅,他从来没有拨无文字说禅。

   对于未悟道者,经教有什么样的作用呢?有因指见月的作用。如果不依靠经典这个手指,就无法见到禅这个月亮。当然,如果参禅者有具德禅师时时在身边提撕,他用不着过分依傍经教,因为具德禅师是已经完全通达了经、律、论的圣者,他本身就是经、律、论三藏的化身。这样的禅师与三世十方诸佛菩萨同一鼻孔出气,他说的话完全发自自性清净心,虽然其所用概念或表达方式与诸佛菩萨或有不同,但他们表达的思想以及要到的目的毫无二致。如果不是这种情况,则必须走藉教悟宗之路。同时,经教只是指月之指,参禅者不能以指为月,如《楞严经》所示:“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体,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何以故?以所标指为明月故。”如果参禅者把经教当成禅,不但不认识禅,连经教也不认识了。

   我们再举几个禅宗公案,以有助于大家熟悉禅宗如何破除众生对经典的执著。药山惟俨禅师(751——834)悟道前,先向石头希迁禅师(700——790)请教:“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知,尝闻南方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实未明了,伏望和尚慈悲指示。”石头希迁回答说:“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子作么生?”(《五灯会元》)他一听之下,更加不知所云,遂去参访南岳怀让的徒弟马祖道一禅师。他将同一个问题来问,马祖道一这样回答:“我有时教伊扬眉瞬目,有时不教伊扬眉瞬目,有时扬眉瞬目者是,有时扬眉瞬目者不是,子作么生?”(《五灯会元》)药山惟俨当下就觉悟了。马祖道一禅师的“扬眉瞬目”就是手指,药山惟俨通过马祖道一开示的这根 “手指”悟到了禅这个月亮,终于成为一代禅师。

   另有一个著名的德山宣鉴禅师(780——865),他是四川人,成为禅师前是个经师,脾气大得很。他专研《金刚经》,写了一部大部头的《金刚经》注解叫《青龙疏抄》。他听说当时江西湖南一带正大兴禅道,提倡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顿悟法门,认为这是魔法。他注解《金刚经》时读过很多经书,佛经里面明明告诉我们,成佛需要经过三大阿僧祈劫,禅宗号称顿悟成佛,这不是魔子魔孙说魔法吗?他发誓说,要去把这帮魔怪的老巢给捣了,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发了这个愿后,他就信心十足地挑着一担《青龙疏抄》从四川出来了。大概走到湖南境内,他碰到一个老太婆在路上卖点心,于是就向她买点心吃。老太婆问他:“师父,你这是要去哪里呀?”他说:“我要去龙潭,找龙潭崇信禅师。”当时龙潭崇信禅师很著名,所谓擒贼要先擒王,他要先去擒这个王。老太婆又问:“那你这担子里面挑的是什么东西呀?”他说:“这是注《金刚经》的《青龙疏抄》。”老太婆于是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师父,如果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布施点心给你吃个饱;如果你回答不了,那对不起,我这里没点心,你得去别的地方。”德山禅师想:“我一个大经师,一个老太婆还能把我问倒了?”他就说:“你问吧!”老太婆于是问:“《金刚经》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请问师父要点哪个心呢?”这一下德山禅师哑了,他怎么也回答不上来!我们可以想象,他当时肯定转了很多念头,搜索枯肠,无奈还是找不到答案。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气冲冲挑着经书去了湖南龙潭。

   到了龙潭这个地方,他仍然很傲慢,一见到龙潭崇信禅师就说:“久仰龙潭,及至到来,潭又不见,龙又不现。”意思是龙潭崇信禅师虚名在外,名不副实。龙潭崇信禅师的回答很有意思:“子亲到龙潭。”意思是您原来是个耳食之徒,现在亲自到了龙潭,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才有这样的看法。德山一听这话言简意赅,颇有味道,就住了下来。一天晚上,他侍候龙潭崇信禅师,禅师语带双关地对他说:“还有更深的地方,你为什么不下去?”德山宣鉴于是走出门去,但不一会又折了回来,对龙潭崇信禅师说:“师父,外面很黑,看不见路。”龙潭崇信禅师点了一根蜡烛递给他。正当德山禅师要接蜡烛的瞬间,龙潭崇信禅师一口气吹灭蜡烛,德山禅师就在此时大悟了!龙潭崇信禅师问他见到了什么,他说:“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怀疑天下禅师的舌头了!”第二天,龙潭崇信禅师升座说法,当着众人印可了他:“可中有个汉,牙如剑树,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头,他时向孤峰顶上立吾道去在。”德山禅师悟道后,还做了一件出人意表的事情,他将《青龙疏抄》搬到寺院法堂前付之一炬,并说了两句话冠绝古今的话:“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 (《五灯会元》)无论你如何辩才无碍,说得天花乱坠,不过像将一根毫毛放置到虚空;无论你如何心思缜密,想得八面玲珑,无异于将一点水滴投进深渊。这两句话的意思是说,我以前以为禅在经教文字上,殊不知由于执著于经教文字,遮蔽了自性清净心,不能见到无边无际的禅海。借助龙潭禅师吹灭蜡烛这个手指,德山禅师破掉了对经教文字的执著,见到了尽虚空遍法界的禅这轮月亮。

   他为了印证自己的境界,拜别龙潭崇信禅师后,又去参访了沩仰宗的开山祖师沩山灵祐禅师(771——853),这次他的表现就完全是禅师的风范了。他一到湖南沩山,挟着复子进到法堂,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看着方丈室说:“有吗?有吗?”沩山坐着,对他不加理会,他就说:“没有!没有!”说完就走到门口。到门口又说:“虽然如此,也不能无礼。”于是又进去礼拜沩山。刚刚跨进门,他就提起坐具说:“和尚!”沩山准备取拂子,他喝了一声就拂袖而出。晚上,沩山问首座:“今天新来的比丘还在吗?”首座说:“他当时背对着法堂,穿上草鞋就走喽。”沩山赞许说:“此子已后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在。”(《潭州沩山灵祐禅师语录》)

如果龙潭崇信禅师不知德山禅师的问题是执著经教,他不但不能当机取材、因材施教,反而与他继续玩弄名相,德山禅师能够从困住他的文字丛林走出来,成为天下闻名的禅师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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