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焕珍:六祖惠能与禅宗

——《参禅有道——<坛经>与禅宗十二讲》第一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1 次 更新时间:2021-02-04 21:3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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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迎请他到玉华宫翻译佛经。唐太宗为唐三藏翻译的佛经写过序言,这就是书贴里面著名的《三藏圣教序》。据说唐太宗所写的序是即席挥毫、文不加点,由上官仪在宫殿里向大众宣读的。我们今天看看那篇序文,真不得不佩服太宗的学问与文采。唐高宗除撰写《述圣记》、礼请玄奘为大慈恩寺上座法师、制作《慈恩寺碑》以弘扬玄奘法师(602——664)功德,还最大限度支持玄奘僧团在玉华寺的译经工作,煌煌六百卷《大般若波罗蜜经》就是玄奘在玉华寺主持翻译的。武则天对佛法的崇奉就更不用说了。武则天因为是女人,又是中国的第一个女皇帝,她需要女人有资格做皇帝的经典依据为自己壮胆,但儒家经典里面找不到这样的经典根据,而《大云经》这部佛经里却说女人可以成为世界主。武则天一见到这部经典,简直如获至宝,下敕誊写多部,颁布天下各州供养。她在长安建了一座七十多米高的佛塔,还包括明堂,只是这些建筑后来被薛怀义烧掉了。武则天的名字武曌也是依佛经来取的,曌的上面左日右月,日月就是明,明就是智慧,下面则是一个空字,寓意以智观空,这不是从佛教来的吗?她的尊号“天册金轮皇帝”中的“金轮皇帝”,是佛教对转轮圣王的最高称呼,也来自佛经。武则天对自己信仰佛教很是自豪,她在为稍晚于玄奘回国的义净大师(635——713)翻译的佛经写序时,每每说:朕素来奉佛。其实她奉佛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她母亲在太原时就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古人说,“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因此佛教的兴衰跟国家君主的态度密切相关。六祖生活的时代有这三个皇帝作为国主,佛教还能不兴盛吗?事实上也是如此,中国佛教以盛唐时期最称兴盛。

   当然,正因为如此,当时的佛法又亟待开新。佛教从两汉之际传入中国,到六祖时代大概已经有六七百年历史。这六七百年间,佛教理论十分发达,这在佛教各种典籍的记载中不难明了。但如同道宣(596——667)在《续高僧传》里所说,当时佛教理论的发达,使得很多人偏执于经文义理,一天到晚只顾讲经说法,甚至只是把佛教当成一种理论来研究,忘记了世尊当年出家的本怀是要解脱三界众生的痛苦。当然,当时也有不少人修行,但是修行方法比较单一,多从所谓四禅八定开始修行,也就是从世间定渐次修到出世间定。因为世尊曾从此法起修,许多佛教徒奉之为圭臬。其实世尊告诉我们,只要有正知正见,修行法门可以随缘有所不同,世尊本人也并没有说众生都必须从四禅八定起修,实际上他也因众生的不同机缘开出了无数法门。因此,在修行法门上固步自封,并不契合世尊本怀。

   南北朝时代,也有一些佛教大师试图依经教与实践经验开出新的禅修方法,但是都遇到很多障碍。譬如天台宗的慧思大师(515——577),他在传天台圆顿止观法门的过程中就多次受到毒害,《南岳思大师立誓愿文》里明确记载,他前后被毒害三次。其中有一次严重到什么程度?他吃了有毒的饭没死,但他的三个弟子吃了他剩下的饭后都死掉了!大致同时的达摩和慧可祖师在嵩洛一带弘传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法门,也被当时的保守分子视为外道加以排斥和毒害。达摩曾六度被毒,至第六次被毒时,他看到直指心的禅法已经生根发芽,就舍报往生了。可见,任何一种更新都要付出代价。六祖时代较慧思、达摩、慧可时代晚一两百年,天台止观和禅宗心法已经传了四五代,传扬禅宗顿教法门的条件虽然有所好转,但教界沉溺于经教文字、以小乘禅数学为禅的风气并没有太大改观,因此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当时中国的佛教状况也赋予了六祖一新佛教面目的使命。

   在上述因缘和合下,悟道透彻的六祖终于登场了。有人疑惑:六祖不识字,是一个文盲,怎么有条件觉悟高妙的佛理?甚至认为“六祖文盲”说是后人伪造的神话故事。也有许多人为“六祖文盲”说进行辩护,但只是从智慧与知识的不同来说,让一般人摸不着头脑。“诸佛妙理,非关文字”,六祖此言诚然不假,但这不意味着六祖从未接受过佛法熏陶,如果我们知道六祖过去“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已然“暗合道妙”,此生又遇到种种殊胜外缘,能够顺利听闻佛法,我们还会怀疑“不识字”是后人为神化祖师而编造出的故事吗?

   在佛教中,评价一个人是否觉悟以及觉悟是否透彻,要看他是否获得根本智慧和圆满差别智慧,根本智慧是现证万法空性的智慧,差别智慧是现证空有不二的智慧,前者为衡量众生觉迷的标准,后者为衡量觉悟者是否成佛菩萨的标准。翻开《六祖坛经》即知,六祖具足了这两种智慧,他的示法偈偏重于显示他获得了根本智慧,他的“何期”颂则偏重于显示他圆满了差别智慧。

   据说,五祖即将退居,拟通过勘验弟子觉悟境界的方式选择接班人。当时,因为神秀(606——706)是上座师,且已经与五祖分座说法,所以一众弟子以为此接班人非神秀莫属,都纷纷罢手,指望神秀示法。神秀也当仁不让,经过冥思苦想作出一个偈颂,又经过十三度犹豫,终于将偈颂书写到黄梅东山寺的回廊上。依敦煌本《六祖坛经》,其颂语如下:“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据说五祖看了这个偈颂后,明确对神秀说:“汝作此偈,见即未到,只到门前,尚未得入。凡夫于此偈修行,即不堕落。作此见解,若觅无上菩提,即未可得。”窃以为五祖的评价很实际,既没有赞美,也没有贬低。据鄙人所见,无论神秀说身(菩提树)说心(明镜台),说烦恼(尘埃)说功夫(拂拭),由于他在二元(能所)对立中说法,将它们看成实在的境相,证明他并没有见到诸法空性,没有获得根本智慧。

   六祖的偈颂又如何呢?六祖所呈的偈颂,宗宝本《六祖坛经》只有一个:“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敦煌本《六祖坛经》则有两个,其中一个与宗宝本《六祖坛经》所载偈颂文字接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另一个文字稍有不同:“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 有些学者认为,宗宝本与敦煌本《六祖坛经》所记载的偈颂意思大不一样,宗宝本《六祖坛经》的偈颂可能是后人伪造的,至少是被后人改窜过的。窃以为不能随便下这样的结论,这有可能是不同传本带来的文字差异,因为这些偈颂的根本见地是一样的,并不像有学者想象的不同。我们知道,“佛性”的根本含义是“空性”,“清净”也是空性的同义词,因此“佛性常清净”与“本来无一物”在内涵上完全一样;另一方面,六祖为对治神秀见地作偈,既可采取宗宝本那种完全遮诠(反面破斥)的表达方式,也可采取敦煌本那种遮诠与表诠(正面阐明)兼行的表达方式,敦煌本第二颂中因为有“明镜本清净”句,前面以表诠方式呈现的“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两句就不是实义语,而是假名语,意谓“假名心为菩提树、假名身为明镜台”,从这里看不出此颂与宗宝本偈颂有任何轩轾。

   与神秀偈颂比较就知道,无论六祖说身说心、说烦恼说功夫,都是从不二的自性起说,没有将它们视为实在的境相,这表明他现证了根本智慧,确实与神秀分属智与识两种性质不同的境界。有人说神秀的偈颂也不错,他讲的渐修法门是大多数人都必须用的,这种议论不知五祖当时考察的是见地而不是功夫,因此没有多少意义。六祖虽然得到了根本智慧,但不管是悟道未彻,还是为了对治神秀见地,他的偈颂都未明确表达空有不二的智慧,因此五祖还要进一步勘验六祖,待到他说出“何期”颂时才许付嘱衣钵。

   六祖大悟差别智慧的场景,敦煌本《六祖坛经》记载简略,只是说“五祖夜至三更,唤惠能堂内说《金刚经》,惠能一闻言下便悟。其夜受法,人尽不知,便传顿法及衣:‘汝为六代祖,衣将为信禀,代代相传,法以心传心,法令自悟。’”宗宝本《六祖坛经》的记载则比较详细,说五祖见了六祖所写偈颂,就去六祖舂米的碓房问米熟了没有,六祖说早就熟了,只是还需要筛子筛干净。五祖于是用拐杖点地三下,看六祖是否能与自己心心相印。六祖果然心有灵犀,于半夜三更来到丈室求法,由此有了如下机缘:“祖以袈裟遮围,不令人见,为说《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惠能言下大悟一切万法不离自性,遂启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祖知悟本性,谓惠能曰:‘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若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师、佛。’三更授法,人尽不知,便传顿教及衣钵云:‘汝为第六代祖,善自护念,广度有情,流布将来,无令断绝。’”接着还有说付法偈的情节。宗宝本多出的部分,有可能是后人增加的内容,但也有可能是传本不同所致,无论如何,其内容与六祖思想完全一致,因此可引为凭据。六祖所说五个“何期”,站在空有不二、性相一体的高度,用自己的切身体悟表达了《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所谓“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的圆融境界,难怪五祖听完他的汇报,就肯定他已彻底“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并且毫不犹豫地将衣法付授予他了。

   六祖虽然已大悟佛性与万法如如不二之境,但并没有马上出山说法,而是遵师教回到岭南怀集、四会一带隐居。五祖叫他到岭南,是因为当时岭南这个地方传统文化和旧派佛教的力量不强、影响不深,更适合直指人心的禅宗生长发育;五祖嘱六祖不要急于弘法,则有两个原因,一是他知道六祖尚有磨难,更重要的是要六祖保养圣胎、荡涤习气。有人会问:六祖既已彻悟差别智、等同于佛了,还有什么习气要洗涤?窃以为,五祖是从得到而非圆满差别智的意义印可六祖成佛,自然还需要洗涤习气。什么叫习气?人悟道以后,虽然已经止息了产生新业力的根源,但从前业力的残余还在继续发挥作用,这就是所谓习气。宛如一列火车,它的发动机虽然已经熄火,但是还有惯性推动列车前进,习气就宛如这种惯性,只有将这种残余力量全部清除尽净,才真正与佛无二。当然,六祖隐居期间也没有忘记随缘度众生的慈悲行,《六祖坛经》记载,六祖“乃于四会避难猎人队中,凡经一十五载,时与猎人随宜说法。猎人常令守网,每见生命,尽放之。每至饭时,以菜寄煮肉锅。或问,则对曰:“但吃肉边菜。”这就是他保养圣胎、圆满佛智的证据。

   经过十五年(或说十六年)的隐修,他观察到时机成熟,该出世了!“一日思惟,时当弘法,不可终遁,遂出至广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师讲《涅槃经》。”他选什么时机出世呢?选当时法性寺——就是现在的光孝寺这个道场,而且是该寺方丈印宗法师领众举行《涅槃经》诵经法会的时刻。成千上万的人在当时岭南最重要的寺庙举行大法会,那是什么状况?当然,他并不是想借此机会炫耀自己,而是认为此时该出来应世了。据说法会期间,“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一众骇然。印宗延至上席,征诘奥议。见惠能言简理当,不由文字,宗云:‘行者定非常人,久闻黄梅衣法南来,莫是行者否?’惠能曰:‘不敢。’宗于是作礼,告请传来衣钵,出示大众。印宗闻说,于是为惠能祝发,愿事为师。惠能遂于菩提树下开东山法门。”他在广州光孝寺开始了公开演说禅法的历程。

   圣人应世,诸方成就,这个机会的确极为难得。僧人因风吹幡动起争执,语涉佛法分别见与无分别智的关键时刻,他一语震惊天下。“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六祖短短的三句话,说的正是佛法所谓“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的真理:只因人在二元对立的分别心中生起分别念,才有动静、自动他动的分别见,如果灭掉分别心,就能现证动静二相了然不生的空性,现起无分别智慧。印宗法师不愧佛门大德,他一听就知道:“哦!遇到高人了。”当他得知眼前这个行者正是五祖的衣钵传人时,就决定拜他为师。一个方丈拜一个不起眼的居士为师,这是个什么概念?就像当今光孝寺的方丈拜一个在该寺带发修行的居士为师一样。这消息自然很快传遍佛教界,所以我说六祖是精彩出场。当然,这也证明六祖智慧具足,如果他没有足够的智慧,即使遇到这个机缘也把握不住。

六祖在光孝寺出世以后,很快就去了韶关的曹溪,也就是今天南华寺这个地方。有人曾经问我:光孝寺位置这么好,六祖又在光孝寺一鸣惊人,而且连该寺方丈都拜他为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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