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焕珍:六祖惠能与禅宗

——《参禅有道——<坛经>与禅宗十二讲》第一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1 次 更新时间:2021-02-04 21:3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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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连《易经》也没有道理,因为《易经》的中心思想也是万法皆变,只不过《易经》没有像佛教这样同时讲万法皆空。佛教所谓的“万法皆空”,不是说在因果世界外有一个空的世界与之相对,而是说因果中的现象、包括因果本身性相皆空。注意,连因果本身也空,即因果法的住、异、灭本身也没有实体性,当下了不可得。这个道理,如果从理论上来理解比较困难的话,从修行的角度来理解就比较容易:只要我们执著任何一个人、事、物,或者我们心里的任何境界,那就是不空;反之,如果我们放弃了这种执著,那就是空。知道一切不可得,而不生起执著任何境界、任何对象的念头,这就是空。

   可以肯定,六祖听到别人诵《金刚经》以前,已经坚信佛教所说“缘起性空”的实相,他不但一直按照这个实相去观察宇宙人生诸相,而且一直按照这个实相指导自己的生活、工作和学习,否则他不可能一听到《金刚经》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经文,就能得到豁然大悟的利益。不知有多少佛教徒,他们也经常读诵《金刚经》,但却没有六祖那样的觉悟?从佛教立场看,这不是我们本具的自性不如六祖,而是我们在读诵《金刚经》前没有准备好六祖那样的福慧资粮。

   第二,六祖坚信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能成佛。如果六祖光是相信缘起性空的实相,而不把这个真相从众生身心上点化出来,就很难开创出紧扣心性的教化系统,更不可能开出顿悟法门。譬如许多人研究《易经》,为什么研究了半天还是不得其门而入?我认为很大原因是《易经》没有紧扣人的心性讲变易,学习《易经》的人也不能从心性上体会和贯通其思想。很多研究佛教的人也是一样,我以前也是这样,把佛教的缘起性空观纯粹当成一种哲学理论去认识,所以碰到一点点小烦恼都很难解得开。要把缘起性空的实相落实到众生身上来,需要对众生的本性有透彻的体悟。首先,需要知道诸法空性就是众生的本性,这种本性具有清净无染的特点;其次,需要知道众生本性中本具能够现证这种本性的智慧;第三,需要知道由众生智慧现证的空性显现出来的一切诸法平等无别;第四,需要知道众生本性对诸法具足慈、悲、喜、舍的精神。这样的体悟实际上已经由佛陀本人完成,佛陀在许多经典、特别是在《华严经》和《大般涅槃经》中宣说了同样的内容,并且正因为众生本性的奥妙最先由佛陀现证,此本性才被称为佛性。

   我认为,六祖在听《金刚经》以前绝对相信所有众生都有佛性、都可以成佛,否则我们很难理解他见到五祖弘忍(602——675)时能有那么精彩的表演。《六祖坛经》里记载,六祖初次见到五祖时,师徒之间发生了如下精彩对话,我们可以把这段话当成禅师对徒弟的一次经典面试。六祖要拜五祖为师,五祖为了考察他是否是参禅的根器,一上来就问:“你是哪里人?你来这个地方礼拜我,要向我求什么东西?”六祖这么回答:“弟子是岭南人,新州百姓。今故远来礼拜和尚,不求余物,唯求作佛。”这句话,许多信佛学佛很久的人都说不出来,我们总是觉得佛离我们很远,我们只求家庭平安,或者求来生有好报,或者求升天,最多只求断除掉自己的烦恼,而不是求成佛。但佛教告诉我们,如果一个信仰佛教、学习佛法的人不求佛,即便是求声闻、缘觉这种果位,也是有问题、不圆满的,因为佛经里面明确说,得了罗汉果也没有断除烦恼习气,往后还得再转修菩萨道,只有成佛才是最终解决问题之道。我们看看,六祖却有这样的见地,而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一个自感卑下者在一代宗师面前颤颤巍巍的样子,而是信心十足、毫不犹豫的大丈夫风范!这就表明他心中成佛的信念已经坚固不动了,从佛教的角度来讲,这是只有真正发了菩提心的人才有的追求,是非常难得的。

   这种誓愿与信心是一个人成佛的根本前提。在以道为尊的唐宋时代,公开表明自己的愿望和见地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常常见到那时的同修、师徒之间为佛道相互切磋、相互赞叹的例子。譬如,六祖得承衣钵、隐修十多年后来到法性寺(即今天的光孝寺),当法性寺的方丈印宗法师知道六祖得到了五祖衣钵,马上就拜他为师。作为一个大丛林的方丈,印宗法师不讲年龄、不论资格、不计身份,拜一个还没有出家的人为师,还要马上为他剃度、请他登台说法,这是什么样的精神?这就是以道为尊的精神。不幸的是,中国到宋代以后,众生越来越觉得佛菩萨离自己远了,到了现代甚至很多已经见了道的高僧大德都不能在弟子面前说自己悟道了。为什么?因为现代人的我执越来越深,如果师父在他们面前说自己已经悟道,很多人会对师父生起嫉妒心,甚至是仇恨心。就我所见,近代以来明确宣布自己见道者只有虚云等少数禅师,连不久前圆寂的佛源禅师都没有非常明确地表明自己的境界。这当然并不能说明说他没有悟道,只能说明在这个众生我执至为炽盛的时代,他唯有将自己金光闪闪的身体涂成垢秽之身,表现得跟凡夫一样,才能更好地弘法度众。这没有办法,这是一个因缘问题。六祖见地圆融,又遇到以道为尊的因缘,所以他能做出如此响亮的回答。

   五祖见没有难倒六祖,又抛出第二个问题:“汝是岭南人,又是獦獠,若为堪作佛?”这个问题翻译成现代话就是:“你是岭南人,又是野蛮人,怎么能成佛?”当时岭南是朝廷贬官之地,直到明清时代这里还是贬人的地方,所以那时中原人都瞧不起这个地方,视之为南蛮聚居之地。“獦獠”是北方人对岭南人的贬称,意思是未开化地带的野蛮人。这个“獦獠”还有一个典故,据专家写文章考证,今天的广东、闽南与台湾一带,当时生活着一个靠打猎为生的猎头族,他们打到野兽后,会将野兽的头割下来挂到自家院子里,以此显示自己的勇武。有时候,他们与不同氏族发生冲突,也会猎取对方的人头,并把人头挂起来炫耀。五祖当然不是瞧不起猲獠,而是借这个说法来考验六祖是否真正相信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能成佛。六祖怎么回答呢?他说:“人即有南北,佛性即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身不同,佛性有何差别?!”我在这句话后面特意打了一个问号加感叹号,以加强其对话中同时具有的肯定与反诘两种语气。六祖的意思是,人是有男女老少、愚蠢智慧、南北东西之别,但他们本具的佛性却毫无差别。佛经说,众生皆有佛性,而且这佛性在圣贤那没有丝毫增加,在凡夫身上没有丝毫减少。六祖的回答与经典的教理毫无二致,五祖因此对他深为赞许。很难想象,如果六祖只是相信缘起性空的实相,而不把这个实相落实到有情众生身上,坚信一切众生本来一尘不染、具足智慧、皆能成佛,他能够做出这样圆满的回答。

   当然,如果光是有这个信仰,不去行动也不行。信仰佛教、修学佛法、觉悟佛道的另一个重要前提,就是发菩提心。学人发了菩提心,虽然并不意味着马上断除了我法二执,但至少意味着他已走上了修行之道。如果不发菩提心,这个人是不能走上断除我法二执之路的。什么是菩提心呢?《金刚经》说:“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这话意译过来就是:发菩提心的人,誓将轮回于三界六道中的所有众生都度化成佛,而自己不会产生“我度了一个众生”的念头。这才是所谓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简称菩提心。反之,如果一个人起了“我度众生,众生被我所度”的念头,这个人发的就不是菩提心,而是凡夫心。

   可以肯定,六祖不但发起了菩提心,而且已经依此心指导进行了长久的修行。他修行的内容是什么?依《金刚经》的开示,就是修六度波罗蜜。所谓波罗蜜是通达无上菩提彼岸的意思,六度波罗蜜即六种通达无上菩提彼岸的修行方法:第一是布施;第二是持戒;第三是忍辱;第四是精进;第五是禅定;第六是智慧。这六种方法,既可以看成一个从布施到智慧不断递进的修行系统,也可以看成是相对独立、任何一法皆含摄其余五法的修行法门,因此一个人既可以通过循序渐进的方法修行六度圆满无上智慧,也可以通过单修其中一度的方法圆满无上智慧。

   我相信,六祖听闻《金刚经》前,一定在中道见与菩提心的基础上,依六度波罗蜜进行了长期修行,若非如此,很难想象他听到《金刚经》中的那句经文会有豁然大悟的受用。当然,六祖不一定是照着上面阐述的方式来修习的,也可能是通过古人所谓“暗合道妙”的方式来修习的。

   这是六祖悟道的远因。其次,我们还要知道,六祖遇到的外缘很殊胜。六祖过去有听闻《金刚经》的福慧基础固然重要,但如果没有外缘触发,他也很难成就。这些殊胜的外缘,我想分成生缘、境缘、法缘、世缘几个方面来讲。

   第一是生缘殊胜。这是指六祖出生的因缘很殊胜。这又包括几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是六祖的家庭很殊胜。六祖的父亲原为河北范阳官员,因故被贬到新兴,可以肯定是个知识分子;他的母亲则是新兴县下李村李氏女,时当豆蔻年华。在当时岭南这样一片自然纯朴、各种污染相对较少的地方的女子,跟一个北方来的饱学之士相结合,即使不从佛教三世因果而只从世间科学的角度讲,这也是优生优育的婚姻组合,六祖投生到这样的家庭,烦恼、所知二障自然较少。

   第二是境缘殊胜。这是指早期六祖生活的自然环境很独特。一般人对此很难理解,甚至会认为我故意标新立异,因为很多人都知道,南宋周去非有一部关于岭南的地理学名著叫《岭外代答》,里面曾说岭南“以新州为大法场,以英州为小法场”。言下之意是,当时广东的新州和英州(新兴和英德)这两个地方瘴气特重,人要在这两个地方顺利成长很困难,很多人都被瘴气害死了,所以人们把这两个地方比喻为处决犯人的法场,新州尤其厉害,所以叫大法场。当政者为什么把这些地方当成贬所?就是因为这些地方环境恶劣、物资匮乏、生活艰苦,宛如人间地狱。如此烟瘴之地,何来殊胜?对于一般人来讲确实如此,但对修学菩萨道的人来讲,这恰恰是磨练身心、增强免疫力的最佳道场!从世尊时代开始,许多成就者都有在凶山恶水或艰难困苦之地经历过长期修行的过程。譬如,佛陀在漫长的苦行历程中,曾经历过马麦充饥、鹊巢灌顶等考验;我国明代的憨山德清大师出生于江南,他深知这种气候温暖、物产丰饶的环境不利于修行,特意前往五台山去经受雨雪风霜、饥寒交迫的考验。六祖一生下来就处于这样恶劣的自然环境之中,并能够在这种环境中顺利长大成人,可以想象他的身心得到了多么难得的磨练!六祖后来能够修得金刚不坏身,跟他在这种环境中磨练出的强大身心当有一定的关系。

   第三是法缘殊胜。这是指六祖能够比较容易听闻到佛法。我们知道,六祖早年生活在新洲。据文献记载与学者研究可知,其时新兴寺院不少,比较容易听闻到佛法。六祖因卖柴时听闻到《金刚经》得悟,这是很难得的因缘。六祖法缘的殊胜还体现在另一个方面,即他能够很快遇到自己十分信奉的师父五祖。我们很多人虽然也勤奋读经,也到处去寻师访道,也想拜师学佛,但由于我慢心太重,总是找不到自己满意的师父。六祖则不同,因为他福慧资粮具足、我慢心少,所以他知道那个居士诵读的《金刚经》来自黄梅五祖道场,并能对五祖生起十分信心,而不怀疑五祖有没有能力教他。六祖这种毫不犹豫、当机立断之心,本身就是智慧的体现。

第四是世缘殊胜。这是指六祖生活的时代殊胜。六祖应世的盛唐是我国的黄金时代,可以说是中国的青春美少年时代。唐代的政治、经济、文化为什么都如此发达呢?原因固然很多,但我以为根本原因在于唐代是一个非常尊崇与随顺道的时代。我这里讲的道,是儒、道、佛诸家共同阐扬而其偏圆深浅有所不同的道,盛唐时代的皇帝们对此道非常崇奉。唐太宗(598——649)、唐高宗(628——683)、武则天(624——705)这三朝皇帝正是六祖成长时代的当政者,这三个皇帝对中国佛教的推动极为用力。唐太宗刚一登基,就在所有他取胜的战场建庙超度敌对者。譬如,唐太宗战胜过王世充、刘黑闼等人,他都为这些地方势力建立寺庙,并派僧人在那里给他们设斋行道,超度他们。同时,他还经常设斋超度跟随自己常年征战牺牲的将士。这是很多皇帝都做不到的。他还专门下诏度三千人出家。当长期在印度求法的唐玄奘大师回到中国时,唐太宗不但隆礼迎接三藏、下旨敕建慈恩寺供养他请回来的佛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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