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焕珍:太虚大师佛教思想略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70 次 更新时间:2021-01-25 23:1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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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焕珍 (进入专栏)  
则声闻乘教法为方便;以求菩萨(佛)果为真实,则缘觉乘教法为方便;以佛陀果证为真实,则五乘教法无非方便(详下文)。佛陀出世的本怀,究竟是为众生开示并令众生悟入佛知见——佛陀的圆满果证。有些人不明白此义,不依佛陀的圆满果证为究竟真实、言教为方便施设,遂自觉不自觉地堕入对种种方便教法的执著,以自己相应或喜欢的教法为究竟真实、不相应或不喜欢的教法为方便甚至谬见,由此非但无法平实对待诸家,反倒会陷入入主出奴甚至是己非他的宗派偏见。

   这个问题,在太虚大师手里得到了相当圆满的解决。据太虚大师自述,他对佛教的判释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对佛教最初形成系统看法时期,时在光绪三十四年至民国三年(1908——1914)间,亦即他阅藏并契悟诸法实相期间。此时,他认为佛教不过宗与教二法,以离语言文字、离心意识相、离一切境界分别而自悟自证者称宗,以诉诸语言文字、可讲解行持者为教。第二个阶段介于民国四年至民国十二年(1915——1931)间。[53]此时,他兼判大小,认为佛教有大乘和小乘,小乘是大乘的阶梯与方便,大乘是佛教的根本宗旨,大乘天台、贤首、三论、唯识、禅、净、密、律八宗行门虽有差异,而境与果都以成佛为究竟,因此都是平等的教法。这两个阶段,太虚大师主要是基于他对佛陀教法的把握来对传统大乘各宗进行判释,属于解释性判教。第三个时期从民国十二年开始直至民国二十九年(1923——1940)。此时,他从教、理、行三个角度出发,既判教法(理)的大小,又判教相(教)的流布与机缘(行)的差异,而且开出了法性空慧、法相唯识与法界圆觉三宗,属于创新性判教,可视为其判教思想的定说。

   他认为,从教证二法看,有究竟真实与方便施设之分。佛教的究竟真实是佛陀果证诸法实相,此究竟真实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唯佛与佛乃能究竟;方便施设则指契入此究竟真实的教法,共有三级三宗,三级即五乘共法、三乘共法与大乘不共法(他也称为大乘特法),三宗即大乘法性空慧宗、法相唯识宗与法界圆觉宗。

   从教相流布看,有佛本与三期三系之别。佛应世时,依佛为本,法皆一味;佛灭度后,初五百年是小行大隐(小乘教法盛行、大乘教法隐伏)时期,流布到今日成为以锡兰(斯里兰卡)为中心的巴利语系佛教;次五百年是大主小从(大乘教法主导、小乘教法附从)时期,流布到今天成为以中国汉传佛教为中心的汉语系佛教;再五百年是大行小隐、密主显从(大乘教法盛行、小乘教法隐伏,大乘密宗主导、显宗附从)时期,流布到今天成为以中国西藏为中心的藏语系佛教。

   从机缘差异看,有三依三趣之异。从释迦牟尼应世到佛灭度后的第一个千年,是依声闻乘果趣发起大乘行的正法时期;佛灭度后的第二个千年,是依天乘行果趣获得大乘果的像法时期;佛灭度后的第三个千年以后,[54]是依人乘行果趣进修大乘行的末法时期。[55]

   虽然太虚大师的判教过程历时很长,但其基本思想是一贯的,我们可以归纳为如下几个方面:一、以大乘为真实教法、小乘为方便教法判释佛陀圣教(佛陀所说教法),坚持以菩萨(佛)乘为佛陀根本教法;二、以诸法实相为究竟真实、诸宗教法为殊胜方便判释大乘八宗,指出大乘诸宗安立见地和观行的角度、阶位各有差异,而其归趣无二无别,楷定八宗平等;三、主张佛陀应世时佛法一味,佛陀灭度后大小、显密同时并存,而有隐显主伴之别;四、现时代应依人乘行果进修菩萨乘教法。其中前两方面是体、后两方面是用,它们共同构成了太虚大师建设其“人生佛教”的基础。

   (二)以大乘为真实教法、小乘为方便教法判释佛陀圣教

   诸佛所说五乘教法中,人天二乘是人天两道众生修行成就人天圣贤的基础,不是人天两道众生追求的目的,其追求的目标是出世间的声闻、缘觉与菩萨三乘教法契入的境界。

   出世间三乘教法中,以大乘为真实教法、小乘为方便教法,可从佛陀垂教与众生成佛两方面看:从诸佛垂教先后看,佛陀成道后,先为上根众生说菩萨乘教法,令其直下成佛;次为中根众生说缘觉乘教法,令渐成熟;再次为劣根众生说声闻教法,令渐成熟。如《华严经》云,如来“成就无边法界智轮,常放无碍智慧光明,先照菩萨摩诃萨等诸大山王,次照缘觉,次照声闻,次照决定善根众生,随其心器示广大智,然后普照一切众生,乃至邪定亦皆普及,为作未来利益因缘令成熟故”[56]。从众生修学成佛看,则声闻、缘觉乘教法是转入菩萨乘教法的方便教法,菩萨乘教法则是声闻、缘觉乘教法要进修的真实教法。这一法义,佛陀在许多圣典中都有明确开示,而以《胜鬘》、《楞伽》、《法华》、《涅槃》等经尤为代表。如《胜鬘经》云,“如是一切声闻、缘觉、世间、出世间善法,依于大乘而得增长”[57];《妙法莲华经》云,“世尊法久后,要当说真实”[58],“十方佛土中,唯有一乘法,无二亦无三,除佛方便说”[59];《大般涅槃经》云,如来“常行一乘,众生见三”[60]。中国大乘佛教的大师们判释佛陀教法时,一般依此教示进行判释,太虚大师亦然。

   太虚大师曾用大小乘、三乘等不同概念概括佛陀圣教,而以五乘之说最具代表性,也最为世人所知悉。所谓五乘佛法,如他说:

   以佛之说法,应闻法者根机而说,大致分为五类:一、人乘,人乘中之圣即是圣人。二、超出人类之天乘,佛说之天与别种宗教所崇天神不同,乃三界中一种胜过人间之超人世界。此为世间二乘。更有一种人,以生天犹有限量穷尽,欲求永离流转,于是有出世三乘法,出世三乘法者,目的在解脱生死得永久安宁。一、声闻乘,以依佛说法音声,始发心觉悟得解脱故。二、辟支佛乘,辟支佛译言独觉,亦曰缘觉。声闻乘闻佛说四谛,从苦谛上悟入,而辟支佛乘由集谛上悟入,故较声闻乘为深。以由苦之缘起悟入,故曰缘觉,以无须听法亦得悟了,故亦曰独觉。然以独觉而不遍觉有情,故下于佛乘。三、由此以上有佛乘、菩萨乘,故曰五乘[61]。

   人乘即成为人道众生应修的教法,天乘即成为天道众生应修的教法,依之修学,成就再高,也不免于轮回;声闻乘教法是出世间初级教法,依之修学,能断除多分我执,出离轮回,证得声闻四果;缘觉乘教法是出世间中级教法,依之修学,能断除更微细我执,证得辟支佛果;[62]佛乘与菩萨乘实际上只是一乘,太虚大师有时用佛乘,有时用菩萨乘,有时两者并用,依之修学,能彻底断除我法二执,证得佛果。

   值得注意的是,太虚大师还有一个重要思想,他不同意人们仅仅将人天两乘教法称为世间法的见解。他说:

   佛所说五乘中的人天乘法,依一般人的思想观之,总以为定是世间教法,其实何尝如此?如佛在鹿苑以前所说的《提谓经》,虽被判人天乘法,而其经中亦有说及发阿耨菩提心者,故虽是人天乘法,而亦通于出世三乘或无上大乘法,且依以展转增上,皆通达大乘。所以佛所说的人天乘法,是不能固定其是世间教法的,只可称它为“五乘共法”。因为这些教法,皆是明众缘所生法,显正因果而破邪因果,可通于圣凡法界的[63]。

   太虚大师的见地当然不是自出机枢,而有佛陀圣教量为准,佛陀在宣说十善业道时即说:“譬如一切城邑、聚落皆依大地而得安住,一切药草、卉木、丛林亦皆依地而得生长。此十善道亦复如是,一切人、天依之而立;一切声闻、独觉菩提、诸菩萨行、一切佛法,咸共依此十善大地而得成就。”[64]他这种将佛陀教法融为一体的思想,不但消除了开分世间、出世间法可能导致的定性执著,而且为他建设“人生佛教”找到了重要的圣教量依据。

   太虚大师进而提挈五乘佛法的基本内容与相互关系。从教理上观察,佛法由浅到深有五乘共法、三乘共法与大乘不共法的差异。五乘共法指人、天、声闻、缘觉、菩萨五乘共同具有的教法,其根本内容是诸法因缘生的世界观与五戒十善行法,这些教法之所以是“五乘共通最低限度所明”[65],因为没有这样的内容就不能称为佛法。三乘共法指声闻、缘觉与菩萨三乘共有的教法,亦即声闻、缘觉二乘教法,其根本内容,太虚大师有时说是三法印,[66]有时说是断三界烦恼、证阿罗汉果的教法。两者内容基本一致,而以后者更为准确,原因是三法印的“诸法无我、涅槃寂静”两印有深有浅,浅则局限于声闻、缘觉二乘,深则同于大乘。[67]断三界烦恼、证阿罗汉果的教法之所以是出世间三乘共法,乃是“因为三乘虽有区别,而断三界烦恼生死以证无生阿罗汉果则皆同”[68]。大乘不共法指菩萨乘特有的教法,因其性相(诸法实相)与行、果(无上菩提、大般涅槃)非声闻、缘觉二乘可望其项背,故称为大乘不共法。从人乘到菩萨乘,教法越来越深广,与前前诸乘共有的教法越来越少,成就的果证也越来越圆满。

   在此系统中,一方面,人天乘与小乘教法都是大乘教法的方便。太虚大师说,人道修习大乘的初阶是皈依三宝、修行五戒十善,而这正是人天乘教法的主要内容,小乘的宗要可以通向大乘,依了生死而进破无明即证菩提心,依离贪爱而不依我见、舍离法执即起大悲心,灭尽障碍而得神通自在即渐渐具足方便,故小乘教法为大乘教法的方便。[69]这如他说:

   初级的五乘共法,不论是人乘、天乘乃至佛乘,谁也不能离了因果法而言,第二级的三乘共法,也是不能离了初级去凌空施设;即大乘不共法,也不能离了前二级而独立,所以说三级是互相依靠的。人天果、二乘果都是趋佛乘过程中的一个阶梯,非是究竟的目的地,究竟的目的地是至高无上的一乘佛果[70]。

   这样,佛陀圣教就体现为一个由实(大乘)垂权(其余诸乘)、由权归实的有机整体。

   (三)以诸法实相为究竟真实、各宗教法为殊胜方便判释大乘八宗

   太虚大师本着大乘为真实教法的立场,考察了佛陀灭度后佛教流布的情况,发现世界佛教有锡兰、中国汉地与西藏三大中心。三大中心中,中国佛教大小三藏皆悉完备,大乘先后开出了涅槃、地论、摄论、天台、三论、禅宗、律宗、净土、唯识等十一宗,教法最为丰富;因地论、摄论、涅槃可分别归入华严、唯识、天台,实际上只有天台、三论、华严、唯识、禅、净、密、律八宗。[71]只要对这八宗做出公允判释,就能真正把握和开显大乘佛教的价值,并为建设“人生佛教”提供基本教理资源。

   太虚大师发现,中国佛教史上开宗立派的古德们,从各自对佛法的体悟出发,为了摄受、度化当机弟子,多以自宗见地为最高准量判释诸家教法,结果在成功建立佛教系统、摄受当机弟子的同时,每每陷入扬己抑他、甚至是己非他的宗派主义境地。有鉴于此,他判释大乘教法时,唯以离言实相为究竟真实为最高准量,在此标准衡量下,诸家都成为依此究竟真实建立而又回归此究竟真实的殊胜方便。

   这一思想,太虚大师在民国四年(1915)已经形成,他那时明确说:“此之八宗,皆实非权,皆圆非偏,皆妙非粗,皆究竟菩提故,皆同一佛乘故。”[72]民国十一年(1922),他批评欧阳竟无偏执唯识教理评破《大乘起信论》与如来藏思想时,依持的也是这种思想:“比年游目佛法藏者日多,往往因智起愚,自生颠倒分别以蔽其明!盖其心习侧重于是,即落窠臼,执此为是,斥余为非,不能砉然四解,说法无碍!得吾说以通之,庶几裂疑网于重重。”[73]到民国二十年(1931),他还是说:“虽此各宗及各宗派各有其所尊尚之点,然以皆对大乘佛法为统摄故,各据其宗点亦各能综括一切大乘佛法,是故各依所宗以标举其特点,则各宗各有其殊胜义;若观各宗所依所摄同为大乘教法,则各宗又皆是平等一味,实无差别者也。”[74]直到民国二十九年(1940),他依然一如既往:

这样来判摄一切佛法,与古德的判教完全不同了,比方天台判释迦如来一代时教,则有藏、通、别、圆等差别,判自己所宗的为最圆教理。我则认为诸宗的根本原理及究竟的极果,都是平等无有高下的,衹是行上所施设的不同罢了。八宗既是平等,亦各有其殊胜点,不能偏废,更不能说此优彼劣,彼高此下[75]。(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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