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树山:季子平安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21 次 更新时间:2021-01-25 12:29:26

进入专题: 季札  

周树山  
使黄昏夕照的郑国,有过短暂的复兴。

   在卫国,季子会见了几个忠诚国事,公正无私的公卿,经过认真的交流和观察,他认为,卫国庙堂多君子,国家稳定,暂时不会有什么祸患。

   从卫国都城帝丘东北行八十里,来到了戚邑,这是卫国宗卿孙文子(孙林父)家族世袭的封地。季子想在这里住上一夜,第二天再西行往晋国去。黄昏将入夜之时,忽听到有钟声响起,季子感叹道:“奇怪啊,我听说国家遭遇变乱,若不忠于社稷,恪守臣子之德,这样的人应该被处死。孙文子获罪于君留在自己的封邑,不慎思自己的过错,为什么还要击钟作乐呢?孙文子留在这里,如同燕巢危幕之上,卫国君主还没有下葬,难道可以寻欢作乐吗?”孙文子出于卫国的宗室,他的父亲孙良夫曾是卫国的执政大臣,后来。孙文子由于和卫定公有嫌隙,带着自己的封地戚邑投奔了晋国,在晋厉公的干预下,卫定公接受孙文子返国。可是三年前,在卫国的一次动乱中,孙文子再次带着戚邑投奔晋国。季子来到戚邑,听到钟声,指责孙文子不忠诚于卫国,两次带着封邑一起投奔到晋国去,竟然还有心击钟作乐!于是,他没有在此歇息,连夜离开了戚邑。据说孙文子听到季子的话后,终生不再听锺磬琴瑟之声。可见在春秋时代,公卿士大夫们的羞耻心和家国观念是很强的。

   来到晋国之后,季子很快发现晋国公室已经衰落,赵、韩、魏三家分晋的形势已不可逆转,他对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三家的头面人物断言曰:“晋国之政将归于你们三家了!”他对晋国未来的判断非常准确,不久,晋国就一分为三。他和晋国贤人叔向成了知心朋友,离开晋国前,嘱咐叔向说:“好兄弟,你多加珍重吧!晋国有很多能臣,掌国的大夫们很多富可倾国,权可敌国,国家权力将分散在有权势的公卿家中,你是一个忠诚正直的人,要考虑周全,免于自身的祸难。”

   季子离开晋国,南返归吴。他的这次中原诸国之行,是一次南北的文化交流,今日读史籍上的记载,仍可想见远古时期华夏文化的辉煌和壮美。他的政治访问,展现了他对各国政治形势的敏锐观察和深刻洞见。春秋时代,各国皆有一些智慧的贤人,如齐国的晏婴、郑国的子产、晋国的叔向等等,他们虽处庙堂之上,在权力的搏杀中仍能保有人性的本真,季子和他们同气相求,虽相处短暂,却都成了要好的朋友。季子个人的魅力体现在他率真而质朴的天性中。

   季子北行,过徐,见徐君。徐君喜爱季子的佩剑,但没好意思开口。季子知道徐君的心思,私心许之。但因要北行访问各大国,所以没有赠剑于徐君。等他归国时再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他解下腰中佩剑,挂于徐君坟前的树上。随从的人说:“徐君已死,您这把剑送给谁呢?”季子回答说:“当初我心已将此剑许于徐君,岂能因为徐君已死违背我的本心呢!”

   两千多年后,我们仍可想见其潇洒的风神。

  

三、季子平安否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籍?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辞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以上两阙《金缕曲》说的显然不是春秋吴国王室的“延陵季子”,而是十七世纪江南的一位才子吴兆骞。何以托名季子?原来春秋延陵,西汉时曾改名毗陵,现属江苏省丹阳县管辖,因它曾是季子的封地,中国十大姓之一的“吴”姓为延陵季子的后裔,所以延陵为吴姓的郡望。吴兆骞出生江苏吴江,字汉槎,号季子,家世显赫,累代高官,诗书传家,文名冠及一时,我们可以称其为“吴江季子”。自延陵季子始,江南流风余韵,绵延不绝,季子既为吴姓之祖,两千余年,子孙流布,兆骞又是吴门望族,托季子之名,良有以矣!

   那么,何人问“季子平安否”?调寄肝胆之思,情同管鲍;遥示明月之鉴,以慰远人。其愤激哀愁间且有何等故事?

   放下这首词不讲,先来说“吴江季子”其人。吴兆骞(1631-1684)生逢明清鼎革之际,其父吴晋锡曾中崇祯朝进士,后任永州府推官。1641年,吴兆骞十岁时,父亲带家眷赴永州上任,期间写有《金陵》《夜次京口》《扬州》《登汉阳晴川阁》《岳州》《湘阴》六诗,得到其兄的赞赏。这时,他还是一个十岁的童子。1644年,兆骞十三岁,在湘中写有《秋感八首》,被时人赞为“悲凉雄丽,欲追步盛唐”。可见他小小年纪,就有诗名。古人并无现代教育,所谓才华学业,主要萃集于诗文,一旦有绮丽之思,独得之句,立刻闾巷振动,文人间相互称扬,目为才子。处江南文脉之地,依吴氏门望自然有人捧场。兆骞虽博得江东文名,亦使其少年意气,目空余子,养成了高傲放诞的文人性格。1645年春,清军南下,吴晋锡的官做不成了,他曾一度参加反清活动,并接受南明朝廷的官职,失败后,潜回乡里,只好做一个新朝的顺民,教子弟读书。吴兆骞父子虽非坚定的反清派,但也是前朝遗民,其内心的家国之痛与兴亡之感是抹不去的。吴兆骞曾托名刘素素有《虎丘题壁》二十绝句,对清兵在江南的掳掠和杀戮进行了大胆的揭露,末句云:“愁心却是春江水,日日东流无尽时”。表达了在异族政权下苟且偷生的不甘和苦闷。

   入关后,铁血征服的满清政权渐渐稳定下来,随着科举制度的举行,读书人又有了效忠的对象和光宗耀祖跻身庙堂的希望,江南士子们又兴高采烈起来。他们空前活跃,诗酒流连,和盛夏的蝉一样,相互唱和,喧闹一片。江南的文人们组成了两个文社,一个名为慎交社,另一个名为同声社。文人(不止文人)爱搞事,总想弄个对立面,钩心斗角,互相撕逼才有趣。慎交和同声两个文社如同敌国,各不相容。吴兆骞兄弟都是慎交社的骨干,如孔雀开屏,以文炫技,竞逞才华;又如斗鸡乍翅,向对方狂撕狠鹐 ,“使名流老宿,无不望风低首”。少年被捧为“才子”,稍长更目空天下。一次,诗人汪琬来访,吴与之出游,“途中傲然不屑”,出东郭门,至垂虹桥上,吴直视汪琬,引古人言曰:“江东无我,卿当独秀”!正是一为文人,便不足观。顺治十年,清初诗坛领袖吴伟业(梅村)欲调和两个文社的矛盾,两社合开三次大会,为江南文人雅集之盛。虎丘之会上,吴梅村与吴兆骞即席唱和,一时“学士嗟叹,以为弗及”。梅村为之延誉,赞吴兆骞与另外两位青年才俊为“江左三凤凰。”如此张扬又如此狂傲,岂能不惹人嫉恨!

   顺治十四年(1657),吴兆骞参与清王朝的科举,与一些江南读书人一起高中举人。正当他兴高采烈,要大展宏图之时,厄运降临——清王朝残酷的科场案拉开大幕。这次科场案,除河南、山东、山西三闱(三处考场)外,主要是北闱(顺天)、南闱(江南)两案,史称丁酉科场案。两案杀人之多,株连之广,处置之惨酷,令人魂胆俱裂。北闱案中,考官李振邺等七人被杀,流放者及其家属多达二百余人。吴兆骞于南闱高中,所以主要谈一下南闱案。

   北闱案发生仅38天,工科给事中阴应节参奏:“江南考官方犹等弊窦多端,榜发后,士子忿其不公,哭文庙,殴帘官,物议沸腾。……请皇上立赐提究严讯,以正国宪,重大典。”顺治帝闻奏,立即下旨:南闱主考方犹,钱开宗并所有考官“俱著革职,并中式举人方章钺,刑部差员役速拿来京,严行详审。”阴应节奏疏中,语连新中举人方章钺,诬陷其与主考方犹是同宗本家,因之共同作弊。桐城方氏乃江南望族,方章钺之父方拱乾以诗文名世,万历四十六年中举,崇祯元年中进士,明亡后,在顺治朝中为官,他上疏力辨,说自己本籍江南,与主考方犹,从未同宗,但朝廷根本不理睬。

   就在南闱案严讯期间,1658年三月十三日,顺治帝亲自对南闱中举的士子们举行了一次复试。复试时,武士林立,戒备森严,每名举人后,有两名满兵持刀夹持两旁,“堂上……试官罗列侦视,堂下列武士,锒铛而外,黄铜之夹棍,腰市之刀,悉森布焉。”(李延年《鹤征前录》卷23)这哪里是考试,分明如同行刑。而且,士子们携笔砚,冰雪僵冻,立丹墀下,惴惴颤栗,几不能下笔。新中举人吴兆骞也参加了这次复试,从前词采飞扬,倚马可待的豪气荡然无存。复试结果,方章钺,吴兆骞等十四人被革去举人。

   经过一整年的严讯,南闱案最终定案:主考方犹斩决,副主考钱开宗拟绞,妻子家产,籍没入官。另有叶楚怀等十七名考官俱处死刑,妻子家产也同样籍没入官。清史专家孟森先生论及此案云:“北闱所株累者多为南士,而南闱之荼毒则又倍蓰于北闱。……两主考斩决,十八房考除已死之卢铸鼎外,生者皆绞决,盖考官全体皆死罪矣。”所有考官被杀之后,方章钺、吴兆骞等八名新中举人,每人重责四十大板,革去举人,流放塞外宁古塔。据吴兆骞后来自述,自己是“为仇家所中”因“一纸谤书”而衔冤下狱。虽然“审无情弊”,终也堕入彀中。一生抱负至此休,流徙归来已白头。

   要而言之,丁酉科场案是异族统治者一统江山后对江南地主阶级的一次严酷打击,目的是要驯服汉族的读书人,使其心怀颤栗,慑服于王朝专制辇毂之下,以后越来越酷虐的文字狱对读书人心灵的禁锢和摧残亦复如是。

   吴兆骞一行于顺治十六年被递解出塞,以后大多岁月生活于黑林紫塞的苦寒环境里。康熙二年,其妻葛采真出塞就夫,与其同在戍所,共度艰难岁月,并生下一子。康熙五年,宁古塔由旧城海林迁至新城宁安,吴家也随之迁居新城东门外(今黑龙江省宁安县)。由于他读书人的身份,在流徙期间,曾被镇守宁古塔的巴海将军聘为家庭教师,教其两个孩子读书,同时也受到几个在朝中做官的朋友的接济,故能免于饥寒。出于读书人的积习,还与几个读书的流人组成诗社,成所谓“七子之会”,“分题角韵”,做诗以遣穷愁。

   塞外流戍之地的宁古塔,人烟稀少,除少数民族渔猎的土著外,中原汉族文化养分十分稀薄。吴兆骞只能从流人中寻找精神知音,长此之后,渐感乏味。气候的高寒,衣食的艰难,加之精神的苦闷,使之怀念家乡,久戍思归。当时的流人若家有资财,上下打点,拿出一笔重金,称为认修某段城墙某处宫阙,找对了门子,少数人是可以赎还的。吴兆骞因迭遭变故,家道中落,已无自救之路,只好把希望寄托在自己当年文社的旧友顾贞观等人的身上。顾是个读书人,并无显赫的权位,但他是个重然诺,重感情的人。康熙二年,吴曾寄顾一书,倾诉自己的处境和悲苦心情,希望顾能施以援手,但顾一飘零书生,对此完全无能为力,他只能表示,有机会时会不遗余力相救。这话对于常人,或许仅是敷衍之词,但顾却看成自己对朋友的生死之诺,刻刻萦心,未尝一日忘怀。十年后,他又接到吴的塞外来信,吴的心情更加悲苦,言辞更加恳切,顾贞观对友人除了感同身受的痛苦之外,又多了一层内疚。觉得有负朋友的身家性命之托。康熙十五年冬,顾贞观寄居京城千佛寺,冰封雪裹,朔风砭人,寒夜萦回,不能安枕,不由想到流放宁古塔的吴兆骞,披衣而起,就荧荧一豆烛光,俯案疾书:“季子平安否?”一句深情的问候后,悲愁如水,心绪万千,一泻而下,以词代书,写下了两阕《金缕曲》,以寄遥思。

“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申包胥,春秋楚人,与伍子胥交好。后伍子胥欲覆楚以报父仇,申包胥发誓必存楚。及伍子胥引吴兵攻克楚都,申包胥入秦乞救,于秦庭痛哭七日,终使秦出兵退吴。引此典,是说古人一诺之重。乌头马角,由历史故事留下的一成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季札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读史札记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4695.html
文章来源:《书屋》杂志2020年第11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