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向晨:家:中国文化当代最切近的形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5 次 更新时间:2020-12-28 00:5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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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向晨 (进入专栏)  
但反映出中国文化对于“家”关系的特别重视。

   “家”就是一个小世界,在家庭之内协调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建立伦理行为的规范,维系世代之间的精神纽带,父母的言传身教,子女的耳濡目染,这些家门内的德性规训同时也是社会和谐的基础,由此在中国文化中培育出世界上最为丰富的“家教”传统,从颜之推作为“百代家训之祖”的《颜氏家训》到朱熹的《朱子家训》,从司马光的《家范》到曾国藩的《家书》;各种家训文化异常丰富,中国文化强调通过“家”来铸就一个完整人格。

   同时,在中国人的社会生活中,也通过一年中各种节日表达一个文明之中的生活节奏,西方节日多是纪念“基督”的降生、受难、复活等,而中国人的节日则是围绕“家”展开的。清明节虽源自春秋时晋文公对于介子推的纪念,到了汉代就已经成为民众普遍参与祭祀祖先的节日;中秋节是家庭团聚之时,重阳节则是敬老之日;中国文化传统的精神脉络通过节日一代一代传递给大众,使中国文化精神由之而代代相传,有一种现实的传递途径与寄托。

   正是在这样的形态下,“家”成为了我们理解世界的基本方式,我们把自己的家乡称为“家园”,在西方语言中“家庭”(family)与“家园”(home)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在汉语中,“家乃承世之辞”,首先是“家庭”(family),而且不只是小家庭,只有在“家”的屋檐下,用“豕”来祭祀祖先,才能成为真正的“家园”。[11]我们也以“家”来意指我们的“国”,称之为“国家”或者“祖国”;我们也以“家”意指人类,“天下一家”,“四海之内皆兄弟”。“家”成为我们存在于世的“原型”与“母题”。

  

   三、何以忘“家”久矣

  

   尽管“家”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毫无疑问地占据着最为重要的地位;尽管在现实中“家”也依然是我们生活的重心,但谈起“家”的话题似乎太沉重。“家”有着历史的重负。

   回想百年前的新文化运动,在精神理念上提出了“打倒孔家店”的口号,但真正能打动世人的则是巴金的《家》《春》《秋》,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以及那时流行的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确实,在一种特别重视家庭的文化传统中,在历史上也积累了太多关于“家”的负面内容,因此傅斯年写了《万恶之源》,直指“家”就是中国社会的“万恶之源”;被胡适称为“只手打倒孔家店的老英雄”吴虞写了《家族制度为专制主义之根据论》;还有周建人的《中国旧家庭制度的变动》,顾诚吾的《对于旧家庭的感想》等等,不一而足。从新文化运动以来,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反家非孝”的立场,这是我们今天难以直面中国文化传统精神实质的根本原因。正如鲁迅先生所说,“从旧垒中来,情形看得较为分明,反戈一击,易制强敌以死命。”[12]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家”之于中国文化传统的重要性。因此,这些新文化运动健将的反戈一击,往往能直指要害。在这样的反击中,我们也常有“倒洗澡水,连婴儿一起倒掉”的感觉。但“婴儿”依然是有生命力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传统“国学”在时隔几十年后,还是能得到极大复兴的原因。

   就“家”文化而言,这些新文化运动健将最大的问题在于没有区分“中国文化的精神实质”与其在“历史上机制化表达”之间的差别。在二千多年的文化传统中,基于“亲亲”与“孝悌”的家文化积累了很大的负面效应,二十四孝图之类的很多内容也已经不适应现代社会,传统的家文化有很多值得检讨之处,“家”文化无疑背负了大量的“历史包袱”,在现代社会完全有必要来一次彻底清理。新文化运动以来,“家”成为批判对象,“家”被认为是与个体自由,个性解放相对立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家”在一系列小说,电影和戏剧中成了负面形象。1949年以后,打破传统的家观念,强调革命叙事,对于“家”的破坏也发挥了巨大作用,“家”始终得不到现代社会的正视,“家”被遗忘了太久。

   我们始终不能忘记,作为中国文化实质的“家”的基本结构、理念与德性,这些精神实质与在历史上建立起来的各种礼教与家族制度是有根本差别的。中国文化传统在对于宇宙的理解上,对于人在宇宙中位置的理解,有着一种非常健康的看法,完全不预设创世主的概念,强调天地人三才,强调“大化流行,生生不息”。因此,人在这宇宙中“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并不专门设定神学思想来拯救世人,而是强调人在世代之中的存在,在世代中追求生命的不朽,在世代中保持生命的活力,因此才会有“愚公移山”这样的成语,强调生命的世世代代,生生不息,以顽强的生命面对生存的挑战,这就是中国文化的真精神。这些都是以维护“家”为前提的,智叟的想法则完全是个体式的,个人如何能移除眼前的大山,但愚公却看到,我有儿子,儿子有孙子,子子孙孙终能移除眼前的大山。在这样一种生命图景中,“家”文化扮演着一种极为重要的角色,我们在批判传统“家文化”的负面意涵时,不能忘记“家”的背后积极昂扬的生命意志。重视中国文化就不能回避“家”的问题,今天到了我们重新重视家的时刻,中国文化的当代形式就应该表现为生机勃勃的现代“家”文化。

  

   四、重新确立“家”在现代生活中的核心地位

  

   “现代”与“传统”并不是一个虚假问题,而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一种现实挑战。中国文化传统何以面对现代社会?能回答好这个问题,也就可以在现代生活中摆好“家”的位置。新文化运动倡导个体自由,个性解放,这是有积极意义的。在中国历史上,承习下来的“家文化”确实多有对“个体”的抑制与束缚之处。从家的角度看,个人并非一独立“个体”,首先是“家庭成员”。家庭成员就意味着他在家中是有着各自的角色,夫妇、子女、兄弟、姊妹等,在这种称谓中就饱含着某种伦理责任。因此建基于“个体”的现代社会一定会对“家”有某种排斥的动力。

   英国法律史学者梅因曾说:现代社会与传统社会的差异就在于个体与身份的差异,就在于个体与家庭的差异。[13]确实如此,在西方近现代哲学家的精神历程中,充满了如何确立与建构“个体”的思想内涵,在其中,对于“家”的批判与重构似也成了应有之意。近代哲学普遍用契约论来解读家庭,以契约来解读夫妻关系,更有甚者是以契约来解读父母与子女关系,[14]这对于强调父慈子孝的中国文化来说是极为陌生的。即便是黑格尔也反对这样解读,在他看来,夫妻之间不仅有情感,不仅有契约保障,更重要的是,建立家庭是一种伦理关系的确立。这一点非常关键,但现代思想普遍是以“个体本位”来理解家庭,这导致了现代社会的家庭极为不稳定,极为松散。由此,我们可以看到现代社会建构的个体基础与家庭之间的内在张力。

   但是,这样的叙事只看到了个体与家庭的一个面向,从另一个维度来看,每一个“个体”都是从“家”中诞生的,健全的人格往往依赖于健全家庭的培育,因此在中国文化传统中,“家训”的第一原则就是如何教育子女,“家”不再是一个自然的生存与繁衍的样态,亲亲之爱也不只是自然的情感,在中国文化传统中,“家文化”首先是一种教育,教育子女最重要的就是家长的“自教”,“身教重于言教”,因此“家”才是家庭成员“人格”教养的最初环境,并会影响到每一个“个体”终身成长。无论是在健康家庭中的成长,还是在健康夫妻关系中的相互依靠,在中国文化传统中特别强调一种和谐的家庭文化对于“个体”发展的巨大意义,“家和万事兴”这条原则在我们的生活中依然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黑格尔很早就意识到:一方面,现代社会是以个体为本位的,另一方面,现代社会的个体又前所未有地脆弱。[15]自启蒙运动以来,尽管在理性上强调个体的独立自主,但在情感上,每一个“个体”还是有所依恋,年少时对父母的依恋,成长时对爱情的追求,家庭中对子女的期待。也就是说,现代社会中,我们除了强调个体自由、平等、独立之外,现实中的“个体”还有另外一面,“个体”需要温暖的环境,心灵需要慰藉与关爱。在现代社会批判家庭这个表象背后,则是对于家庭深深的依恋。因此,黑格尔不同于其他的西方哲学家,在现代社会的个体主义原则之外,他特别强调现代世界中的伦理生活。当代德国哲学家霍奈特也深刻地意识到,在西方的自由主义传统中,只是把“家”看作一个给定的结构,对于“家”在现代社会的政治-道德的建设中的重要作用有着极大忽略,[16]他觉得我们要重新认识家在现代世界的意义。

   对于西方社会来说,现代社会强调个体,其所带来的负面效应是可以通过自身的文化传统来加以补救的。比如说,通过基督教传统,在现代个体感到脆弱困惑的时候,给与精神上的安慰,给与拯救的应许。按照某些哲学家们的预测,在现代社会,宗教消亡是迟早的事,事实上,宗教却继续表现出极强的生命力,根本就在于人性中有柔软与脆弱的地方,宗教在此大有用武之地。在中国文化的主流传统中,并不特别强调宗教性意涵,《论语》中也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在这种文化传统中,人性的脆弱柔软之处该如何得以慰藉呢?在最广泛意义上,“家”担负起了精神慰藉的作用,“家”在现代社会也依然起到避风港的作用。

   在现实中,“家”在中国的现代生活中就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保护作用。就改革开放以来,各种社会变革,不可避免地会对社会产生影响与冲击。从最早的包产到户,家庭联产承包制,改革就是从重新尊重“家庭”的利益开始的,乡镇企业也多是靠家族企业起家;大规模的企业改制所造成的下岗失业等状况,何以没有掀起巨大波澜,家庭起了社会福利与保障的作用;眼看老龄化社会的来临,对于社会必将形成巨大影响,在社会养老不到位的情况下,家庭又将起到根本的保障作用。在现代中国,传统的家文化一次又一次地推动着社会的进步,保障着社会的稳定,同时也寄托着精神上的追求。我们要在现代社会安身立命,家是我们获得依靠的最基本单位。在现代语境下,我们不能简单地把“家”文化抛弃,而是要明白在现代社会“家”的原则何以会被消解,“家”又何以继续发挥着重要作用。我们需要重新确立“家”在现代社会的地位。当然,“家”的再次确立必须面对现代社会的新条件,需要在尊重每一个个体的条件下重建现代的家文化。

  

   五、建立一种尊重“家”的现代文化

  

   在现代社会由于自身逻辑,对于“家文化”的建设多有隔阂,这是造成我们今天不能很好地正视自身文化传统的重要原因。但是,建立一个健康的现代社会,就一定要借助某种文化传统的制衡。托克维尔曾说:“法律虽然允许美国人自行决定一切,但宗教却阻止他们想入非非,并禁止他们恣意妄为。”[17]西方社会借助其自身传统,形成了制衡现代文化的内在机制。

   今天,个体主义思想也在中国到处盛行,甚至还谈不上是一种经过反思的个体主义(individualism),更多的是一种自发性的自我主义(egoism),这给中国文化传统带来极大冲击,“家”文化早已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是一种家的形式,一种家的本能。因此,我们急切需要在现代世界尊重“个体”的前提下,建立一种真正尊重“家”的现代文化。“个体”与“家庭”并非截然矛盾,传统的家文化固然抑制了个性的成长与发挥,但“家”也给个体的成长带来了最初的动力和环境,我们需要做的是在现代社会的条件下将之转型。

黑格尔批判婚姻不能只建立在爱情之上,在他看来,个体的情感是非常不稳定的,如果我们只强调爱情,事实上是很难保障婚姻,婚姻除了情感与契约之外,关键还是一种伦理关系,相互之间是有着很强的责任关系;父母与子女之间就是如此,有亲情,有德性,还有相互之间的责任;这正是中国文化最为看重的地方。由于没有在现代环境下,对自身文化传统的高度反思与总结,“家”文化在现代中国就开始不断地瓦解。我们徒有家的形式,却没有真正形成一种现代的家文化,离婚率高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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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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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央社会主义学院学报》2020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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