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炳军:春秋政治生态变迁与诗歌创作政治化倾向演化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05 次 更新时间:2020-09-30 07:28:32

进入专题: 春秋政治生态   诗歌创作政治化  

邵炳军  

   2.赞美大夫仁德贤能

   这一历史阶段虽然“王道”废而“霸道”兴,但王室与公室大夫逐渐成为一个不可小觑的社会阶层,他们皆为仁德贤能之臣,在内政外交方面显露出自己的政治才干。像陈公子完(敬仲)“以君成礼”(《左传·庄公二十二年》),郑公子詹(叔詹、郑詹)、堵叔(洩堵寇、洩堵俞弥)、师叔(孔叔)“三良为政,未可间也”(《左传·僖公七年》),秦百里奚(五羖大夫)“爵禄不入于心”(《庄子·田子方篇》),晋师旷(子野)“信而有征”(《左传·昭公八年》),等等。故周太子晋(王子乔)、陈懿氏孺人、秦百里奚孺人及卫大夫、郑大夫等许多佚名贵族诗人,多赞美之。他们或美卫文公多贤才——“彼姝者子,何以畀之”(《鄘风·干旄》),或美郑叔詹为政之善——“舍命不渝”“邦之司直”“邦之彦兮”(《郑风·羔裘》),或美陈公子完将得齐——“有妫之后,将育于姜”(逸诗《凤皇歌》,见《左传·庄公二十二年》),或诫秦百里奚富贵不忘发妻——“今日富贵忘我为”(《琴歌》,见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六十),或诫晋师旷早日自周归晋——“绝境越国,弗愁道远”(《峤歌》,见《逸周书·太子晋解》)。在大夫之“家”与诸侯之“国”融为一体的政治架构中,仁德贤能的大夫是维护公室利益的一支重要政治势力。故诗人们从不同侧面对其赞美之,称颂之。比如,周襄王二十三年(前630),晋文公伐郑求杀叔詹,詹固请往,晋人将烹之,詹视死如归,文公乃命弗杀,厚为之礼,使归之。故郑大夫作《羔裘》以美之。其首章“羔裘如濡,洵直且侯。彼其之子,舍命不渝”,言羔裘色泽滋润光亮,形态顺直绚丽,以“美其存心”——当国家有危难之时,能舍弃生命而不变节,得守身之道;次章“羔裘豹饰,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之司直”,言羔裘以豹皮饰袖缘,显得威武有力,以“美其从政”——当国君有过失之时,能正其过阙而不掩饰,尽事君之道;卒章“羔裘晏兮,三英粲兮。彼其之子,邦之彦兮”,言羔裘柔暖鲜盛,三排豹饰鲜明,以“美其为人”(元朱公迁《诗经疏义会通》卷四)——当服朝服以朝之时,能位称其服而堪为楷模,有持身之道。全诗三章皆用“赋”笔,由物及人,铺陈描写;述服之美,称人之善,极力夸饰。

   3.怨刺讽谏时君无德无为

   这一历史阶段的诸侯霸主与其他诸侯国君或有无德之行者,或有荒淫无道者,像晋武公称“兼其宗族”(《唐风·有杕之杜》毛《序》),献公诡诸“好攻战”(《葛生》毛《序》),惠公夷吾“重赂秦以求入”(《左传·僖公九年》),秦穆公任好“以人从死”(《秦风·黄鸟》毛《序》),康公罃“弃其贤臣”(《晨风》毛《序》),陈宣公杵臼“多信谗”(《陈风·防有鹊巢》毛《序》),灵公平国“通于夏姬”(《左传·宣公九年》),卫惠公朔“骄而无礼”(《卫风·芄兰》毛《序》),懿公赤“鹤有乘轩者”(《左传·闵公二年》),曹昭公班“好奢而任小人”(《曹风·蜉蝣》毛《序》),共公襄“远君子而好近小人”(《候人》毛《序》),等等。故陈公子完、晋士蒍(子舆)、虢舟侨(舟之侨)及黎大夫、卫大夫、晋大夫、国人、舆人(攻木之工)、秦大夫、国人、陈大夫、曹大夫等许多佚名贵族诗人、平民诗人与奴隶诗人,皆怨刺而讽谏之。他们或责卫懿公不能救黎(黎侯之国,都邑即今山西长治市西南三十里黎侯岭)——“叔兮伯兮!何多日也”(《邶风·旄丘》),或劝黎侯自卫归于黎——“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式微》),或刺惠公、懿公无礼仪——“人而无礼,胡不遄死”(《鄘风·相鼠》),或刺晋献公尽灭桓、庄之族群公子——“人无兄弟,胡不佽焉”(《唐风·杕杜》),或刺秦穆公以大夫子车氏三子为殉——“彼苍者天,歼我良人”(《秦风·黄鸟》),或刺康公弃其贤臣——“如何如何?忘我实多”(《晨风》),或刺康公忘先君之旧臣——“于嗟乎!不承权舆”(《权舆》),或忧陈宣公多信谗贼——“谁侜予美?心焉惕惕”(《陈风·防有鹊巢》),或刺灵公淫其叔父公孙御叔夫人夏姬——“彼美淑姬,可与晤歌”(《东门之池》)、“昏以为期,明星煌煌”(《东门之杨》)、“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月出》)、“匪适株林,从夏南”(《株林》),或刺曹昭公好奢而任小人——“心之忧矣,于我归处”(《曹风·蜉蝣》),或刺共公远君子而近小人——“彼其之子,三百赤芾”(《候人》),或刺晋献公不能修德以固宗子——“狐裘尨茸,一国三公”(逸诗《狐裘歌》,见《左传·僖公五年》),或刺惠公背内外之赂——“得国而狃,终逢其咎”(《舆人诵》),或刺惠公改葬共世子(太子申生)——“贞为不听,信为不诚”(《恭世子诵》,俱见《国语·晋语三》),或刺文公爵禄不公使君子失所——“一蛇耆乾,独不得其所”(《龙蛇歌》,见《说苑·复恩篇》)。足见诗人们不仅对那些荒淫无道之君以辛辣笔触展开批判,即使像晋献公、文公与秦穆公这样的有为之君,对其无德行为亦毫不留情地进行讥讽。比如,《黄鸟》首章选取“交交黄鸟,止于棘”这一客观事象起兴,以咬咬鸣叫之黄鸟栖止于酸枣树上是不得其所,兴“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言子车奄息为穆公殉葬是不得其死;次章选取“交交黄鸟,止于桑”这一客观事象起兴,以黄鸟栖息于桑树上是不得其所,兴“谁从穆公?子车仲行。维此仲行,百夫之防”,言子车仲行为穆公殉葬是不得其死;卒章选取“交交黄鸟,止于楚”这一客观事象起兴,以黄鸟栖息于荆条上是不得其所,兴“谁从穆公?子车鍼虎。维此鍼虎,百夫之御”,言子车鍼虎为穆公殉葬是不得其死。全诗通篇言黄鸟应以时往来而得其所,人亦应以寿命终而得其所,然三良与黄鸟一样皆不得其所,因而三章结句遂反复咏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写三良临穴恐惧之状,诅上天杀尽善人之罪,抒愿百死以赎之情,足见惜善人之甚。穆公生前称霸西戎,功业盖世;然其薨后,秦人却以“良人”殉葬。故秦国人作此诗以刺之。

   4.怨刺大夫失德之行

   在这一历史阶段,周王室与公室大夫,亦多有失德之行者,如周王子颓“奸王之位”(《左传·庄公二十年》),郑高克“师溃”而“奔陈”(《左传·闵公二年》),晋里克(季子)“弑二君与一大夫”(《左传·僖公十年》),宋皇国父“妨于农功”(《左传·襄公十七年》),卫孙蒯“越竟(境)而猎”(《左传·襄公十七年》杜《注》),鲁臧孙纥(臧纥、武仲)“干国之纪”(《左传·襄公二十三年》),等等。故郑公子士(“士”,一作“素”)、晋优施及周王室乐工、魏国人妻女、晋国人、鲁国人、曹重丘人、宋筑台者等许多佚名贵族诗人、平民诗人与奴隶诗人,皆怨刺之。

   他们或刺周王子颓僭立乐祸——“其乐只且”(《诗·王风·君子阳阳》),或刺郑高克危国亡师——“左旋右抽,中军作好”(《郑风·清人》),或刺魏贵妇人心胸狭窄——“维是褊心,是以为刺”(《魏风·葛屦》),或刺晋大夫用非其人——“美如玉,殊异乎公族”(《汾沮洳》),或刺里克不能事小君骊姬——“人皆集于苑,己独集于枯”(《暇豫歌》,见《国语·晋语二》),或刺鲁臧孙纥狐骀(邾地,即今山东省滕州市东南二十里之狐骀山)之败——“朱儒朱儒,使我败于邾”(逸诗《朱儒诵》,见《左传·襄公四年》),或刺卫孙蒯父子逐其君献公衎——“亲逐而(尔)君,尔父为厉”(《訽孙蒯歌》),或刺宋皇国父为平公筑台而妨于农收——“泽门之皙,实兴我役”(《诅祝歌》,俱见《左传·襄公十七年》),都从不同侧面对王室与公室大夫的不德行为进行批判,表露出诗人对他们乱政祸民的极大愤慨。再比如,《君子阳阳》首章“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以“赋”笔写舞师左手执簧演奏得得意洋洋,右手招呼我以笙奏燕乐房中之乐,言君子之乐在音乐,刺王子颓观赏音乐时欢乐之状;卒章“君子陶陶,左执簧,右招我由敖。其乐只且”,以“赋”笔写舞师左手执翿跳得陶陶自乐,右手招呼我以钟鼓奏舞曲鷔夏之乐,言君子之乐在舞蹈,刺王子颓观赏舞蹈时和乐之貌。惠王二年(前675),蔿国、边伯、詹父、子禽、祝跪五大夫奉惠王阆叔父王子颓以伐惠王,王子颓遂于王城僭立为王;三年(前674),惠王处于栎(郑邑,地在今河南省禹州市),王子颓享五大夫,遍舞六代之乐。故王室乐工作此诗以刺之。

   5.抒发爱国情怀

   这一历史阶段,由于“王道”废而“霸道”兴,诸侯国各阶层贵族的国家意识形态逐渐强化。在他们心中,“天子”之“天下”已经不再那么重要,而“诸侯”之“国家”才是至关重要的,自然绝不能让他国“倾覆我国家”(《左传·成公十三年》)。于是,“礼”被赋予“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左传·隐公十一年》)的全新含意,“德”自然而然地被视为“国家之基”(《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即就是那些出嫁他国的公室贵族女性,她们虽已为他国国君之夫人,亦将其“宗国”视为“根本”。故自然出现了像宋桓夫人、许穆夫人等一批富有爱国情怀的贵族女性诗人,创作了一些抒发爱国主义思想的诗作。

   她们或自伤狄入卫而己力不能救宗国——“有怀于卫,靡日不思”(《邶风·泉水》),或提出引大国以救宗国之策——“控于大邦,谁因谁极”(《鄘风·载驰》),或忧狄伐卫而望宋救宗国——“谁谓宋远?跂予望之”(《卫风·河广》),或抒发宗国为狄所破之忧——“驾言出游,以写我忧”(《竹竿》)。宋桓夫人与许穆夫人为姊妹,卫宣公晋之孙,公子顽(昭伯)之女,戴公申、文公毁之妹。故她们在宗国危亡之际,自然表现出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怀。

   比如,惠王十七年(前660),狄入卫,懿公赤被杀,戴公申立,遂南渡黄河而寄居漕邑。当许穆夫人得知宗国覆亡的消息,心里极为难过,不顾许大夫的极力反对和百般阻挠,即刻快马加鞭赶赴漕邑慰问,以筹划联齐抗狄方略,并愤而作《载驰》以明志。其首章“载驰载驱,归唁卫侯。驱马悠悠,言至于漕。大夫跋涉,我心则忧”,言自许归卫之故——“归唁卫侯”;次章“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我思不閟”,言许人不许归唁卫侯之非——“既不我嘉”;三章“陟彼阿丘,言采其虻。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人尤之,众稚且狂”,言许人尤之之非——“众稚且狂”;四章“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言欲引大国自救之策——“控于大邦”;卒章“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言我遂往之志——“无我有尤”。全诗五章皆用“赋”笔,铺陈描写了自己“归唁卫侯”之行,提出了自己“控于大邦”之策。未几,齐桓公使其庶子公子无虧(武孟)帅车三百乘、甲士三千人以戍漕。足见齐桓公在遵循“尊王攘夷”争霸方略的过程中,不仅对诸侯有“存亡继绝”之功,而且维持了东部地区相对稳定的政治局面。

   要之,这一时期诗人的政治话语中心,实际上聚焦于公室与国君身上。这正是“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政治生态环境影响使然。因为“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政治生态,本质上就是“霸权”政治生态。故诗人的政治话语自然会从以“王权”为中心转变为以“霸权”为中心,诗歌创作的关注点自然由王室兴亡之政治态势转变为公室兴衰之政治态势。

  

   三、“族权”政治生态与诗歌政治化倾向的基本特征

   春秋后期(前546-前506),诸侯国奴隶主贵族内部矛盾加剧,卿大夫取代国君而专国政,政治格局由“诸侯守在四邻”转变为“守在四竟”,政治生态由“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转变为“自大夫出”,即政治思想、政治制度、政治格局、政治风气和社会风气综合状态与环境逐渐由以霸权为中心转变为以族权为中心。在这一新的政治生态环境之中,诗歌创作形成了独特的文学景观:“雅乐”衰,“新声”兴⑧。这一历史阶段传世的诗歌作品仅9首(含逸诗8首),占春秋时期诗歌总数229篇的5%。其政治化倾向主要表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1.诸侯燕享之乐歌

天子与诸侯行朝聘之礼时,主人需对宾客行“燕享之礼”。(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春秋政治生态   诗歌创作政治化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文艺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3068.html
文章来源:《中州学刊》2018年第3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