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东风:论当代中国的审美代沟及其形成原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18 次 更新时间:2020-04-30 00:3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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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东风 (进入专栏)  
自由表达而非认同规训,大搞无厘头、迷恋无中心,等等。

   当然,50后、60后一代也并非完全隔绝于网络新媒介环境及其相关的艺术文化经验,只是他们触网时早已过了曼海姆所强调的代建构的关键年龄。他们的童年和少年是在印刷媒介和文字符号主导的环境中度过的,其审美趣味、感受方式主要是通过阅读纸质书籍、报纸以及听有线广播(均属于相对于新媒体的旧媒体)建构的,与电视基本无缘,与网络更彻底无关,就是电影也难得观看。无论从形式还是内容看,此类传统媒介的特点与娱乐化、消费化、分众化的网络新媒介都形成了鲜明对比。听相同的广播,看一样的报纸、书籍和电影,在当时是大部分人文化生活的常态。这样,就这代人的多数而言,网络已经很难彻底改造他们童年和青少年时代形成的价值观和思维方式。相反,带着沉重的集体记忆,他们更可能使用网络新媒体来表达和交流其青少年时期的“往事与随想”,谈论他们共同感兴趣的、关于那个时代的话题(比如如何看待知青岁月,是“青春无悔”还是彻底反思),而不是沉浸到“二次元架空层”玩80后90后感兴趣的游戏。

   50后、60后的高度同质化的听/阅实践自有其特殊的历史局限,比如由于缺乏听/阅读的个性化、分众化、多元化,造成了思维和行为方式的单一化,缺少反思性;但它在塑造一代人的集体认同感方面的作用似乎也不能否定。同样,对80后90后一代的网络新媒体也要辨证看待,它在强化消费化、娱乐化、碎片化阅读的同时,也给了人们更多的阅读和创造的选择,更多的自我表达、公共参与的机会。微博、微信等新媒体尽管普遍存在商业化和娱乐化倾向,但也能够被有责任感的网民用来实现在传统媒体时代无法做到的公共参与。无疑,两种不同的媒介环境及其造成的阅读方式的差异,是造成两代人审美和文化代沟的重要原因。

  

   四、告别戏说,弥合断裂的代际记忆

  

   面对巨大的代沟,父辈们常常习惯于在年轻一代身上找原因,一味指责他们自我中心、沉溺网游、缺乏社会责任感,乃至消极颓废等等,而其自我反思却明显不足;面对父辈的此类指责,子辈采取的更多是回避、不屑和“赖得理你”的态度。但理性地看,这种简单化的指责是片面、不太公平的。即使今天子辈的文艺和文化趣味乃至生活方式并不健全,那也一定联系着父辈文化的问题,联系着我们这个时代和社会的问题,其中一个重要方面,是两代人的代际记忆传递故障。

   阿莱达·阿斯曼从集体记忆和文化记忆角度发展了曼海姆开创的代际理论。她认为,每个社会都免不了不同代际共存的现象,这既保证了人类看待世界的视角的多样性,同时可能导致代际之间的紧张、摩擦和冲突,“每一代都发展出了自己把握过去的方法,它不仅仅是上一代给予的。在社会记忆中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的代际摩擦,深深扎根于不同代际的价值观和需要中。”在代际更换过程中,曾经有代表性的一代人的记忆会从中心走向边缘,而原先处于边缘的代际经验则会逐渐进入中心。因此,代沟的产生在很大程度上源于代际记忆传送带的断裂。如果不通过文化教育等手段保存和传递前一代人的集体记忆,那么,特定代的记忆和经验-感觉结构也必将随之而去,结果是由于缺乏共同记忆造成代际交流的中断。这会造成阿尔布莱希特·顺纳所警告的后果:“文化基础的残坏,集体的、跨代际的交往基础和理解能力的消失。”

   保罗·康那顿在《社会如何记忆》中也指出:“对于过去社会的记忆在何种程度上有分歧,其成员就在何种程度上不能共享经验或者设想。代际交流受到不同系列的记忆阻隔之后,这种情况也许最为显著。”他甚至断言:“一代人的记忆不可挽回地锁闭在他们这一代人的身心之中。”

   笔者不同意康纳顿对代际记忆隔绝的必然性和绝对性的强调,好像代际记忆的断裂是自然的、不可避免的。因经历的不同而造成的个人和群体的代际记忆差异,在自然生理的意义上固然难以避免,但同时也可以通过文化、教育等方面的努力加以缩小,使得不同年代的人能够分享相同的或至少是交叉的集体记忆。换言之,由于没有共同经历而在自然意义上缺乏共同记忆的两代人,不见得必然不能分享共同的文化记忆,因为上一代的集体记忆如果通过文化符号(包括文学艺术和各种建筑物、纪念碑、博物馆等)等媒介得到记录、铭刻、物化,或通过制度化的仪式(比如每年一度的纪念反法西斯主义活动)和教育(比如在教科书中如实地记录历史上发生的各种重大事件)得到强调,是完全可以传承下来的(在这方面德国的经验值得借鉴)。

   阿斯曼写道:“如果不想让时代证人的经验记忆在未来消失,就必须把它转化为后世的文化记忆。这样,鲜活的记忆将会让位于一种由媒介支撑的记忆。”正因为这样,阿斯曼特别强调在文化、制度和政策层面建构代际记忆传递渠道的重要性:“在个人那里,回忆的过程往往是随机发生的,服从心理机制的一般规律,而在集体和制度性的层面上,这些过程会受到一个有目的的回忆政策或遗忘政策的控制。由于不存在文化记忆的自我生成,所以它依赖于媒介和政治。”这就是说,文化是“一个集体不可遗传的记忆”,听任其自然消失。这就突出了记忆对于媒介的依赖性,因为记忆不会自动地传递下去,“个人和文化两者都需要借助外部的储存媒介和文化实践来组织他们的记忆。没有这些就无法建立跨代纪、跨时代的记忆。”

   现在让我们回到中国语境。当80末-90后一代觉得“革命”、“启蒙”这些父辈话语已经和他们恍如隔世时,这种感觉其实不是基于自然生理的遗忘现象,而是一种人为的记忆排除,是因为集体记忆的书写方式、媒介化方式和传递机制出了问题。“文革”集体记忆的断裂在此具有典型意义。季羡林先生在《牛棚杂忆》中交代其写作此书的“缘起”时写到:“最可怕的是,我逐渐发现,十年浩劫过去还不到十年,人们已经快要把它完全遗忘了。我同今天的青年,甚至某一些中年人谈起这一场灾难来,它们往往睁大了眼睛,满脸疑云,表示出不理解的样子。……他们怀疑我是在讲天方夜谭,我是故意夸大其词。他们怀疑,我别有用心。……我感到非常悲哀、孤独与恐惧。”“年轻的对我来说像日本人所说的‘新人类’那样互不理解。难道我就怀着这些秘密离开这个世界吗?”

   冯骥才著长篇纪实文学《一百个人的十年》采访了百来个“文革”受难者,并通过口述实录的方式将其公之于世,以便“显现那场旷古未闻的劫难的真相”,“将这一代人的心灵载录史册。”在作者看来,“文革”其实没有真正过去,“文革仍然作祟于我们,但我们并不知道它缘自文革。”不知道的原因就是我们的民族过于健忘(只有记住“文革”才能终结“文革”)。尤其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在本书附录一“非文革经历者的文革概念”一文中,作者专门采访了一批70后和80后(采访时最小的12岁,最大的20岁),让他谈谈对文革的印象和看法。结果发现:很多人对“文革”印象极为模糊,观念也极为混乱(比如有人一方面直言“文革没见过”,另一方面又言之凿凿地说“但比现在强”。也有人说:“我想文革也不错,不用上课了,热热闹闹,批斗老师,多有意思!”),甚至有人直言“我不愿意理解文革”,“我一听爸爸妈妈说文革就烦”,“我对政治兴趣本来就不大,对文革更不关心”,不但不了解而且连了解的意愿也没有。特别有意思的是,有一位1979年出生的高中女生说:“我想多理解文革,不知从哪里去了解。”这种情况在80末-90后一代那里又进一步加剧了。

   从这里我们清楚地看到父子两代人之间审美与文化鸿沟的深层次原因:一方面,50后父辈继续沉浸在自己在“文革”时期度过的青春岁月——无论他们如何评价这段岁月——因为这是他们世界观、价值观、审美观形成的关键时期,是他们不可能抹去的记忆;另一方面,他们的这段记忆基本上已经在公共空间和各种媒介场域中消失,子辈们对之或印象模糊,或了无兴趣,即使想了解也无从了解。

   这样看来,父辈历史记忆的断裂和中断,并不能简单地归结于子辈的所谓“娱乐至死”“个人主义”,而因代际记忆的断裂导致的审美/文化代沟的原因也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尽可能弥合代际记忆的断裂,加强代际记忆的有效传递以防止代际鸿沟的扩大,应该是促进文化传递的题中应有之义。这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

   中国早已不是一个玛格丽特·米德所概括的前喻文化(其特点是一味强调年轻一代应以自己的长辈与传统为学习楷模)主导的社会。恰恰相反,当今中国已经而进入崇尚创新以适应时代变化的并喻文化(其特点是年轻人以同龄人中的成功者为效仿对象)的黄金时代。但是,这种创新型并喻文化并非80后、90后一代的专利,实际上它正是50后一代在改革开放的时代潮流中创立的。这就让我们有理由相信,在进一步深化改革的今天,父子两代人通过沟通、对话求同存异、共创未来并非不切实际的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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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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