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松岩:古代“希腊”的起源与流变

——一项概念史考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62 次 更新时间:2020-04-09 14:4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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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松岩  
从中可以得出如下四点认识:第一,在希腊地区的居民被统称为“希腊人”之前,他们大都是所谓“皮拉斯基人”,如阿提卡的原始居民就是皮拉斯基人的一支。第二,由前希腊时代到古风时代,希腊半岛上的皮拉斯基人以及外来其他居民经历了漫长的融合过程。直到荷马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希腊人才成为“遍布”希腊各地的居民。第三,希腊人的成分相当复杂,主要包括三种情况:移入该地的希腊人(“希伦的子孙”);接受希伦和他的子孙帮助或“保护”的那些居民;只是把“希腊人”当作共同称呼的人们。第四,从语言上说,希腊人显然包括那些操希腊语的希腊移民和原不操希腊语后又改操希腊语的异族人。换言之,古风时代希腊人是指移入的希腊人和“希腊化”了的非希腊人(主要是皮拉斯基人)。

   当今最权威的古希腊语工具书,由H·G·李德尔主编的《希腊语-英语辞典》,在“”一词下搜罗、梳理了古希腊文献中出现的所有用法,归纳出六个相关义项。(1)源于多多那(Dodona)神谕所周边地区;(2)希腊人远祖希伦在色萨利地区创建的一座城;(3)弗提奥提斯的一部分,居民被称为米尔弥冬人;(4)北希腊,与伯罗奔尼撒(南希腊)相对;(5)希腊,从伯罗奔尼撒到伊庇鲁斯、色萨利等地;(6)对所有希腊人居住之地的统称(12)。最后一个大致相当于后世所说的“希腊世界”。这六个义项大致反映了“希腊”这个概念的内涵在古代的衍化。新近出版的《布瑞尔古希腊语辞典》也有类似的总结(13)。

   及至古风时代之初,“希腊”在地理上扩大,直至完全“覆盖”皮拉斯基亚;很显然,后者并未“消失”,而是在某种意义上被“希腊化”了。从古风时代到古典时代,作为文化、族群和地理意义上的“希腊”,其内涵和范围已经不是问题。

  

   四、从古代“希腊”到近现代“希腊”

  

   古代“希腊”在地理上大致是与皮拉斯基亚相重合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希腊人居住之地皆可称为“希腊”。古风时代希腊人在地中海各地广泛建立的殖民城邦,不同区域沿用各自地名。如西西里和意大利半岛南部的希腊殖民城邦,就被称为“大格里西亚”;爱琴海东岸、小亚细亚西部有希腊人居住的地方,自北向南分别被称为埃奥利斯、伊奥尼亚和卡里亚;赫勒斯滂和黑海地区希腊人殖民城邦,也有其各自的地名,并未统称为希腊。那么,古代“希腊”在族群、地理、文化意义上有没有大致可以划分的界限呢?

   古典作家的记载似乎可以提供一个参考答案。希罗多德在说到波斯战争中希腊舰队的组成时,强调当初皮拉斯基人统治着如今称为“希腊”的地方;“希腊”诸邦就是居住在阿凯隆河以及塞斯普洛提人居住地以南的区域(14)。据希罗多德记载,波斯战争末期,处于波斯统治下的小亚细亚及附近海岛上的希腊人诸邦,强烈要求“希腊”军队前去解放他们。可是,在“希腊人”看来,地处爱琴海东部的萨摩斯岛,如同赫拉克勒斯柱(直布罗陀海峡)一样遥远,所以希腊人认为,爱琴海中部的提洛岛以东海域,波斯人认为萨摩斯以西的海域,是希腊和波斯冲突双方之间的一片战略“缓冲区域”。这就是说,在希罗多德看来,“希腊”在陆地上(北部)和海上(东部)的界限是清楚的,它主要指希腊大陆及其附近岛屿(15)。

   修昔底德在其著作中也多次述及这个问题。他将希腊人、马其顿人、当地土著异族人并列;还提到希腊人共同的圣域,意即全希腊范围内如德尔斐、奥林匹亚、地峡等,修氏所说的“希腊”指希腊大陆及附近岛屿,“希腊人”显然不包括马其顿人(16)。

   自伯罗奔尼撒战争结束之时起,随着标准希腊语(koine,“希腊普通话”)的形成和推广,希腊人的“泛希腊”意识日趋增强,希腊人的族群认同观念逐步形成。马其顿征服希腊以及随后对西亚、埃及、中亚各地的侵占和袭掠,操希腊语的希腊人广泛散布于地中海、黑海岛屿及欧亚非大陆上。在后世作家看来,希腊人居住范围无疑急剧扩大了,于是出现“希腊世界”的概念,大致包括希腊大陆、爱琴诸岛、大希腊、小亚细亚西部及黑海沿岸等地区,但是古代希腊作家似乎从未把“希腊”和“希腊世界”混为一谈。

   罗马时代的希腊人散居欧亚各地,但是其聚居区依然是希腊故地。出生于各地并用希腊语写作的历史学家、地理学家、传记家们对于“希腊”依然有明晰的概念。在波里比阿、阿里安、普鲁塔克等人的著述中,都可以看到这一点。公元2世纪地理学家兼旅行家波桑尼阿斯在其关于“希腊”的专著《希腊纪行》中,声言要记述“希腊所有的事”,所述区域包括阿提卡、阿尔戈利斯、拉哥尼亚、美塞尼亚、奥林匹亚、阿卡迪亚、波奥提亚、德尔斐等地。这显然是那个时代的流行观点,完全沿袭古典时代希腊作家的传统看法(17)。

   罗马帝国时代直到欧洲中世纪后期,希腊人和希腊文化的核心区域,依然在希腊半岛及爱琴海沿岸地区。罗马帝国在文化上大致分为两个部分,西部的拉丁文化区和东部的希腊文化区,后者即历史上的“东罗马帝国”或“拜占廷帝国”。她虽被称为罗马帝国,但其统治区域主要是操希腊语的“希腊人”。希腊语不仅是帝国民众日常用语,也是从事文学、教育、宗教、法学、贸易活动的官方语言。在东罗马帝国存续的千余年中,古希腊文献的传抄、整理和研究未曾中断,官方或民间重要文献均以希腊语写成。1453年奥斯曼土耳其人攻陷君士坦丁堡后,大批希腊学者携带古希腊抄本逃往意大利,成为“文艺复兴”运动的重要诱因。西欧诸国文人墨客时隔千年,再次看到辉煌灿烂的古希腊文化成就时,为之惊叹不已。对于近代欧洲人而言,古希腊文化重见天日,可算作是他们的“发现”,绝不是他们的“发明”。

   以上简略考察“希腊”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古到今的演化过程,可以看到,在1822年希腊宣布独立之前,这片土地及其居民长期处于异族统治之下,确实没有一个被称为“希腊”的国家存在。但是,自“希腊”概念的出现直到19世纪初,在这两千多年的历史长河中,以希腊半岛为核心区域的“希腊”历史和文化,始终是真实存在的。学界传统上把古代“希腊、罗马”并举,使人们容易误认为古代“希腊”是一个国家。研究古希腊史的视角可以是区域史、族群史,也可以是城邦史、文化史,但绝不是什么“伪史”。在语言、地理、族群、文化意义上研究其历史,正如在同样意义上研究古代“中国”、“印度”、“一带一路”一样,都有其各自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

   注释:

   ①古代历史上这种“讹误”很多。“腓尼基”源自于希腊人的称呼,罗马称其为“布匿”。所谓“腓尼基人”、“布匿人”所指族群相同,但它们并非腓尼基人的自称。同样,古代中国域外的人们对历代“中国”的称呼,我们未必全知。就已知情况来看,外人的称呼与族群自称不一致,是很常见的。

   ②Hesiod, Fr. 5 and 7; N. G. L. Hammond, A History of Greece To 322 B. C.,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7, p. 39.作者参考了N·G·L·哈蒙德:《希腊史》,朱龙华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年版,边码,下同。

   ③现代学者对于印欧语系的“希腊人”南下的起始时间有不同看法,大致在公元前2500至前2300年之间。在早期希腊底III时期(公元前2100—前1900年),只有少量的操希腊语的部族进入希腊地区;此前他们主要居住在伊利里亚的西南部、伊庇鲁斯、马其顿的西部以及色萨利的西北部。G. A. Christopoulos, J. C. Bastias, History of the Hellenic World: Prehistory and Protohistory, Athens: Ekdotike Athenon S. A., 1970, pp. 371-375.

   ④Thucydides, The History of the Peloponnesian War, I. 12. 3.中译本参阅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上、下册,徐松岩译注,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

   ⑤N. G. L. Hammond, A History of Greece To 322 B. C., p. 37.

   ⑥Herodotus, The Historiae, Ⅰ. 56.中译本参阅希罗多德:《历史》,上、下册,徐松岩译注,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

   ⑦希罗多德:《历史》,Ⅰ.57-58。

   ⑧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Ⅱ.17.1-2。

   ⑨Simon Hornblower, A Commentary on Thucydide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91, Vol. 1, pp. 269-270.

   ⑩G. A. Christopoulos, J. C. Bastias, History of the Hellenic World: Prehistory and Protohistory, pp. 364-365; A. Sherratt, The Cambridge Encyclopedia of Archaeolog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0, pp. 48-53; 保罗·麦克金德里克:《会说话的希腊石头》,晏绍祥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51页;N. G. L. Hammond, A History of Greece To 322 B. C.,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7, pp. 38-41。

   (11)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Ⅰ.2.1-3.4。

   (12)H. G. Liddell and R. Scott compiled, Greek-English Lexicon, , revised by H. Stuart Jone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96, p. 535.

   (13)Franco Montanari, The Brill Dictionary of Ancient Greek (the English translation of Franco Montanari’s Vocabolario della Lingua Greca), Leiden: Brill, 2015, p. 663.

   (14)希罗多德:《历史》,Ⅷ.44、47。

   (15)希罗多德:《历史》,Ⅷ.132。

   (16)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Ⅳ.124.1、Ⅴ.18.2等。

   (17)Simon Hornblower & Antony Spawforth eds., The Oxford Classical Dictionar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p. 1129; Pausanias, Periegesis of Greece (Description of Greece), Translated by W. H. S. Jones, Loeb Classical Library,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London, England: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Vol. 1, Introdu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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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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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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