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朗:我的父亲汪曾祺——老头儿的随和与固执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22 次 更新时间:2020-03-16 12:5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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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朗  
有一次他受人之托,写了一个关于林斤澜《矮凳桥》系列小说的评论,当然整个给比较高的评价和肯定,但是最后他很委婉地在结尾说,“斤澜的语言越来越涩,我觉得斤澜不妨把他的语言稍微往回拉一拉,更顺一些,这样会使读者觉得更亲近一些,顺和涩可以统一起来,斤澜有意使读者陌生,但还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陌生和亲切也是可以统一起来的,让读者觉得更亲切一些,不好吗?”文章最后引了一句董解元的话,“董解元云,冷淡清虚最难做。斤澜珍重。”

  

   我每次看到这儿都觉得这个老头儿还真是对林叔叔情深义重,一句珍重饱含了真情,同时也表明了老头儿的态度,这样的交往才是真朋友的交往。

  

   对他自己的作品老头儿也十分固执,往往是想透了再动笔,轻易不进行修改。老头儿和林斤澜的关系很深,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他经常请林叔叔到我们家喝酒,两人经常结伴到各地巡游讲课。他去世后我们每年春节都要去林斤澜家拜年聊天,林叔叔说老头儿给他作品提的意见,他基本都改了,但是他给老头儿提的建议,老头儿基本都不听。比如说老头儿写过一篇《黄油烙饼》,说的是三年困难时期的农村生活,其中有一段说当时地方要开三级干部会,杀猪宰羊。文章里说三级干部会就是三级干部吃饭,林斤澜建议把“三级干部吃饭”改成“三级干部会餐”,因为当时流行“会餐”这个词。老头儿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改。他没有跟林叔叔说原因,我猜想他这篇小说是以一个八岁的叫萧胜的农村孩子的视角去看各种事物,而这样的孩子头脑中不会有“会餐”这样的词汇,因此只能用吃饭。

  

   这个猜想并不是一点根据也没有,《黄油烙饼》中还有一段写的是萧胜和他的爸爸到坝上的见闻,其中写到萧胜看到一片马兰花。文章里说“嗬!这一大片马兰。马兰他们家乡也有,可没有这里的高大,长齐大人的腰那么高,开着巴掌大的蓝蝴蝶一样的花儿,一眼望不到边。这一大片马兰,他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像在一个梦里。”老头儿后来在一篇文章中说,如果萧胜是一个城市里的孩子,他看到这片马兰的感觉就应该是进入一个童话世界,但是这个八岁的农村孩子不会有这样的词汇,因此他只能写成他像在一个梦里。

  

   汪曾祺写作这么抠字眼儿,很大程度来自于他的老师沈从文的一句教诲,那就是贴到人物写。对于这一点,老头儿有许多的阐述,其中有一点是说,“写其他部分都要附丽于人物,比如说,写风景也不能与人物无关,风景就是人物活动的环境,同时也是人物对周围环境的感觉,风景是人物眼中的风景,大部分时候要用人物的眼睛去看风景,用人物的耳朵去听声音,用人物的感觉去感觉周围的世界。你写秋天,写一个农民,只能是农民感觉的秋天,不能用写大学生感觉的秋天来写农民眼里的秋天。”这就是他对贴到人物写的一些感受,他的许多作品的行文用字都体现了沈先生对他的教诲,这是他的一个固执。

  

   还有一件事能看出老头儿对于文字的顾虑,他在1982年写过一篇短文,题目叫《说短》(谈现代小说的),其中有这么一段,他说“现代小说是忙书,不是闲书,现代小说不是在花园里读的,不是在书斋里读的。现代小说的读者不是有钱的老妇人躺在樱桃花的阴影里,由陪伴女郎读给她听。不是文人雅士,明窗净几,竹韵茶烟。现代小说的读者是工人、学生、干部,他们读小说都是抓空,一面读小说,一面抓起一个芝麻烧饼或汉堡包(看也不看)送进嘴里,同时思索着生活。现代小说要符合现代生活方式、现代生活节奏。现代小说是快餐,是芝麻烧饼或汉堡包,当然要做得好吃一些。”

  

   这个文章是1982年的时候写的,现在大家当然知道汉堡包是什么东西,但是当时中国人没吃过汉堡包,麦当劳、肯德基一家店都没进入中国。于是发表的时候可能编辑觉得汉堡包有点太超前了,和中国不搭界,就把里面的“汉堡包”都改成“面包”。老头儿特别不高兴,嘟囔好几天。其实他那会儿也没有吃过汉堡包,也没有见过汉堡包,但是他觉得汉堡包是现代快节奏生活的代表,面包体现不出这个特点。另外,他觉得面包那么干,怎么就看也不看塞到嘴里呢?噎得人吃不下去。于是他嘟囔好几天。后来这篇文章收到别的文集,当时浙江文艺出的《晚翠文坛》里头,他坚决把所有的“面包”又改回“汉堡包”,因为这样才能体现他想表达的意思。这次人民文学出版社出《汪曾祺全集》的时候,他们有一个原则是一定要依据文章最早发表时候的文字,于是编辑很负责任地照着当年最早发表的那一版(在《光明日报》上),又把“汉堡包”改回“面包”。结果我看样的时候,因为这篇文章以前的改动过程,家里人是知道的,所以我看的时候特别注意一下,赶快又改回“汉堡包”,当然我也查了他生前编的集子,最后把“面包”改成“汉堡包”,加了一段说明告诉编辑为什么这么改,当年是怎么改成“面包”,后来又怎么改成“汉堡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下,随后出现在《汪曾祺全集》的终于恢复到“汉堡包”。这也是他的一个固执的案例。

  

   有时候他的固执也没法坚持到底,因为我们家没有搞文学创作的,老头儿还有一个谦虚之处,经常写完文章都要给我们看一看,做一个审读吧。这些人看文章从文学上提不出什么意见,于是在文学之外的一些细枝末节上,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时候也有,有时候也闹出一些小笑话。比如他写过一篇很有名的小小说《陈小手》,是《故里三陈》里面最短、最经典的一篇。《陈小手》写的是家乡的一个男性产科医生,医术特别高,给国民党的一个团长的姨太太(还是正太太)接生孩子,接生完以后被团长一枪打死了,大概是这么一个过程。里边有一段话,“陈小手的得名是因为他手特别小,比女人的手还要小,比一般女人的手更柔软细嫩,他专能治难产,横生倒生都能接下来。”

  

   这本来是很正常的叙述,但是我妈妈看完这段话一本正经地说,“这个说得不符合科学,没有一个产科医生单凭一双手就能解决难产问题,就是李巧珍(音)也要使用药物和器械。”因为我妈在家里是绝对的一把手,原来在新华社又是搞医学报道的,有些专业知识。更重要的,当年我就是李巧珍接生的,也是难产,是李巧珍拿产钳给我夹出来的。所以这些有力证据让老头儿实在难以招架,最后只好很不情愿地在后面又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他当然也要借助于药物和器械”。现在每次我看《陈小手》文章里的这个括号就想笑,好端端的一篇文学作品,差点让我们这些外行改成了科普文章,幸亏这些人还有自知之明,没有太放肆,不然汪曾祺的东西就没法看了。

  

   不过遇到重大问题,老头儿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主张的,他写过一篇小说《寂寞和温暖》,文章的最后有一行小注,内容是“1980年12月16日六稿”,这篇小说连写了六遍,充分体现老头儿的这种固执。《寂寞和温暖》写的是一个农业科技研究所的女技术员,叫沈沅,被打成“右派”以后的境遇,其中有很多素材是来自老头儿当年当“右派”下放劳动的经历(当时反右题材的小说很火,许多作家都当过“右派”,都写过自己这段经历)。大概的总体基调是说当了“右派”如何倒霉,如何受罪,境遇如何悲惨,当然最后也有碰见好心人的情况。我们看完以后说老头儿你也当过“右派”、有过经历,你也写点东西吧。老头儿开始不答应,后来禁不住我们老在那磨叽,于是写了这篇小说。

  

   我们家里人一看,你这个格调怎么跟别人写的都不一样,好像小说主人公当“右派”以后根本没受过什么罪,虽然心情有点寂寞,但是到处都能遇到好人,同事对他很好,他的导师对他也很好,农科所的饲养员还给他说了好多鼓励的话,最后来了一个新所长不但对他关怀备至,还推荐他当先进工作者,这个所长还念了龚自珍的两句诗,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这是当过“右派”人的感受吗?于是大家一致认为不行,得重写。老头儿当然不生气,让我改就改,改完一遍拿出来看不行再改,改来改去还是那个调调,而且还变本加厉了。他那个小说,我现在手里有第三版手稿,原来的小说叫《寂寞》,好歹还好一点,最后改来改去变成《寂寞和温暖》,寂寞只是一部分,更多的是温暖。耗得全家实在没辙了,算了,由他去吧,温暖就温暖吧。于是老头儿的创作史上有了这么一篇写了六稿的小说,如果家里人再折腾,十几稿可能都能写,当然这个调调是不会改变的。

  

   后来老头儿写过一篇散文叫《随遇而安》,回忆当年被打成“右派”下放劳动的过程,其中看得出来,他实际劳动改造还是挺苦的,起猪圈、刨冻粪,扛着170斤的麻袋上高跳,往粮囤里头倒,这活儿我都知道,因为我也插过队,那都是苦活累活,那会儿他都是小四十的人了,能咬紧牙扛过来挺不容易的,可是他在文章里从来不愿意过多地渲染这些事情,而是想把生活中存在的美好的东西加以剪裁或者放大呈现给读者。

  

   他写过一首诗,前面四句是:我有一好处,平生不整人。写作颇勤快,人间送小温。“人间送小温”是他的作品特别是60岁以后作品的一个底色,别人很难改变他,这就是汪曾祺的固执之处。

  

   今天就聊到这吧,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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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人民文学出版社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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