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朗:我的父亲汪曾祺——老头儿的随和与固执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20 次 更新时间:2020-03-16 12:5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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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朗  
要不然老头儿的文学创作可能还不知道会拐到什么地方去,他可能也就不会有今天的这种成就。

  

   这篇东西,这两个聪明脑壳是怎么打架的,我也可以给大家念两句。他这篇东西从头到尾,每段都是引号开头,引号结尾,就是两个人在对话,描写、评论这些都没有,全都是对话。

  

   一个人说“你干甚么?仅向草丛里的黑暗深处看,又把烟喷向你所看的地方,跟别人在一起而沉默至一吾灵伪(这几个字什么意思我现在弄不清楚)。”

  

   另外一个人根本不接茬,说“你看这种豆子,野生的,春天开的花儿是深紫色的,样子像麝香豌豆,整个的花儿还不及麝香豌豆一个瓣子大,它的卷须也就像一根须发。”

  

   下边说“你把我仅有的一点植物学兴趣整个打消了,你看了半天豆子,就在半天当中已经有多少豆子在你眼前挣破荚,撒在地里了。”

  

   “我从来没有一刻不说话。”

  

   “这句话已经浸了过多唾液,碰一碰就发臭;沉默也是一种语言。”

  

   “文到全篇都是警句时便不复有警句。”

  

   哪儿和哪儿都不挨着,两个聪明脑壳打架,这个作品,记忆中是有这么一件事,但是全文是什么东西,他生前也都记不住了,这次人文社组织专家找出来,收到《汪曾祺全集》小说卷里边。所以他当年写的东西受到沈从文先生批判的证据,就在《汪曾祺全集》之中。

  

   从这些也可以看出老头儿当年是很有才气的,另外,也不是说一下便思想或者创作技法都非常成熟的,也是不断摸索。但是他有一点很明确,他从上大学的时候就立下了搞文学创作的志向,而且死不悔改,始终想着这件事。可以证明这一点的是他1958年当了“右派”以后到张家口去劳动改造,就在那种环境下,他写的思想改造汇报还念念不忘想搞文学创作,这个证据也收到《汪曾祺全集》第11卷诗歌杂著卷。杂著就是乱七八糟,里面有检查、有报告、有小传,这个检查是收的唯一一篇检查。可以看出即便他已经到最底层了,对于文学创作始终贼心不死。

  

   我可以给大家念上一小段:

  

   “我对现在的工作是有兴趣的,但觉得究竟不是我的专长。(当时他写这个检查的时候是被下放到马铃薯工作站去画马铃薯的花儿,他说对画马铃薯图谱有兴趣,但是觉得究竟不是我的专长。)有一晚无灯黑坐,曾信笔写了一首旧诗。三十年前了了时,曾拟许身作画师,何期出塞修芋谱(芋谱,相当于马铃薯图谱),搔发临畦和胭脂(三十年前被人称赞颇为聪明的时候,曾经打算做一个画家,没想到到塞外来画山药品种志的图,搔着满头白发在山药地旁边来和胭脂)。我总是希望能够再从事文学工作,不论是搞创作、搞古典,或民间文学,或搞戏曲,那样才能‘扬眉吐气’,问题即在于‘扬眉吐气’显然是从个人的名位利害出发,不是从工作需要出发,对于‘立功赎罪’距离更远。”

  

   他在那种情况下没有说我应该好好改造思想,彻底端正个人主义,而是还在想我应该搞文学创作,不管搞纯文学、搞古典研究、搞剧本、搞民间文学都可以。所以真是,志向不改——这是好词,反义词就是贼心不死。但是正因为他有这种始终不改的志向,所以对他日后有机会重新拿起笔来搞文学创作有很大的帮助。他如果早早就死了这条心,他也不可能等到60岁以后很快进入旺盛的创作状态。这就是我们家老头儿的死不改悔的一个证据,这个检查也收在《汪曾祺全集》里边,也挺好玩的,因为他的检查和一般人写的检查,整个行文风格都不一样,跟写散文似的。

  

   我就先说这三条吧。

  

   下面说正题——老头儿汪曾祺的随和和固执。许多认识我们家老头儿汪曾祺的人,都说他人很随和,一块参加活动的时候很少跟人较劲,不会你说东我说西,跟你没完没了地辩论。有时候还经常抖点小机灵,说两个笑话,搞点小幽默,逗大家哈哈一笑。他和年轻的作家关系尤其好,这些年轻作家都挺喜欢他的,特别是女作家。

  

   其实这个老头儿既有随和的一面,也有认死理的时候,有时候甚至相当固执,这一点可能我们家人理解更深刻。有时候他在外面还会伪装,老头儿在家里的脾气总的来说是挺好的,很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我们家从来不是严父慈母,而是倒过来,慈父严母,我妈的管教很厉害,老头儿都是很随意、很温和。由于他脾气比较好,所以在家往往被人呼来喝去,家庭地位也不高,他总是排在我们家几口人的最后,刚结婚的时候肯定他是二把手,有了孩子他就是三把手、四把手、五把手,有了孙女、外孙女他就是六把手、七把手,我们家没养猫和狗,要不然他还得往后排。

  

   老头儿地位不高的一个标志就是全家人都管他叫“老头儿”。最初是我妈叫,我妈叫当然理所应当,叫着也比较亲近。后来我们几个兄妹叫,低了一辈也还马马虎虎。再后来就是他的孙女和外孙女也跟着叫,外孙女刚开始说话不利索的时候就开始老头儿、老头儿地叫上了,他都乐呵呵的答应,好像这个“老头儿”就是叫他的,他就该叫老头儿。倒是外人有些看不惯,我丈母娘当年到我们家去串亲戚,回去以后跟我爱人说,慧慧(我女儿)怎么管爷爷叫老头儿啊?简直没大没小。老头儿听到以后哈哈笑得很开心,全然不以为意,后来还写了一篇文章论述他对没大没小的看法,这就是好多人都熟悉的《多年父子成兄弟》。

  

   文章中有一段是这么说的:“我的孩子有时管我叫爸,有时管我叫老头子,连我的孙女都跟着叫,我的亲家母说这孩子没大没小。我觉得一个现代的、充满人情的家庭,首先必须做到没大没小,父母叫人敬畏、儿女笔管条直,最没意思,儿女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他们的现在和他们的未来都应由他们自己来设计,一个想用自己理想的模式塑造自己孩子的父亲是愚蠢的,而且可恶!另外,作为一个父亲,应该尽量保持一点童心。”因此汪曾祺的“老头儿”这个称谓完全是他自找的。

  

   孙女和外孙女不但管汪曾祺叫老头儿,还经常给他上课,对他的文章说三道四。一次我们全家人在一起聊老头儿的作品,大家都说的是好话,只有他孙女汪慧气哄哄地说:爷爷写的东西一点也不好,没词儿。当时她上小学四五级,老师让他们从文学作品里找点名言警句用在自己的作文里,于是她找了老头儿的书翻了一遛够,因为她觉得我们家有一个作家,所以找找老头儿的书翻。结果一个名言警句也没找着,于是很生气。她的表妹比她低一年级,那时候大概三年级左右,也站在一边敲边鼓,慢腾腾地说就是嘛。她还说:另外,中心思想一点也不突出,扯着扯着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按照我们老师的评分标准,最多算个二类文。老头儿听完一点不生气,还哈哈笑,嘴里一再重复着:没词没词,说得好说得好。

  

   汪曾祺年轻时写的文章里面的词儿多得很,真是才气纵横,你看着都费劲,你要是看人文社出的《汪曾祺全集》他的早期作品,全都是各种各样的词汇。但是慢慢地,他越写越简单,越写越朴素,这也跟他对于文学和文字的理解不断加深有关,所以花花词越来越少,文章反而变得更有味道,因此“没词儿”可以说是我们家老头儿的一种文学追求。

  

   老头儿平时还喜欢画两笔画,这成了他的孙辈们批判的对象。一次画了一幅荷花,这两个小孩看了以后你一言我一语地批评说,荷花应该长在水里的,怎么看不出来呢?就两个杆子在那干杵着,咱们给他添上吧。于是他们在老头儿的荷花下边添了几个水纹,然后看了看说这个画怎么右边空那么大的地方,一大片空白也不好看,给它添上两朵花吧。又给画上两朵荷花,本来老头儿好好的一幅画,给弄得全不成样子了。可是老头儿看完以后一点不生气,好像没有这么一回事似的。这幅画之后一直扔在那没有人管,前一段我们家里收拾东西把这个画给找出来,一看还挺有意思的,这可能是他平常画的画里头唯一一幅和孙子辈合作的作品,于是我们把它给裱了裱,准备挂起来看着玩儿。

  

   还有一次过春节,大人带着两个小孩去逛商店,他们俩一块商量给老头儿带一件礼物。什么礼物呢?是一个特别小的鸟窝模型——编织的一个工艺品,一个小鸟窝,里边有两个鸟蛋的模型,鸟窝边上还站着两只小鸟。这两个孩子很认真地跟老头儿说,爷爷你画的鸟太丑了,老是瞪着大眼睛,脖子梗着,一条腿还在翘着,一点也不像,给你买一个好看的鸟,你以后照着鸟好好画。老头儿听了以后一点不生气,笑呵呵地把这个鸟窝放进自己的书柜一直留着,虽然他以后画的鸟还是瞪着眼睛、梗着脖子不改,但是鸟窝一直在那留着,不跟这些小孩子们一般见识。

  

   老头儿虽然脾气很好,偶尔也有发火的时候,有时候还挺激烈,主要是他觉得自己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时候。虽然“四人帮”倒台之后老头儿曾经被清查过一段,而且罪名很是离奇,这就不说了,反正是比较离奇,所以他觉得很委屈。因为当时他觉得“四人帮”倒了,他应该算是扬眉吐气了。“四人帮”的时候他是受压抑的,人家说你是红人,所以差距比较大,又给他查了一下,他很生气,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让他没完没了地写各种检查和交代材料,弄得他很郁闷。好在当时没有什么批斗,也不用隔离,每天都能回家,回家他就耍脾气,经常喝点小酒,老在那大声叫说:我冤枉啊、我冤枉啊,这些工作人员不懂政策。有时候喝多点儿,还拿把菜刀举着说:我要把手指头剁了,剁指明志,从此再不写东西。就这样闹腾。

  

   后来他有一个排解郁闷的方法,就是画画。喝完酒铺开纸画画,画瞪着大眼睛的鱼,蜷着一条腿的鸟儿,画完以后还题字,上面写着“八大山人,无此霸悍”,那时候能看出老头儿还是有脾气的。我们一个是劝劝他,实在不行就把他打压下去,就说你别在这胡闹了、老实点之类的,等他酒劲散了就过去了。后来清查不了了之,他的脾气小多了,以后写一点文章又有点名气,到处有人捧着,人就变得更随和了。所以老头儿的随和还是读者捧起来的,因为他觉得他舒服了,就比较随和了。

  

   汪曾祺在一般的事情上还是比较随和的,但有时候也很固执,这主要表现在他对文学作品上,60岁以后他在文坛上有些影响,于是也给人写一些评论,他曾经在诗里面说自己也写书评也做序,不开风气不为师。这个“不开风气不为师”好像是从龚自珍的诗来的,龚自珍的诗是“但开风气不为师”。后一句看着挺谦虚,实际上你明白这个由来,还是有点小得意。前一句倒是大实话,他也给别人写书评,也写一些序言,因为名气大了,找他的人也比较多。但是老头儿写的这个书评序言,好话也说,可是有一条原则,绝对不添油加醋,绝对不会把他看不上的地方说成优点。最典型的是他跟林斤澜和邓友梅两个叔叔的关系特别好,都是几十年的交情,但是他给他们的文章写评论也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好就是好,不好的地方,甭管是谁写的,他都不会说一个好话。

  

林斤澜叔叔后来在写作上有很多变革和尝试,有时候文字可能有些涩,老头儿对这个不是太赞同,但是他也不明说出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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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人民文学出版社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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