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知常:生命美学是“无人美学”吗?

——回应李泽厚先生的质疑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98 次 更新时间:2019-11-20 15:4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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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知常 (进入专栏)  
遗憾的是,实践美学对此同样偏偏视而不见。

   从我所谓的生命哲学出发,生命美学无疑也只能是“有人美学”。因为这生命美学其实也就是审美形而上学。美不是万能的,但是,为什么在人类生命中没有美就万万不能?美在人类生命中的价值、意义,与历史使命,就是生命美学亟待去回答的。“美既不能在艺术的问题中讨论,也不能在真理的问题中讨论。毋宁说,美只能在人与存在者本身的关系这个原初问题范围内讨论。”[7]海德格尔所言,恰恰一语道破了生命美学的真谛:为美在人类生命中的崇高地位辩护,并且殊死捍卫美在人类生命中的崇高地位。由此,审美与宇宙本体密切关联。世界只有以审美的眼光看才合情合理;唯有作为审美现象,世界的存在才是合理的。于是,以审美的人生态度取代科学的或者宗教的人生态度,以对于世界的审美阐释去取代对于世界的科学阐释或者宗教阐释,并且,唯有以被审美阐释了的世界作为人类生存的根本依据,世界才成为可能。从科学救赎、宗教救赎到审美救赎。审美成为了无神时代的救赎。生命美学因此而一跃跻身于第一哲学(这就是杜夫海纳所指出的“美学对哲学的贡献”),并且再次将形而上学与审美、艺术联系起来,从实体本体论到生命本体论,从知识论范式到人文范式,从本质论到价值论,从审美与艺术让位于哲学到哲学让位于审美与艺术,从而,也就最终得以成就了“有人美学”。

  

                                                                  二


   当然,即便是如上所述,李泽厚先生或许也还是未必认可。因为在他的手中还自以为持有一个战无不胜的杀手锏,这就是所谓的“实践”。“实践拜物教”,在李先生堪称几十年一贯制了,在他看来, 就美学而言,“实践”就是点石成金的妙手,“离开人,离开人类活动,离开主体实践活动,根本就无法说明美的发生、美的根源与本质。”总之,无人(离开人类活动)就没有美学。[8]也因此,凡是“去实践化”的美学,也就一概统统都是 “无人美学”。

   可是,这一切在生命美学看来却难免疑窦丛生。一则,动物明明已经“制造工具”了很长年,为什么却偏偏没有进化为人?而人类为什么偏偏就通过“制造工具”而进化为人了呢?二则,本来已经被“制造工具”的实践“积淀”过的狼孩为什么却无论怎么去教育都无法成为人?三则,更不要说,在地震灾害降临的时候,在众多动物中,为什么最最愚钝无知的偏偏就是已经被“制造工具”的实践“积淀”过的人类自身?四则,性审美一定是在实践活动之前出现的,这无可置疑,可是,又该怎么去加以解释?

   更为严重的是,实践视界固然并非一无是处,但是如果一定要完全固执于此,那也就难免把至尊至高的审美活动降低到了实践活动的附属物、装饰物的地步。也因此,如此这般的审美活动,其实仅仅是以“被迫”的选择作为“唯一的选择”,也都并没有被赋予一种绝对的、神圣的价值,充其量也只是实践的愉悦而已。结果,审美活动本身因此而成为了一个可以被用外在的现实规定去加以约束的东西,类似于“存天理,灭人欲”。李先生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感官人化、把情欲人化,其实也正是为了把七情六欲排除在美感之外。甚至,即便在他如获至宝的所谓工具本体决定的情本体那里,因为情本体是因为“积淀”而来,因此也只是派生的,而不是独立的,无非就是人间情、人间爱,亲子情、男女爱、夫妇恩、师生谊、朋友义以及“天地君亲师”等等,都是现实性情感,而不是超越性情感。可是,为什么区分人与动物的就只是理性,而没有情感的区分?难道就不存在唯独属人而动物偏偏就没有的情感吗?而且,理性积淀为感性也与情理不合。在审美活动中,真实存在的,恰恰是感性积淀为理性,因为人首先是感性的存在,因此在李先生的所谓理性积淀为感性的之前以及同时,还无疑存在着感性升华为理性。而这也正是“生命”溢出于、大于、先于实践之处。这样,不难看出,其实只有生命美学才真正阐释了审美之谜,而实践美学却无法做到。同样,其实也只有生命美学才是“有人美学”,而实践美学却恰恰是“无人美学”。

   由此看来,实践美学实在是一种极度自恋的美学,处处强调“人化”,并且固执地自以为唯我独尊。可是,这样一种实践还原的思路却实在是荒谬至极。隐含其中的,是追求静止和永恒本质,是去时间化、去自由意志化、去生命化,是时间的放逐、生命的放逐。它令人联想到康德的将生命悬置在本体界、悬置为物自体的做法。然而,也恰如康德并没有能够找回生命,实践美学同样如此。随之而来的,是生命的自由困境,是生命的形上消解,是形而上学的零。它对于本质、对于规律的追求,使得人被等同于物,创造与生命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间与固化,于是,人的价值和尊严在其中根本不复存在。显然,在实践美学,这无异于一种放逐生命、消解生命的原罪。至于我所提倡的生命美学则完全不同。它出之于一种时间性思维,时间不再被空间化,不再是分点分段分期的可量度性的,而成为不可分割的整体性的时间之流。决定论被彻底否定了,不再远离生命,而是指向生命,当然,这也就是在指向变化与生成。去实践化、去空间化以及自由意志化,是其中的主线,而且,也恰恰就是因此,生命本身,才得以被最大限度地给以尊重。

   更何况,李先生从他的人类学历史本体论或者主体性哲学出发,始终关注的都是“人类主体”、“人类总体”,但是,无可否认的是,审美活动永远是具体的,审美主体也永远是个体的,而从来就与抽象的人类或人群绝缘。即便是所谓实践,个体也应该是它的前提,一旦没有了这个前提,人类实践也就无异于机器的工作。至于审美活动,因为涉及的不是物质世界,而是价值世界,因此也就并非从认识论出发的个体依赖于物质世界,而是从价值论的出发的世界依赖于个体的激活或者呈现。在这里,价值世界只能以个体的感觉为限。因此也就只能是生命的。正如马克思说:“任何一个对象对我的意义(它只对那个与它相适应感觉来说才有意义)都以我的感觉所及的程度为限。”[9]或者,借助王阳明的话,也可以称之为“本心灵觉”。

   “大地”就正是在这样一种人的“本心灵觉”中才呈现为“世界”。这样,生命在,天地万物才在。尊重了这种感受,也就是尊重了人的生命,显然,正是生命美学才使得我们更加珍惜生命,也才真正直视了生命,而不至于被约化为概念性的存在。

   也因此,生命美学才自诞生伊始就坚定不移地“去实践化”,因为,“去实践化”就是“去本质化”。这意味着:在生命美学,审美与生命始终相依为命,互为表里,而并非与实践始终相依为命,互为表里。在生命美学看来,在逻辑、知识之前,“生命”已在。人在实践与认识之前就已经与世界邂逅,“我存在”而且“必须存在”才是第一位的,人作为“在世之在”,首先是生存着的。在进入科学活动之前生命已在;在进入实践活动之前生命也已在。生命关系,是一种在实践关系、认识关系之前的存在性的关系。也因此,不但“实践”,而且“本质”,也同样都是必须被“加括号”、必须被“悬置”的。因为,实践美学所要“积淀”到感性中的的所谓“理性”恰恰就是思想的最为顽固的敌人。在美学研究中,也必须直面人的生命本身的追问。全部的生命活动不能被片面地压缩在理性囚牢之内,非理性和超理性活动之类,更不能无情地被排除在外。

   这意味着:亟待从“真理在世”回到“生命在世”。“真理在世”,其实就是“本质优先”,“实践优先”,是经验的追问,也是把人当做物的追问;可是,“生命在世”却是“意义优先”,是超验的追问,也是把人当作人的追问。其中存在着从“逻辑的东西”转向“先于逻辑的东西”、转向“逻辑背后的东西”的差异,而且警示着:理性思维之前还有先于理性思维的思维,即先于理性,先于认识,先于意识的东西,因此,只有它,才是最为根本、最为源初的,也才是人类真正的生存方式。因此,美学也就必须把理性思维放到“括号”里,悬置起来,而去集中全力研究先于理性思维的东西,或者说,必须从“纯粹理性批判”转向“纯粹非理性批判”,从“认识论意义上的知如何可能”转向“本体论意义上的思如何可能”,从现实世界中的“真理”转向超越世界中的“真在”。

   总之,“生命”无疑要比“实践”更多也更为根本地切中了审美活动的根源。因此,生命进入美学的视野,也就理所当然。这样,与实践美学相比较,不难发现,把美学称之为“生命”美学,显然更为合适,也显然更加贴近真相、更加贴近根本,更加贴近“有人美学”。

  


   还必须一辩的,是生命美学的“生命”。因为即便是如上所述,李泽厚先生或许仍旧也还是未必认可。因为在他眼中,生命美学的“生命”,才是被他点名批评为“无人美学”的关键。在他看来,美学研究一旦是从“生命”入手,那就无疑是“站在自然生命立论”,“仍然是动物性的本能冲动、抽象的生命力之类”,[10]

   “原始的情欲”[11]等等。不过,我却要说,李先生实在是低估了“生命”,也低估了生命美学。

   事实上,生命之为生命,其实并非如李先生所猜想,如果不积淀以理性,如果不借助实践,就只能是“自然生命”、“动物性的本能冲动、抽象的生命力之类”、“动物生命”、“生命力”…… 显而易见,李先生的观念是太陈旧太陈旧了。在他看来,人是生命,就犹如人是动物。尽管不能只说人是动物(生命),而必须强调人是高级动物(生命),因此,就必须时时强调:人是使用工具的动物(生命)、物质实践的动物(生命)……等等,遗憾的是,这类的看法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了。在生命美学看来,一切却无疑都并非如此。无论如何,只要认为人是动物,那怕认为是高级动物(不要说是制作工具的动物、物质实践的动物,即便是使用符号的动物),也就仍旧都没有走出传统的死胡同。因为,要道破生命之为生命的本质,必须从人不是动物开始。人之为人,就其根本而言,已经根本不是什么什么的动物,而是从动物生命走向了全新的生命。这就正如兰德曼所发现的:“人不是附加在动物基础之上,有着特殊的人的特征的一种动物;相反,人一开始就是从文化基础上产生的,并且是完整的。”[12]也正如利基所发现的:人的生命,是“基于文化的进化,而不是被生物学的变化驱动的。”[13]因此,“人们不是生存在肉体上,而是在观念上有其生命的。”[14]

由此我们才会明白,到古猿为止,动物的进化其实也已经竭尽了所能——即便是学会了制造工具却也仍旧未能进化为人。其中关键的一步,是源于文化的加入。例如,没有文化的造就,尽管身上同样积淀了物质实践的要素,但是,“狼孩”就始终都是“狼孩”。而文化则有所不同(最初是借助于巫术文化),它是作为先天不足的人之为人的未特定性的弥补,更是作为先天不足的人之为人的未特定性的提升,由此,人类才最终地走向了文化。换言之,人的生命应该是基因+文化的协同进化,也应该是动物生命+文化生命的协同进化,或者,人的生命还应该是原生命+超生命的协同进化!(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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