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猛:鲁滨逊困境:从自然社会到现代道德世界的形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49 次 更新时间:2019-10-24 21:5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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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猛 (进入专栏)  
漫游者并非一个新形象,奥德修斯可以说是鲁滨逊精神上的始祖。[38]只不过,在鲁滨逊的奥德赛中,渗透着一种奥古斯丁式的不安。虽然“自然和神意”一并向他展现了追求生活幸福前景最简单明快的方式,但鲁滨逊却清楚,他渴望冒险的不安分的性情,根本就与这种生活道路寻求的清晰图景截然相对(I.84-5)。在鲁滨逊的反省中,他经常提到,是自己有意造成了自己的不幸(the wilful Agent of all my own Miseries, I.84)。这并非言不由衷的懊悔,而是敏锐地察觉到,这种不安分的倾向,在骨子里是和一切安宁的幸福不相容的,是一种让自己不幸福的自然倾向。渴望闯荡外在的世界,获取财富与权力,在鲁滨逊的这种激情背后是一种内心的不安和骚动。[39]鲁滨逊在世界中的历险,伴随着他在精神中遗弃世界、深入孤独的历险。

  

   不过,《鲁滨逊历险记》不是鲁滨逊的《忏悔录》,也不单单是鲁滨逊的精神自传。鲁滨逊并没有为孤独抛弃他的世界。正是鲁滨逊身上的这种不安分的力量,推动鲁滨逊始终不畏艰苦地耐心去做各种使自己生活舒适的事情,将这种奥古斯丁式的“不安分”转变为一种现代世界的动力机制。用鲁滨逊的话说,这或许不是获得幸福的能力和性情,却是鲁滨逊在孤独的荒岛上建立舒适生活的内在激情。“我的一生向来是积极行动的一生,我最厌恶的就是无所事事的状态……懒惰的状态是生活的糟粕”(II.10)。对于鲁滨逊这个现代漫游者来说,最大的不道德是无所事事。

  

   因此,鲁滨逊一方面喜爱闯荡,热爱冒险,渴望漫游世界,不肯安于稳定的生活秩序;但另一方面却又极端小心翼翼,想方设法保证自己的安全,对各种危险谨慎地加以防范。到了荒岛一年多才肯外出踏看全岛;驾独木舟环岛航行时遇上湾流,在凑巧搞清楚水流的情况前,再也没敢出海。无论和自然打交道,还是面对自己的同胞或野蛮人,只要一有机会,鲁滨逊总是先从自己的安全出发,满怀戒心地设想各种可能的危险,渴望建立令他安心的秩序,对生活进行尽可能有规律的安排。鲁滨逊的历险,往往始于“不安定”的漫游和闯荡,而终于理性的设计和秩序。鲁滨逊令人惊奇地将一种非常理性化的算计与一种极端冲动的历险精神结合在了一起,并赋予这种结合以一种精神救赎的意涵。[40]正是这样一种精神化地结合理性与历险的生活方式,才使鲁滨逊的世界成为了我们的世界。[41]

  

   无论是命运,还是性格,鲁滨逊在理性和冒险之间的悖谬结合,揭示了整个现代精神气质在构成上的深刻矛盾。只有从这一悖谬关系出发,才能进一步理解,为什么这样一种精神气质,能够成为整个现代社会的生活方式,为什么鲁滨逊的奇异历险可以成为现代社会的“神话”。[42]

  

   初看上去,鲁滨逊的性情,似乎与任何一种稳定的社会制度都不相容,而这一点尤其体现在他与家的紧张关系上。从第一次出海遇险后,他就面临着回家还是出海之间的选择。最终,他没有征得父母的同意就出海了,甚至“连个口信也没带给他们(他们能不能听到我的消息,就看运气了)”。在鲁滨逊出海的三十多年的时间(1651.9.1—1687.6.11)里,从来没有和他的父母联系(I.83)。当他回到英格兰的时候,只是轻描淡写地描述了自己的父母都已去世,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遗产(I.67, 60, 264)。相比来说,鲁滨逊对他妻子的感情要深挚得多,他称她是自己“工作中的支柱,事业上的重心”。他妻子的审慎,“胜过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教诲,友人的规劝,甚至也胜过了(鲁滨逊)自己理智的力量所能做的一切”,引导鲁滨逊渴望闯荡的激情,成功地让他安定下来,放弃那些异想天开的出海计划。然而当妻子去世后,尽管他的三个孩子还小,但鲁滨逊却像刚从荒岛上回到英国一样,觉得在世界上完全是个陌生人(II.9-11,比较I.264),立即决定再次出海(1695.1.8—1705.1.10),只不过这回不是作为儿子离开了父母,而是作为父亲抛下了自己的孩子。家并不是鲁滨逊漫游折返的目标,对家的眷恋也从来没能压制他漫游的渴望。

  

   尽管鲁滨逊面对大海,选择离开了自己的家,然而当他流落到荒岛上,却千辛万苦地为自己营造一个“家”。在岛上第二年,鲁滨逊出外踏看了全岛,在岛的另一边,他发现那里的环境比起他最初选择的那个居住地点要好得多,但鲁滨逊却一点不想搬家,“因为我既然已经住在那儿,对那里的一切也就习惯成自然了。而现在我人虽然在这儿,总觉得自己是出外游历,不是在家里(Home)。”鲁滨逊这个喜欢浪迹天涯的人,居然在荒岛上“外出”了一个月后,回到自己的“老窝”就觉得心满意足,“这次短短的漫游(wandring Journey)因为居无定所,就让我很不快乐,同那情况相比,这个被我称为住所(my own House)的地方就是我十足的定居地了。”鲁滨逊的这个家,其实不过是他戒备森严的帐篷和洞穴。但早在几个月前,他就把这个简陋的住所称为自己的“家”,因为至少在这里他可以睡个安稳觉(I.139,131)。鲁滨逊在荒岛上的家不仅仅意味着一座安全舒适的住所,而且还是一个家庭,只不过他在岛上组成的这个“新家庭”,是由猫、羊和鹦鹉组成的(I.133, 165)。鲁滨逊抛弃了生养自己的家庭出海漫游,却在荒无人烟的孤岛上组建了一个由宠物与家畜构成的家庭。

  

   因此,在鲁滨逊的世界中绝不是没有“家”的位置。[43]鲁滨逊甚至很乐意用家庭关系来描述荒岛上人与人的关系,称这是一个他的大家庭(II.92),把自己称为他们的家长或者父亲。而且,当他再次回到这座人丁兴盛的孤岛,为了给这座殖民地建立一个稳定的秩序,他非常强调稳定牢固的婚姻家庭秩序在其中扮演的重要角色,他不忘提醒我们,三个英国恶棍,在安了家以后,文明了不少。(II.87, 57)

  

   不过,当我们把十几个西班牙人、英国人甚至“文明人”从来不能真心信赖的野蛮人都称作家庭时,家人、邻人与陌生人的差别几乎完全消失了。鲁滨逊在讲完自己的第一次历险时说,“我过惯了漫游的生活,没有家庭,也没有几个亲属,虽说有钱,却也没交多少朋友”(I.283)。事实上,在鲁滨逊讲述的历险故事中,他与生身父母和亲生孩子的关系,远远没有与那些陌生人的关系更重要。当鲁滨逊从他的历险中归来,回想起他的漫游经历给他带来的富裕生活时,他发现,这一切都取决于“正派(Honesty)的原则”(III.67)。在鲁滨逊的世界中,最重要的德性就是这种陌生人的德性:诚实正派(I.68, 82)。葡萄牙的老船长,英国船长的遗孀,巴西种植园的合伙人这些生意的伙伴,都是诚实正派的人。他们在与鲁滨逊打交道时,从来没有试图欺诈,而是信守契约,忠于承诺,虽然他们有机会侵吞鲁滨逊的财富和产业,但即使当他们生活陷入困境时,也从来没有试图染指鲁滨逊的钱。正派是鲁滨逊给予一个人的最高赞赏,是他漫游世界的历险最终以幸福生活告终的伦理前提(III.67-71)。

  

   在鲁滨逊看来,“正派”这种德性指的是人心灵要诚实,在所有事情上,对所有人,无论是否有能力做到,都要采取公正、正派的做事态度。听起来,“正派”就像这个词在西塞罗笔下一样,可以指所有的德性。鲁滨逊在提到慷慨的葡萄牙老船长和那位英国老太太时,他们所做的也并不只是单纯的交易正义:“诚实正派,不仅促使我们清偿我们应欠我们邻人的每一笔债务,每一项信托,而且一个诚实正派的人,承认自己就是整个人类的债务人,只要神意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应该对所有人,无论他们的灵魂,还是身体,尽可能做好事。”欠人多少还多少,在鲁滨逊看来,只是正派的普通法,而对所有人行善事,是正派的衡平法。后者,而不是前者,才是正派的灵魂。在鲁滨逊看来,一个“贪婪、狭隘、吝啬,只关心自己的人”,不可能成为一个诚实正派的人(III.74ff., 68-71)。

  

   鲁滨逊对人性能否凭借自身力量达到这样的高度颇为怀疑。他相信,野心、骄傲和贪婪使富人成为恶棍,而贫困和必然性,使穷人成为恶棍。在极端的情况下,在必然性的逼迫下,靠人的自然力量,没有人能仍旧是正派的。在其历险经历中遇上过这种情况的鲁滨逊问道,假如有几个人乘船出海,给养断绝,他们难道最终能够避免人吃人的结果吗(参见II.23-25:“饥饿不认识什么亲戚朋友,不知道正义和权利,所以它是残酷无情的,容不得同情”)?一个自诩正派的人,不过是还没有遭受最严峻的人生考验罢了。正派并非来自人的自然力量,而不过是神意的结果。因此,鲁滨逊才说“所有人生来都是恶棍、流氓、小偷和杀人犯,只不过是神意的拘束力量才使我们所有人没有在所有时候都表现成这样”。

  

   如果正派要求对全人类的义务和慈善,而人性为恶的倾向却如此根深蒂固,我们也就不难理解鲁滨逊何以在骨子里如此孤独和恐惧。而正是因为这种深刻的孤独和恐惧,才使得正派的原则如此重要。唯有正派,才能使人相互信任。因此,鲁滨逊认为,衡量正派最一般的规则,不过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Quod tibi fieri non vis, alteri ne feceris),霍布斯为所有自然法找到的通约公式。过于严苛的伦理要求会使人成为德性的暴君,这是残酷,不是正派。真正的诚实正派(true honest Honesty)并不需要多少特殊的能力,最重要的是“单纯,诚实,真诚”。即使一个人做不到,他的良心也清楚地知道。在这一点上,正派是和狡诈(Cunning)针锋相对的(III.67-101)。正是这一正派,才使陌生人之间的社会成为可能。鲁滨逊在他的历险生活中遭遇的无论是慷慨,还是感恩,都是这种正派的范例。鲁滨逊认为,不要把正派仅限于商人之间,以为只有借钱还钱,才有诚实正派的问题,人在家庭中,同样有“债”,必须偿付。最终,在鲁滨逊的世界中,家庭是按照陌生人的德性原则来理解的,而不是相反。

  

   任何漫游,都离不开家。[44]漫游与其说是离开家,不如说是返回家。漫游者在离开家之后,又要重新踏上返乡的路。不能返乡的漫游,不是漫游,是没有目的地的流浪,是终身的放逐,最终是抹去一切踪迹的毁灭。然而,鲁滨逊的奇异旅程,并没有在经历了未知的危险,学会了身心的孤独之后,回到自己出生和成长的家中。鲁滨逊的家,建立在自己的漫游世界中。鲁滨逊在自己的历险中为自己营造了一个孤独者的家,安全,但有些荒凉。

  

   当鲁滨逊离家出海,流落到远离英格兰的巴西时,他曾慨叹,他在这里,最终过的仍旧是父亲当年劝告他的中间状态的生活,但却在五千里之外,没有亲戚朋友,置身于陌生人之中,就像是被遗弃在一个人的荒岛上(I.82-3)。而当三十年后,鲁滨逊真的从一个人的荒岛上回到了伦敦,他发现,伦敦比他的荒岛更加荒凉,他完全成了一个陌生人(I.264,II.9)。鲁滨逊的历险,最终并没有离开他父亲为他制定的中间状态,只不过他是作为陌生人,通过危险与漫游,最后回到了这样的生活中,并把他在漫游中学到的孤独的生活方式带回了家。

  

   鲁滨逊在荒岛上发现自己下降到了“纯粹的自然状态”(a meer state of nature, I.144)。不过,究竟荒岛是自然状态,还是他回到的英格兰,即将在光荣革命后奠立的现代政治和社会呢?鲁滨逊,这个在自然状态中孤独的陌生人,当他反省自己一生的生活时,想起了一句谚语,“每一个孤独的人,要么是天使,要么是魔鬼”(III.60)。这句古老的谚语,源于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对人性的观察,而鲁滨逊的生活改写了这句话的意涵。鲁滨逊坚信,自己的故事,既是事实,也包含寓意(the Story, though Allegorical, is also Historical, III.51, II.3)。我们的研究就是想要知道,鲁滨逊的故事是如何从一个人的“历史”成为了普遍人性的寓言。

  

   本文选编自《自然社会:自然法与现代道德世界的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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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勿食我黍 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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