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猛:鲁滨逊困境:从自然社会到现代道德世界的形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49 次 更新时间:2019-10-24 21:5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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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面留了七个刚够手臂穿过的小洞,架上了他从船上带来的七支火枪。这样苦干了几个月,鲁滨逊仍嫌不足,又在墙外种了两万多株树苗,两年后长成密实的树丛,过了五六年,就是无人能通过的幽深浓密的树林了。用鲁滨逊的话说,“就这样,我用尽了人类明智所能想得出的一切措施来保存我自己”(I.176)。在一个渺无人烟的荒岛上,仅仅面对想象中看不见的敌人,就进行了如此深思熟虑和精心准备的防卫(I.185),这难道就是孤独的鲁滨逊生活的世界?

  

   鲁滨逊发现海滩上吃剩下的人骨后,更是朝思暮想,酝酿各种方案,四处寻找埋伏地点,试图袭击这些“吃人肉的恶魔”(I.181)。[21]虽然他后来放弃了这一打算,但焦虑、危险和关切终止了他为了未来生活舒适所做的努力:现在动手做事,关心的是安全,而不是食物。他不敢敲钉、砍柴,甚至放枪、生火(I.186)。而枪支和火药也从猎食的工具转变为战争的装备。鲁滨逊的主要工作不再是孤独的劳动,而是等候敌人,一开始是埋伏野蛮人,后来是想抓一个俘虏,帮助自己逃离荒岛。最终,鲁滨逊如愿以偿地得到了礼拜五,并在他的帮助下,经过两场小型的“战争”,凭自己之手得到了离岛的船只。鲁滨逊在荒岛上生活的后半段,几乎都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下。事实上,如果考虑到鲁滨逊前十五年的劳动也是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进行的,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安全才是鲁滨逊荒岛“历险”的焦点。后来,当遭遇哗变的落难船长参观鲁滨逊的世界时,他最为赞赏的,就是其中的安全措施,而不是劳动和发明(I.248)。对于一个刚刚因叛乱失去自己船只的人来说,他当然知道,在大海这个危险的世界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在鲁滨逊离开荒岛后,留下的人分裂成了两帮,安全与劳动的张力表现得更加突出。两个正派的英格兰人和西班牙良民以劳动为生,用劳动的生活来改善自身处境(II.35, 49),而另外三个英格兰恶棍(“禽兽”)不仅懒惰成性,不愿干活,无法自给自足,而且性好争斗,不断侵扰其他人,根本无法和平地生活,对整个社会构成了威胁(II.37, 39, 47-50)。虽然对外战争的残酷情景,使这三个不安分的英格兰人暂时老实了起来,参加到大家的工作中(II.44);但随后他们又不顾劝阻,跑到野蛮人的大陆去掳掠,带回一大批奴隶来,更增加了这座岛屿复杂的政治局面。虽然这三个“恶棍”成家后,“文明了不少,也缺少以前的机会,已不是那样喜好争斗”,却仍然改不了他们的懒惰,他们的家园与另外两个正派人的勤勉和成功形成了鲜明的对照(II.57)。

  

   如果说之前鲁滨逊以及岛上白人与周围的野蛮人的冲突只是零星的摩擦的话,《鲁滨逊历险记》第二部中岛上居民与二百五十多个全副武装的野蛮人之间的较量可以称得上是名符其实的战争了。鲁滨逊将这一公开的战争状态与自己孤独劳动的和平状态明确做了对比:

  

   自从我发现了不多几粒大麦和稻谷,开始种粮食,驯服牲畜后,我任何时候的处境都要比他们现在的好;因为现在他们可以说是有一百条狼在这岛上,这些狼见啥吃啥,但是要打倒他们却并不容易。

  

   为了终止这一战争状态,保存自身,岛上的居民“只好”努力消灭所有“来犯者”,毁掉他们的船,不让任何野蛮人回去(II.71)。在最初的遭遇战胜利后,岛上的居民开始围猎幸存的敌人,每天杀死杀伤几个,不少人最终饿死。这场小规模战争的结束是颇具象征意义的。最后残存的三十七个野蛮人,士气低弱,接受了白人提出的条件,老老实实地住在岛屿的一角,信守承诺,从不越界侵犯或伤害别人,完全服从白人的统治。

  

   因此,这场白人殖民者与野蛮人敌人的战争,最终达成了一个政治的安排:“以后,这片殖民地就与野蛮人太平无事。”而且,这是具有文明意义的政治安排,尽管岛上的白人禁止野蛮人到他们居住的家园,但却使这些印第安野蛮人“开化了”(civilized)——“教他们种地、做面包、驯养羊群和挤羊奶;他们什么都不缺,就是缺老婆,要不然,他们不久就会形成部落了”(II.72-3)。

  

   这样,战争不仅在岛上确立白人与野蛮人之间的政治安排,而且面对共同敌人,使原来的“正派人”和“恶棍”学会了彼此友好相处,建立了利益的共同体和牢固的友谊,而这几个不安分的人向来到岛上的鲁滨逊保证,“他们彼此之间永远不会有利益上的分歧”(II.79-80)。只不过,即使兴高采烈地描述他们和解的鲁滨逊也明显察觉到他们之间仍然有着不和的种子,而不愿意把原本给他们建造的多帆单桅船以及铜炮留给他们,以防这座荒岛从“冷静而虔诚的基督徒的庄园”沦为强盗窝(II.119)。

  

财产与国家


   鲁滨逊在描述自己的孤岛生活时,他的口吻更像一位君主,而不是个经济人或是企业家(I.158)。当他第一次踏勘这座荒岛时,居然“暗暗喜悦”,因为他想到,“这全都是我的,我是这地方无可争辩的国王和主人,对它拥有占有的权利,而如果可以传承的话,我可以把它像英格兰的任何领地的领主一样,作为遗产传给子孙”(I.131)。当鲁滨逊在自己的孤独生活中学会摆脱世界时,他发现在没有世界的孤独中,他已经摆脱了“肉的欲求,眼的欲求和今生的骄傲”,而他的理由恰恰是他已经成了“整个领地的主人,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称自己是我占有的整个地方的国王或者皇帝,没有竞争者,我没有一个对手。我拥有的主权或命令(Sovereignty or Command),没有谁对此持有异议”。鲁滨逊一提起他的“绝望之岛”,就强调这座孤岛荒无人烟、无人曾经踏足,而他的种种举动,大概是上帝创造世界以来这里的头一遭。在这座荒岛上拥有的无可争议的主权,在鲁滨逊看来,无疑来自一种先占先得的自然权利,来自他对整个岛屿的所有权和使用权(I.152)。但这个基于先到先得的占有权建立起来的小国家,其实只有鲁滨逊一个人。[22]在岛上住了十几年后,鲁滨逊以半带嘲弄的口吻描述了和自己的“小家庭”一起用餐的场景:“我坐在桌前,俨然是这个岛的君主陛下和主宰;我属下臣民的生死存亡,完全由我说了算。我可以把它们吊死,开膛剖肚,可以给它们自由,也可以剥夺它们的自由,而且我的所有臣民没有一个谋反的。”(I.166)在这个由鹦鹉、老狗、归顺的野猫以及驯化的山羊组成的家庭中,鲁滨逊是掌握所有成员生杀大权的绝对君主。

  

   然而,沙滩上的脚印表明,这座岛屿虽然荒凉,却绝非无人踏足。即使在这座荒岛上,鲁滨逊的孤独生活,也并不意味着他无须面对他人。鲁滨逊必须决定这些人是敌是友,他应该如何对待他们。鲁滨逊的行动不再仅仅是劳动和自我防卫。“国家”第一次对于鲁滨逊来说具有了实质的意涵。

  

   第一个真正加入鲁滨逊国家的是礼拜五。鲁滨逊和礼拜五的关系,并非偶然的意外,而是鲁滨逊长达一年半的梦想的实现。在发现野蛮人踏足他的领地后,鲁滨逊就设想,只有当他俘虏一个野蛮人,他才可能逃离这座孤岛(I.203-4):“现在是个时机收个仆人,说不定这人还能给我做个伴儿,或当个帮手。”(I.207)那么在鲁滨逊的世界中,礼拜五究竟是“仆人”、“帮手”,还是“伴儿”呢?

  

   鲁滨逊救了礼拜五的命,礼拜五实际上是鲁滨逊的“战俘”,并因此发誓终身做他的奴隶(I.207)。[23]礼拜五不止一次用各种“古怪可笑”的姿势明确表示他对鲁滨逊的臣服(signs of subjection, servitude, and submission)。鲁滨逊也毫不客气以主人的身份直接给这个刚刚臣服的“野人”起名为礼拜五,而从来没问过他原来的名字是什么。鲁滨逊教给礼拜五的第一个英文词就是“主人”(Master),然后是回答命令用的“是”和“否”。如果礼拜五违背了他的命令,他可以杀了他。鲁滨逊在他住的“堡垒”之外为礼拜五安排的住处,也清楚地表明了他在鲁滨逊生活中的地位(I.209-11)。

  

   鲁滨逊称,世上没有一个仆人像礼拜五这样对主人忠实、爱戴和诚挚,性情温和开朗,不耍花招,对他唯命是从,全心全意。礼拜五对他的感情,犹如儿子对父亲一样——当然不是像鲁滨逊对自己父亲那样,而更像礼拜五对自己父亲那样(I.211, II.28,比较I.232-4)。[24]礼拜五纯真忠诚,毫无机心的温和形象,虽然与他最初暴烈的吃人形象(I.210)似乎多少有些不太一致,但却符合一个理想仆人的形象。鲁滨逊教会了礼拜五许多事情,是为了让他有用、顺手、帮忙(useful, handy, and helpful),能够包揽他自己之前做的所有活(I.212-4),最终,这个“可怜的野人”,是鲁滨逊逃离荒岛的“手段”(I.217)。

  

   但礼拜五是否是鲁滨逊真正的“同伴”呢?在有人向鲁滨逊索要礼拜五的时候,这一次他没有像遗弃苏里那样绝情,而是十分不舍,因为“他一向是我旅行中的伙伴;他不仅忠诚,而且对我怀有十分真挚的感情”(II.92)。鲁滨逊称礼拜五为“知恩图报的朋友”,对他的感情牢不可破。甚至称和礼拜五在一起的谈话使得他在荒岛上度过的最后三年,达到了人所能享有的“完满的幸福”,是他最快乐的时光(I.215, 223-4, 220, 226)。但两个人很难说得上是真正平等的伙伴或朋友。在两个人的交往中,鲁滨逊始终居于强势的主导地位,将说话、干活、穿衣、吃盐乃至信上帝方方面面的“文明”习俗教导给礼拜五。两个人的关系在他们之间的语言交流上表现得最突出。鲁滨逊虽然教会了礼拜五说话,和他的交流却一直主要是各种活计:“礼拜五说话说得很溜,我要是需要什么东西,要他去拿,或是派他去什么地方,那些物件和地方的名称,他几乎全都听得懂。”后来虽然鲁滨逊和礼拜五的交流从劳动扩展到各自的习俗和宗教(“我……执行了上天的旨意,拯救了一个可怜生番的性命,还正在尽己所能地拯救他的灵魂。”I.220),但直至礼拜五死的时候,他的英语仍然说得和开始一样“破绽百出”(I.212, 215, 221)。[25]

  

   鲁滨逊与礼拜五的情感与他对其他欧洲人的感情似乎有很大的不同。对在荒岛上遇上的欧洲人,鲁滨逊虽然一开始也非常警惕,但往往很快就信任他们,和他们进行相当深入的交流(I.236-7, 248)。然而,鲁滨逊却始终无法避免对礼拜五的猜忌:最初安排住处时,担心他会袭击自己,设计了不少防范措施(“一方面我不想亏待他,另一方面也要让我自己完全放心”);后来虽然发现礼拜五的正派是单纯、不矫饰的,喜好他胜过一切,却仍想方设法试探他是否依旧眷恋故土,有可能重新成为自己的敌人。直到鲁滨逊将礼拜五从一个野蛮人转变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之后,他才教他如何开枪射击(I.211, 215, 221-4)。[26]事实上,最能反映两个人地位关系的是,当遇上危险时,鲁滨逊问礼拜五是否愿意和他一起战斗、相互保护时,礼拜五的回答是,“主人,你叫我死,我死”(I.227)。考虑到笛福将自我保存视为支配人行为的最基本的自然法,这一表达无疑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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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勿食我黍 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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