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猛:鲁滨逊困境:从自然社会到现代道德世界的形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49 次 更新时间:2019-10-24 21:5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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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猛 (进入专栏)  
这些和鲁滨逊的日记一样,构成了这部所谓“历险”小说令人惊异的理性化的另一面。而在荒岛上的鲁滨逊,没有监工,也没有惩罚,要成为一个守纪律的理性劳动者,他从哪里获得这种理性化的力量呢?

  

   鲁滨逊的理性化劳动面临的最大障碍,是流落孤岛后的绝望和沮丧。孤独作为一种生活方式,最大的困难其实不是生活缺乏工具和帮手,而是生活本身没有希望和前景,最终陷入空虚与绝望。孤独之所以没有压垮荒岛上的鲁滨逊,他求助的不仅是自然的技艺或劳动,还有超自然的救助。在重病和死亡的威胁中,当疟疾的高烧耗尽了自然的力量,鲁滨逊“沉睡已久的良心开始苏醒了”。鲁滨逊本来承认,流落荒岛是因为当初没有听从父亲明智的劝告,但现在这一“背叛”被赋予了精神的涵义,他拒斥的是“神意的呼声”。[15]得救不再仅仅意味着逃离艰苦的荒岛,而且是脱离自身的“罪孽”。比摆脱生活的困难更迫切的是解脱“沉重的负罪感”,否则生活就不可能真正“舒适”(I.123-9)。

  

   和治疗疟疾的烟草一起发现的圣经,作为失事船只的精神遗产,使鲁滨逊从神意中获得了对抗孤独的力量,或者更准确地说,赋予孤独以意义甚至幸福的力量。凭靠这种“新的思想”,被抛弃的孤独监狱被改造成了可以让鲁滨逊“更幸福”的状态(I.140-1)。从失事船只上无意抢救出来的这一最重要的“工具”,成了鲁滨逊在孤岛上二十八年理性劳动的精神支柱,使他能够抛弃眼泪、哀愁和沮丧,一心过日子(I.155)。在祈祷的帮助下,鲁滨逊的生活虽然依旧不幸(no less miserable),但却安心多了(much easier, I.129)。

  

   鲁滨逊在患病期间第一次严肃意义上的祈祷,是他接受荒岛的孤独生活的决定性时刻。祈祷并不像叫唤“可怜的鲁滨逊”的那只鹦鹉一样只是“消遣”而已。[16]祈祷为理性劳动者提供了一种内心的巨大舒适(Comfort within, I.129,比较I.189)。对鲁滨逊来说,荒岛生活之所以称得上舒适,并不仅仅因为他放弃浮华的社会欲望,回到朴素的自然需要,从而将生活还原到最简单的自然基础,还因为在孤独中鲁滨逊不得不为满足自然需要的理性劳动建立一个超自然的生活方向和存在基础,他必须“顺从上帝旨意,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神意来处置”(I.157, 163)。

  

   但如果“倾听神意的呼声”意味着,“要在生活的每种境况、每次事件中,探究神意的意义;学会在发生的每一件事中理解神意的目的,神意的规划,也就是理解在每件事中神意有关我们自己有什么规划,在这个特定的场合我们应该做的义务是什么”(III.184),那么可以说,鲁滨逊即使在良心觉醒之后,仍然经常漠视神意。虽然鲁滨逊的宗教支撑着他的理性生活,但要“在生活的每种境况、每次事件”中都能准确地发现“神意的意义”,仅仅靠留意神意所谓“隐秘的暗示”(secret hint),恐怕并不够。因为,对于人应该做什么的义务来说,神意的规划并不像自然的必然性那么清楚明白。鲁滨逊说,如果一艘船即将沉没,船上的人都快要淹死了,而神意让另一艘船靠近,这时遇难的人如果不发出求救的信号,就不必抱怨神意让他毁灭了(III.184)。然而从鲁滨逊自己的经历看,人生的绝大多数境况,神意的暗示都不那么直截了当。鲁滨逊自己遇难后才发现,在船只遇上狂风巨浪时,如果他们没有马上离开大船登上救生艇,所有人都会平安地抵达岸上,但当时大家的直觉都以为失去了帆的船已经毫无指望了(I.92)。后来,对于“神意”让他在荒岛上岸的地点究竟是好,还是糟糕,鲁滨逊的想法也可以说是摇摆不定(I.131, 137-8)。当然最好的例子仍然是意外长出的麦子,这究竟是机缘(Chance),还是神意或奇迹,鲁滨逊自己也拿不准(I.115)。鲁滨逊自己的反省是,当他自己第一次出海遇险时,就应该听从父亲的告诫,回到陆地上,就可以避免他不幸人生的无数灾祸(III.194, I.124)。然而没有他的这番不幸和灾祸,他根本就不会转而倾听“神意的呼声”,将自己从罪的生活中唤醒。鲁滨逊自己不是也说,虽然他身上这种闯荡世界的冲动就是对他自己的惩罚,“但神力这样让我们被自己的欲望急流裹挟而下时,自有其秘不示人的目的,这种目的只有能倾听神意呼声的人才能听懂”(II.126)。

  

   鲁滨逊对自己生活的宗教反思,具有相当含混的意涵。对这一点,笛福的同时代人就已经敏锐地觉察到了。一部诋毁这部小说的小册子,就犀利地讽刺笛福试图用所谓神意“隐秘的暗示”来模仿苏格拉底守护神的声音,其实是一种“迷信性的盲目恐惧,有常识、信宗教的人士都不屑一顾”。[17]我们这里并不关心鲁滨逊的宗教思想究竟属于正统的异见立场,包含了对天主教的同情,还是最终流于无神论的自由思想,而是宗教在鲁滨逊建立的生活方式中所扮演的角色。严格地说,鲁滨逊的宗教信念并没有对他在荒岛上的劳动生活产生直接的影响,他的工作大部分是由自然需要的理性安排所决定的。[18]但如果确实,“即使一根头发落地,也有神意”(III.186),那么,倾听“神意的呼声”至少会让鲁滨逊警醒地对待自己的生活细节,每一刻都不放松,没有任何时候懒散。更重要的是,在没有人的荒岛上,鲁滨逊通过倾听神意的呼声,不断“比较”自身的生活处境:“哪怕一个人的处境已经极其不幸,上帝的神意仍然很容易使他的处境变得更惨……由此可见,对于我们处境的真实状态,除非有截然相反的环境将其衬托出来,我们永远都看不清”(I.160, 153-5, 128-9)。这种“比较”,赋予了孤独生活以真正的意义。如果说,鲁滨逊在荒岛上的自我教育,关键在于学会孤独对于人生的意义,那么倾听神意无疑帮助他完成了这一教育。劳动是这一孤独生活的结果,而不是原因。

  

   不过,对于鲁滨逊来说,倾听神意的呼声之所以重要,首先却是因为人的生活中充满了灾祸,遍布着看不见的危险。我们其实并不知道,日常生活每时每刻的平安,都是无意之中从这些我们根本都没有觉察到的危险中逃脱出来的幸运(II.201)。在这样的人生中,活着并不自然,而是奇迹;正是沙滩上的脚印提醒了鲁滨逊,哪怕最平凡的人生,最简单的幸存,也似乎体现了神意的佑护。在人生的危险和恐惧中,比起在平静的劳动中,“神意的呼声”才具有更为重要的意义:

  

   事情也真是神奇,我们常在不知不觉中得救了。有时当我们怀疑或犹豫(人们称为“踌躇”)的时候,不知该走这条路,还是那条路,经常内心有一种隐秘的暗示,要我们走其中的一条,而我们本来想走的却是另一条路;不仅如此,有时我们的感觉、愿望,甚至也许我们要做的事情都叫我们走一条路,但心里不知从哪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印象,偏偏让我们走另一条路,我们都不知道它的力量从何而来;而后来事实表明,如果我们当初走了那条我们应该走的路,或者我们想象中以为我们应该走的路,我们就会彻底完蛋。想到这些,再加上许多类似的反思,我后来就给自己定下一条规矩:凡是我心里出现这些隐秘的暗示,或心头一动,要我做这件事,不做那件事,要我走这条路,不走那条路时,我一定服从这神秘的指令;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但只要我心头一动,出现这样的暗示,这就够了;我这一生,有许多这样成功的例子,特别是住在这不幸的荒岛上的后期,就更多了。(I.186)

  

   祈祷之所以能在一片自然的荒芜中帮助鲁滨逊建立劳动的纪律和生活的意义,多少有些悖谬的是,恰恰是在于它能够将鲁滨逊的眼光从眼前的孤岛提升到更高。当鲁滨逊的目光脱离了自然的当下处境,更高的恐惧和忧虑反而建立了孤独个体理性生活的方向。“神意的呼声”对鲁滨逊孤独生活的存在支撑,并不在于提供摆脱一切危险和不确定性的安全。这种不确定性本身,恰恰造就了孤独者自身生活方式的核心因素,孤独个体被迫的自由处境。鲁滨逊的“皈依”与其说是全心全意地服从上帝的感召,不如说是建立了让孤独的自己承担生活,甚至主宰生活的自我结构。[19]鲁滨逊在荒岛上的所谓“精神幸存”,既不是自然需要与抽象劳动之外无关紧要的“消遣”,但同样也不是一个超脱生活自然处境的“灵性的见证”,而是一个孤独者和自己在一起生活的方式。但孤独者的生活,面对的不仅是劳动和经济,还有战争和安全。在无人踏足的荒岛上孤独生活的鲁滨逊发现了脚印之后,政治,而非经济,就成了生活的主题。

  

战争与安全


   卢梭想让爱弥儿把自己当成鲁滨逊,“穿一身兽皮,戴一顶大帽子,佩一把大刀,奇奇怪怪的装备样样都带在身上,除了那把伞,他可不需要这个东西”。卢梭大概有意遗漏的是鲁滨逊从来没有忘记携带的火枪、子弹和火药——真正“高贵的野蛮人”礼拜五恐惧甚至崇拜的“可以源源不断地制造死亡和毁灭的神物”(I.215)。在卢梭影响深远的鲁滨逊形象中,笛福故事中占据关键角色的恐惧、战争和安全的问题,似乎被有意排除在外了。[20]而第十五年中鲁滨逊在沙滩上遭遇的陌生脚印,打破了这个孤独劳动者的舒适生活。

  

   脚印带来的持久恐惧彻底地改变了鲁滨逊的生活。此前,他只要努力掌握生活所必需的各项技艺,就可以生活得舒适,甚至幸福。但看见了脚印之后,鲁滨逊的生活开始充满了“焦虑、恐惧和操心”(I.201),“不安”(uneasiness)夺走了他的幸福(I.177)。现在,他的头脑中成天设想的,不再是劳动和工具,而是安全和战争。他的“发明”完全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脚印出现之后,鲁滨逊再也没有在他的文明重建工作中增加任何新的东西,他永远也没有完成酿制啤酒的设想(I.182)。鲁滨逊的历险从孤独的劳动转向了针对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敌人展开的一场自我保存的战争。

  

   准确地说,安全并不是从第十五年才开始成为鲁滨逊历险的焦点。遇难荒岛后,搬运完失事船只上有用的东西,鲁滨逊的第一个心思就是安全:“如果冒出来野人,或者这岛上有野兽,我该如何确保自我的安全。”于是,鲁滨逊不仅挖了地穴,搭建了帐篷,并在这些住处外修建了两排结实的木桩篱笆,又在两排木桩之间堆放了从船上截下来的缆索,直到木桩顶部,还在围栅里打下斜桩来支撑这些篱笆;鲁滨逊修的这两排篱笆都没有门,进出都是用短梯。只有待在这样一个严密设防的堡垒(fortress)中,“同整个世界完全隔绝开”,鲁滨逊才第一晚睡上了一个安稳觉(I.100-1)。后来还是担心“有人袭击”,他又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加固了篱笆,使其成为被草泥遮蔽的围墙,这片篱笆围墙后来长成了一片丛林:“即使有人在那儿上了岸,也决计看不出来这是个住人的地方。”(I.113-4, cf. I.116)

  

鲁滨逊自己回顾说:“不过后来看来,我为了怕敌人造成的危险而搞的这些防范措施,其实都无必要。”(I.101)鲁滨逊在荒无人烟的海岛上修建的这座戒备森严的堡垒,十五年没有起什么作用。然而在沙滩上看到脚印的第一刻,鲁滨逊立即逃回了自己的堡垒,心里充满了恐惧。左思右想,担惊受怕,三天三夜没敢出门。然后,鲁滨逊决定进一步加固他的防范措施。他担心自己挖的洞穴出口太大,被人发现,就在洞外已经栽种的两排树篱中又打了木桩,使它成了第二道堡垒。有了两重树墙,鲁滨逊还嫌不够,又用木桩、缆索,各种他能想到的东西加固了外围的树墙,(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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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勿食我黍 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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