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猛:鲁滨逊困境:从自然社会到现代道德世界的形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49 次 更新时间:2019-10-24 21:5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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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前二十八年囚禁在荒岛上,享有多得多的孤独”)。不同生活状态的优越与否,取决于摆脱罪过的可能。不被外物牵累,不受无常的激情左右的孤独生活,使人可以远离罪过,对于基督徒来说,是最好的生活(III.57-66)。

  

   鲁滨逊在孤岛上度过二十多年,慢慢学会的正是这样一种孤独的人生(I.189)。孤独不再是人在世界上迫不得已的处境,而是一种需要特定能力、技艺甚至德性的生活方式。无论在荒岛上,还是在世界中,只有学会孤独的人,才能面对世界中各种看不见的危险,在恐惧中生存下去。正是基于这样的理由,鲁滨逊认识到,仅仅脱离人类社会的孤独,不过是自欺而已。人需要的是理解孤独的真正涵义,能够与自己在一起,才能独自面对上帝。在鲁滨逊看来,一个人如果不能在世界中享有完全的孤独,就不仅需要脱离世界,甚至要离开人世,才能得到真正的孤独。因此,荒岛的处境让鲁滨逊接受了孤独的人类处境和孤独的生活方式,但这种孤独,却并不仅限于荒岛。人并不需要到荒岛上才能摆脱世界的拖累。“在人生的种种境况中,真正的问题并不是缺乏孤独的机会,而是没有成为孤独的能力”(Capacity of being solitary)。在“反思”中,鲁滨逊甚至提到一个靠体力劳动为生的穷苦人,几乎淹死在自己工作的湖塘里,但他却能完全享有孤独,因为他没有家庭可以牵累情感,生活地位低下,不受他人注意,他周围没有一个健全的人,更不用说好人了,而他自己却可以让心思远离世上的邪恶,全身心都在自己的劳动中(III.63-5)。这就是孤独者的生活。

  

   如果孤独并不只是荒岛的自然处境,而是人的生活方式,那么当孤独者回到了同伴中,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孤独的生活方式意味着什么呢?在鲁滨逊远离世界的孤独历险中,孤独的学习从来没有完全泯灭他对社会的渴望。独自在荒岛上生活的鲁滨逊,在接受孤独的平静下面,始终暗藏着一股潜流,热切地渴望有一个同伴,一个同类的伙伴可以交流。这种对与同类交往的强烈愿望,在第二十四年鲁滨逊看到一艘失事的船时强烈地表现了出来:“哦,哪怕只有一个!哦,哪怕只有一个人。”这句话,鲁滨逊几乎重复了上千遍,两只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捏在了一起,可是船上没有一个人获救,没有人听到鲁滨逊内心深处的呼唤,鲁滨逊抓不住哪怕任何一个人的影子(I.195)。即使在鲁滨逊倾听到神意的呼声,感谢上帝的恩典,面对了自己的孤独,但他仍然祈祷上帝能解救他,他仍然想尽各种办法逃离这座孤岛:“哪怕再努力地要自己满足这种处境,你也宁愿衷心祈祷上帝救你出去。”(I.141, 149)去世界化,脱离社会的孤独,与这种渴求同伴,努力逃离荒岛、回归社会的欲望,并不是笛福的敌意批评者在鲁滨逊的历险中找到的矛盾,而恰恰是鲁滨逊最终希望找到的孤独者的生活方式。孤独者并不生活在万里之外的孤岛上,孤独者生活在我们的中间。孤独者渴望他的社会,渴望在社会中享有他的孤独。[4]

  

   这个孤独者的社会,这个即使在荒岛中也无法摆脱的,甚至孤独者内心热切渴望的社会,才是孤独者恐惧最深的根源。孤独者的恐惧正来自于孤独者想象的社会。孤独者的敌人出没在他想象的社会中,来自那些他想象中无限渴望,但又无限恐惧的同类,一个个像他一样的人。孤独者的敌人是他自己的影子。只有理解了鲁滨逊的孤独,以及这种孤独背后的社会,我们才能体会一个孤独者奇怪的恐惧:“以前我觉得,我最大的痛苦就是被排除在人类社会之外,孤身一人,被无边的大海包围着,与人类隔绝,上天罚我过一种哑口无言的生活,仿佛我不配与活人为伍,不配出现在他的造物身边;我以为,能见到一个我的同类,对我来说,就是起死回生,是上天给我的莫大福分,仅次于让我获得拯救的最大恩典。可是现在,光是疑心看到一个人,我就会全身发抖,看到有个人上岛模模糊糊的影子,或无声的痕迹,就恨不得钻到地底下。”(I.172)

  

劳动与祈祷


   在沙滩上发现人的脚印的那一天,将鲁滨逊二十八年的孤岛生活分成了两个部分:在前十五年,鲁滨逊试图通过自己双手的劳动来重建文明;而在后十三年,火枪和战争取代工具和劳动,成为鲁滨逊生活的主题。

  

   鲁滨逊在荒岛上的劳动生活,是笛福这部小说最受关注的部分。但鲁滨逊究竟是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制造人”(homo faber)或“经济人”(homo economicus)的代表(马克思),还是现代社会无可挽回地丧失的原始自然生活的象征(卢梭)呢?

  

   仔细考察,鲁滨逊在孤岛上的劳动并不像卢梭所说的——“没有任何工具和技艺的帮助”,完全摆脱了所谓“工业技艺”,仅凭一个孤独者的“自然技艺”(arts naturels),就能维持自己的生计,实现自我保存,甚至过得很好。[5]鲁滨逊落难孤岛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失事船只上所有有用的东西,全都运到了岸上。鲁滨逊第一批制作的东西中,主要是用来对这些“文明的遗产”进行储存和分类的方盒和木架。当后来鲁滨逊感谢神意对自己的眷顾时,还特别提到,要是没有这些从船上找到的东西,他就“没有干活的工具,防卫的武器,以及获取食物的枪支弹药”:

  

   我常常一连几小时,也许是整天想着,脑海中出现一幅幅生动的画面:要是我从船上得不到任何东西,我会怎么办。要是我没弄到那些食物,那么能给我果腹的只有鱼和海龟了,可是这些都是我很久以后才发现的,那时我早就饿死了。就算没有饿死,让我活了下来,我也只不过像个野人罢了(a meer Savage)。哪怕我千方百计,打死一只野羊或飞禽,我也没法把他们开膛剖肚,剥掉毛皮或毛羽,掏空内脏,切剁成块,只能像野兽似的用牙齿撕咬,用我的爪子硬扯。(I.153,cf. I.104)

  

   鲁滨逊并没有(也不想)成为卢梭所说的“野蛮人”或自然人[6],而这与其说是上帝的恩典,不如说是文明的“遗赠”(I.115)。[7]

  

   不过,卢梭打算让爱弥儿从鲁滨逊那里学习的,恐怕更多是鲁滨逊孤独的生活方式——摆脱了对社会关系的依赖,完全从自然的必然性出发,理解什么才是对自己有用的,什么毫无用处。孤独的人,可以一个人获得快乐的生活。他不再贪求多余的东西,满足于享受那些他能够真正使用的东西。他种的庄稼只要够自己吃的就行了,再多了也没有用处:“只有那些我能使用的东西,才对我有价值。我吃的也够了,用的也有了,其他的一切对我还有什么用?”排除了贪求,鲁滨逊不再有那么多的欲望,他的身心可以更加平易地面对流落孤岛的生活处境。相比而言,他从失事船只带回的一包金币和银币,只是“一堆糟糕、肮脏、毫无用处的废物”。金币的价值还不如一把普普通通的刀子(I.152-3, 99, cf.II.9, II.57)。[8]这无疑是卢梭希望爱弥儿牢记的教诲。

  

   然而,当鲁滨逊开始制造各种必需品和工具时,他首先制造的是桌子和椅子。因为没有桌椅,他觉得他就不能享有他在世上仅剩下的一点“舒适”了,写字、吃饭,以及做其他一些事情,没有桌子,都没有快乐可言。鲁滨逊在荒岛上的制造,并不是从自然必需品开始的,而是从生活舒适和快乐开始。[9]这固然因为他从失事船只抢运下来的食物还足以维持他的生存,也同样因为,对于鲁滨逊这样一个来自文明社会的人来说,首先的“必需品”其实是使自己尽可能像在文明社会中生活,这才是舒适和快乐的来源(I.107)。他从船上弄回来的纸笔和墨水,对他也很有用,使他能够让自己的思想有所发泄,保持自己的理性(I.105-6)。[10]鲁滨逊的劳动,不仅借助了文明的工具,更依靠了文化的种种装备。鲁滨逊的“使用”远远不只是“野蛮人”的自然使用,他的需要也同样大大超出了自然需要。

  

   支持孤身面对自然的鲁滨逊的,不仅仅是他从遇难船只上抢回的工具、武器、种子和各种各样的“有用的东西”,更重要的,还有在鲁滨逊记忆中保存的那些来自文明社会各项技艺的知识。这些技艺的知识深刻地影响了他制作的工具。鲁滨逊最初制作的工具,一把木头铲子,“就连那个柄也同我们英国人用的一模一样”(I.111)。而对于筐的制作,“我小时候的一段经历对我大有用处”(I.136)。最突出地体现了这一点的是面包的制作——“得靠一大堆奇迹才能实现”(I.155)。在麦子还没有获得足够的收获之前,鲁滨逊已经开始准备制作各种有关面包的工具了——陶罐、石臼、筛子、烘焙的炉子等等。面包正是鲁滨逊如何凭借文明的记忆——而不仅仅是孤独者的劳动——驯化荒岛的象征,而不是文明返回自然的标志。

  

   鲁滨逊自己说,只要足够理性,任何人都能掌握各种手艺(I.107)。不过,鲁滨逊并不是“自然造就的手艺人”(II.87),他并没有一个人探索“自然的技艺”,而是在劳动中“回忆”文明。[11]在失事船只遗留的干粮吃完后,鲁滨逊种下了庄稼,在火药耗尽前,他驯化了山羊。在鲁滨逊看来,这一切首先不是自然必然性的力量,而是“理性”的周到考虑:“从一开始,我就考虑到万一发生意外事故怎么办,考虑弹药用完之后怎么办,甚至也考虑到有朝一日我的健康和体力都衰退了后怎么办。”(I.104)鲁滨逊担忧遥远未来的恐惧,是他在荒岛上幸存下来的重要动力,也是他通过劳动改善生活的心理前提。这种恐惧,其根源正是在荒岛万里之外的社会。这恐怕是卢梭在教育这个年龄的爱弥儿时——尚未从自然存在转变为社会存在,因而只关心眼前的事物——有意忽视的。[12]

  

   不过,卢梭希望通过鲁滨逊的故事探究的,正是文明最终的自然根基。鲁滨逊毕竟是用自己双手的劳动和发明,在荒岛上,完全不需要他人,就为自己恢复了一个文明的世界。鲁滨逊在荒岛上最值得重视的,与其说是所谓“自然技艺”,不如说是孤独一个人“持之以恒的艰苦劳动”(I.136)。然而,恢复文明世界的这一劳动,恰恰是这一文明最重要的成果。鲁滨逊与高贵然而“懒散”的野蛮人最大的差别或许就在这里。[13]他既没有靠天吃饭的懒散,也没有流落荒岛的沮丧。鲁滨逊的劳动方式,不是自发性的自然劳动,而是极度理性化的劳动。他耐心、勤劳,从一开始就非常有规律地将一天的时间做了细致的安排,并且努力摸索气候的规律,根据天气的变化与工作的紧迫程度来调整自己的计划(I.110, 141-4)。在这方面,马克思对《鲁滨逊历险记》的评论极为敏锐[14]——鲁滨逊几乎从来没有懒散(I was very seldom idle),而是竭尽全力去做那些让他生活得更加舒适所必需的事情(I.143, I.169)。

  

   鲁滨逊劳动与生活的理性化的另一个突出标志是节俭。在船上运回的干粮即将耗尽时,鲁滨逊就有计划地减少了每天食物的定量。而在第一年种下麦子后,直到第四年他才允许自己吃点谷物,而且吃得很节制。即使在暴雨和地震带来的巨大恐慌中喝酒压惊时,他仍然不忘了,“同平时一样,喝得很节省”,因为他始终记得,“这些酒喝完以后就没有了”(I.115-8)。

  

器物和工具的整理和归类,劳动时间的精心分配,劳动次序的安排,劳动成果的节俭使用和长远规划,(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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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勿食我黍 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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