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也夫:文史哲是社会科学的基础——论中国学者作品为何无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114 次 更新时间:2019-08-27 22:0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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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也夫  
它的逻辑。但是我们在逻辑的维度上很少跟人家争论。争论是活的,常常立见高下;文章是死的,不经受别人挑战。你光告诉我结论不行,为什么是这样,你要给我几个论据。这个论据我不能同意,你还要再次阐述,几个回合下来,你有没有破绽马上就能看出来。文章是定格的东西,其中流行的定式会掩盖你的逻辑缺陷。跟人家去交换意见,去论辩,就容易发现毛病,这个过程会帮助你提升。这一点,应该是中国古代文明与希腊古代文明的重要差别。

  

   你到图书馆找一本柏拉图的书,他的书基本上是在叙述苏格拉底的言行。苏格拉底就是在不停地争论,给学生一个命题,你觉得这样对吗?学生说对,我怎么看着不对呢。就开始跟学生辩论起来了。你觉得说谎好吗?说谎不好。说谎是在一切场合都不对嘛?在一切场合都不对。那么,一个人病了,他不愿意吃药,太苦,我们把药放进做的饭里头,骗他吃了药;有时候说谎不是也是有意义吗?苏格拉底讨论任何事情,都是不停地在跟学生论辨。不是告诉你一个命题,记住它,以后答卷的时候就这么答,这是唯一答案。我不是要告诉你很多答案,美其名曰知识。我是要提升你的一种能力,你跟我争论吧。这样的风气,在古希腊走到极端,形成了一个诡辩学派。诡辩学派是有它的功能的。苏格拉底保持着诡辩学派的积极一面,同时又克服诡辩学派这些人没有理想追求,为辩论而辩论。所以苏格拉底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人物。苏格拉底教学法从来是这样的。这个教学法跟我们的读经的方法是构成两个极端。我也不是一味的反对读经,我乐观其成,因为当下中国教育搞得这么糟,可以尝试古人的一些教学法,希望看到他们能有什么成果。但是对读经要不断地观察和反省,并且要有另外的参照。看看人家古希腊人为什么开辟了逻辑的大道。

  

   你有空还可以读读穆勒的《自由论》。一个真理,不是把它背下来了,你就掌握了。你需要不断和人交锋、论辩,以加深对某个思想的理解。不仅逻辑,文字也是这样。我们不是要增加知识,是要提升能力,提升逻辑和文字的能力。

  

   我们学习哲学,不是要做哲学家,不是要调换院系去学哲学,而是要通过学习哲学提升自己。我说了概念说了逻辑,下面说发现逻辑上的可能性。有好多事情,逻辑上不是只有一种可能性。就像下棋一样,他走了这步棋,下面你的选择有好几种可能性。很多事情不仅是一步步往前推,你首先应该能发现逻辑上有多少种可能性。有的逻辑上的可能性在现实中不存在。但是你首先要发现从逻辑上到底有多少可能性。你要有个交代,要充分看到逻辑上的可能性。这就要考验你的认识和分析能力了。只有当你看到了逻辑上的多种可能性,你的选择是在一个比较广泛的基础上的时候,而不是认为只有这一个,你才能找到好的答案。这是一个挑战。在你展开你丰富想象的时候,与此同时,仍然能严格地合乎逻辑,这时候你就获得了一种逻辑的力量。

  

   王国维的文章为什么这么有力量,就是因为他沐浴了中国传统古典文学的同时,又沐浴了西方的哲学。所以他写出的文章没有滥情。我看到很多研究文学的人,谈论政治问题,社会问题,不靠谱。就连风格,我们看起来都觉得很不舒服。为什么这样呢?他们太滥情了,太不会说理了,思考问题太不合逻辑了。他们的概念都模棱两可,不清晰。他没有受过哲学的洗礼。

  

   什么是文学,文学是在遣词造句上下了最大功夫的一门手艺。通过学习文学,久而久之,你在遣词造句上变得游刃有余,取舍从容。而如果与此同时你又受到哲学的洗礼,你的思想是清澈的,合乎逻辑的。有了这两个支点,就和仅仅受到文学的洗礼很不一样了。

  

   我们还要谈第三点,历史。其实各个学科中,和社会学最相似的是历史学。可以这么说,历史学就是研究过去事情的社会学,社会学就是研究今天事情的历史学。既然是非常之相似,就应该在更大程度上相互借鉴。这件事情在西方做得非常到位。当然是相互的,但是互动中,谁向谁学习更多呢?我的直觉是,在西方历史学家学习社会学更多。为什么?因为社会学家提出了更多的理论,马克思、韦伯、涂尔干,不计其数的人在理论上的有巨大的建树。西方现当代史学家,非常注意从社会学吸收理论和方法论的营养。历史研究的很多方法,也被社会学家借鉴。所以现在你几乎看不到哪个理论和方法,只被一个学科垄断。但是我想说的是,历史学的方法或曰表达方式中,最主要的形式还是叙事。社会学可以有不同风格的作品,没有数字,文章就不精确,而没有文字,文章就不深刻。但我还是认为,叙事法也是社会学的首要的表述方式。叙事法是一种古老的表达方式,历史学使用得最久,著述最多。因此我们要向历史学作品学习。我们其实都是在努力讲出一个真实的故事,这是我们跟虚构的差别,但实际上我们最终也是在营造一个故事,都要寻找和筛选材料,没有料,你还说什么呢?

  

   有个优秀出版家,江湖绰号老六,编辑《读库》。老六判断好文章的口头禅是:有料,有种,有趣。有料,是历史学和社会学有别于哲学的特质。社会学中也有走抽象的路子,做纯理论的人。一方面这不可能是社会学的主流。另一方面,在同学们这个阶段,要走“经验研究”的路子。我从来不说“实证研究”,它是自然科学的路子,我们高攀不上。成功的社会学作品依赖两个支点:理论发现和事实发现。后者比较容易达到。前者对职业学者都是难乎其难,遑论同学们这个阶段。这也是为什么实验物理学家比理论物理学家多得多的原因。后者的地位更高,但那条路很难走通。有种,就是有性格,具备一些有冲击力的、反主流的思想。有趣,你写东西没趣的话,谁来看。不幸的是大批的学者,特别是中国的学者,写出了大批极其无趣的东西。他们为什么写出这么多这么无趣的东西?他们在写作品的时候,自己一点乐趣都没有。鄙人不管写哪个东西,不管是大书还是小文,都是乐在其中的。伟大的作品的创作过程,一定有趣。如果无趣,就肯定写不出有趣的东西。世间最伟大的创作是什么?是人的制造,人口的生产。造人的过程当中没趣吗?造人的过程最有趣,所以完成了最伟大的作品。

  

   学历史学,还有一个非常要紧的收益,就是获得历史感。这是非常要紧的事情。经济学界有句老话,叫阳光底下没有新鲜事儿,这是一个准真理的命题。阳光底下没有新鲜事儿?其实阳光底下还是有的。原子弹爆炸,阿波罗登月,人的克隆,这些事不是新鲜事儿?但是博弈场中很多伎俩,还有人类社会中的制度,其实就这么多方式和内容。更多的新东西发生在科学领域。但是这句话还是有相当的道理。阳光底下既然少有新鲜事,那么今天你要分析一个事件,你要有开阔的视角,还要追踪脉络,看它的前身后世,除了之前的类似事件,还要看前人对当时的事件的分析评判。这样,你在展开分析的时候,就不单薄,有后盾,有多个参照。你是两个眼睛看东西,一下能把这杯子抓住。一个眼睛看事物的话,可能一伸手没抓到,因为没有纵深感、位置感。

  

   哪怕你做一个小题目,你要看这个小题目的时间,现象,背景,人物,在社会环境中的位置。你的文章可以不过多地讲述背景,但是写这个文章时你脑子里一定要有背景。因为只有你脑子里有了“景深”,你对事件对人物才会有较好的把握。明白了背景,你的分寸才可能对头。你才不是孤立的看待这个事件、这个人、这场博弈,你知道来龙去脉。

  

   我们看到,很多历史学家是不太有历史感的。很多哲学家反倒有历史感,马克思、雅斯贝斯这样的人,更有历史感,当然他们的历史学知识也非常之渊博。但我们去学习历史,不是专业干历史。专业干历史容易见木不见林。吃专业饭,东西要做得精一点。历史学是很难学的东西,很多题目前人做过了,我要再写,那当然要写得更精细了。这样转来转去,最后变得见木不见林,没有历史感。不过走到这一步也不容易,你要真见木不见林的话,你历史学学得够深的了。眼下你做一个业余爱好者,学不了那么深,所以你不大容易犯人家的职业病。今天的很多社会现象,社会制度,社会文化等等,你主要是关心这个。而回过头来,你去读一些历史学著作,能帮你提升历史感。历史感是一个非常要害的素养,有了历史感,你看这事情就有纵深了,就不单薄,不孤立了。我们要有一种关怀,有认识很多事物、制度的演变的愿望,这样无论在理解还是在表述上,你都会有很大提升。

  

   以上非常纲要地讲述了,文史哲是我们学习社会科学的基础。科学的问题常常有唯一解,我给大家的是唯一的解吗?我想不是,不管我怎么拔高,说这非常重要,我给你们指出的路非常重要,但是反过来必须怀疑自己说的东西,我是个怀疑论者。

  

   成才就这一条道?有很多专家兴趣很窄,最后做得挺不错的。比如说数学家陈景润,人家不关心文史哲。钱钟书当年数学不及格。需要那么广博的基础吗?我无言以对。就是窄了,也不是不能成才。你就是讲了你的道理,你也不要那么偏颇,不要那么狭隘,就认为这道理都在你手里头。我承认,有的专家很窄,也成才了,也做了很大贡献,条条大道通罗马。

  

   我只是向大家讲述这样一条道路。王国维,太伟大的一个学人,他是靠金字塔型模式,靠将根基伸展开。其实除了文史哲,我们还要注意吸收更多学科的营养。我给大家一个学科的主观排序。主观也不光是个人兴趣,也是理解,但是理解跟兴趣也是交织在一起的。我的排序是这样的。

  

   生物学。你们是21世纪的人,你们人格的塑造、知识结构的塑造,都是在21世纪完成的。我的重心是在20世纪。20世纪结束的时候,我已经50岁,我的知识吸纳器已经不是海绵了。我的人格,我的世界观,都在20世纪形成。但是就像我这样一个人,还在疯狂地阅读的生物学。我写了一本写书,是我的三四本比较满意的著作中的一本。其实这本书不是我的著作,是我的读书札记,这本书的原作的名字就叫《阅读生物学札记》。后来出修订版,更名《神似祖先》。我的这门课“生物学对社会科学的启示”,在北大一直非常叫座,一直是限定上课名额。我个人的习惯,一门课我讲三四轮就不讲了,因为在讲三四轮的时候教学相长,我就会写出一本书来。以后这门课就画句号,就不上了。书都有了,你自个读去吧,没必要再上。但这门课不是,一直在上,欲罢不能。

  

   我50多岁的时候侥幸阅读了生物学。我写信任论的时候在北京图书馆,翻到一本生物学著作,最后一章谈信任。怎么生物学著作也谈信任?我借回家一读,就走火入魔了,一直到今天。十几年中,阅读生物学的数量都是高于阅读社会科学,我家现在藏有生物学的书将近200本,我读完了其中的150本。各位,生物学是一定要读的。

  

   还有心理学。我不是随便给大家说的,是排序的。生物学,心理学,下面是政治学。中国没有独立于政治的经济生活和社会生活。再下面是经济学,不幸,经济学才排在第四,你不要那么高看经济学,经济学不是那么要紧的学科。

  

   再下面说科学史。我是力主中学就应该开科学史这样一门课。科学史应该是文科理科都要学的。文科的学生,从中掌握科学演进的脉络,理科学生把它当作一门文科课程来学,因为理科学生最终要到某一个学科当中,但是整个科学史对你们来说,就像历史学一样,增加一种整体感。

  

我们当中更大比例的人,以后不管是本科毕业还是研究生毕业,都会去做实际工作,(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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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澎湃新闻2018.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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