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嵘均:网络虚拟社群对政治文化与政治生态的影响及其治理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31 次 更新时间:2019-05-27 22:58:50

进入专题: 网络虚拟社群     政治文化     政治生态  

杨嵘均  
并进而形成新的心理封闭。为此,齐泽克深刻地指出,“赛博空间越是把我们联系到一起,使我们在‘真实时间’中与这个地球上的任何人交流,也越是孤立”。(17)因而,在齐泽克看来,在虚拟空间中,莱布尼茨所引入的单子间“前定和谐”的概念在赛博空间中已然发生着改变,我们无法确定这些数字、符号和图像相连接的究竟是真实的“他者”还是虚幻的仿像。这样,在虚拟空间中,既模糊了真实生活与机械模拟、客观呈现与主体幻觉之间的边界,同时也失落了“他者”的“真实存在”。

   第二,基于社群互动关系的文化身份认同和情感共建以寻求共同体归属感,是虚拟社群文化形成的本质与关键。一般而言,对于虚拟社群的关系本质的讨论中亦存在着两种相对的观点:其一是主张虚拟社群中的匿名性、选择性与流动性,有碍于维持稳定的身份认同,不利于发展出长期的、亲密的人际关系或信任;其二是认为网络为冷漠、疏离的现代人际关系创造了改变的可能,参与者可以通过网络交换意见、联络感情、分享价值,形成彼此间的关系、认同及角色。基于此,我们因而可以进一步探寻虚拟社群人际关系的本质特征,进而说明虚拟社群文化的形成。(18)对于身份的认同建构和归属安全感以及个性表达的自由流动性的需求不仅是网络虚拟社群得以形成的关键,也构成其交往互动文化的本质特征并贯穿着个体性和群体性的张力——参与网络虚拟社群的动机由“兴趣”为中心到以“关系网络”建构为中心的转换,所体现出的正是个体性对网络虚拟社群的影响,而网络虚拟社群所拓展的人际关系网络仍然强调观念和态度上的相似性,则反映了集体的共感共应对于持续参与虚拟社群的根本影响。这种个体性与集体性的文化关系张力,使得人们参与网络虚拟社群的根本动机获得了现代性历史境域中的解释。

   第三,其促进整体社会文化向多元文化格局的方向不断演进的亚文化特征。网络虚拟社区是一个基于想象的社会共同体,是一种真实的“线上”初级群体组织,通过想象的体验,个体能够在这个虚拟空间中建立认同与归属,从而建构起一种区位化的亚文化群体。在网络虚拟空间中,大多数网民聚合而成的文化是主流,但同时也还存在诸多由少数网民基于特定政治价值观的政治意识、政治心理、政治态度等聚合而成的网络政治“亚文化”,使得网络政治文化如同政治文化一样,成为一个复杂体系。因此,网络虚拟社群成为建构亚文化系统形态的一个重要途径。虽然亚文化系统形态与传统的主流价值观和大众文化形态相悖,但是它却能够轻易地渗透到日常生活的诸多层面。政治意见的集合模式趋向于“同化与吸纳”共时发生的双向靠拢,而且在意见、态度的聚合过程中逐步达到网络政治文化的趋同化。(19)因为,一般而言,文化都是异质的,很难实现高度普遍的同质,所以在诸多网民个体持有的网络政治文化当中,只有在存在相近或相似的政治态度的情况下,才可能出现从个体千差万别的政治态度中孕育出一般普遍的政治文化。

   第四,由文化因素聚合的网络虚拟社群是强有力的社会参与力量并具有重要的民主参与意义。依据相关学者的研究,较之一般公民,网络参与者或网络社团的成员的民主精神表现得更为突出。(20)网络不仅极大地降低了公民政治参与的门槛和成本,而且强化了公民的民主意识,从而使得参与者可以切实体验现代政治生活的民主性。一方面,这种参与是一种很重要的虚拟的乃至真实的文化实践,不仅可以形成基于利益聚合的合作影响力——对于这种合作的研究所涉及的则是政府的行为取向的社会根源以及其他政治行为者的某些取向的根源,而由此呈现政府在面对新信息技术对政治结构冲击中所具有的适应性和调整能力以及公众以集体行动和组织机制作为基本方式把握政治参与机会、调整自身参与策略的行为能力;而且能够有效地培养合作基础上的信任,积累以信任为基础的社会资本,增强社会成员互相间的信任感和信任关系,从而进一步增强社会的力量,实现国家与社会权力的均衡化发展。而另一方面,通过虚拟社群这一网络组织,公民也可以锻炼、培养参与的热情、理性、宽容和合作技能,并提高意见表达能力与参与社会事务的能力。

   其次,也是凸显虚拟社群文化精神特质的第二个方面,即:虚拟文化内在地包孕着结构性悖论与冲突,由此呈现的正是虚拟社群中成员数字化生存时代的虚拟生存和虚拟认同及其现实化的文化困境。其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其一体现在虚拟空间本位与社会网络化逻辑的冲突而导致的自我规范意识与他律机制的双重弱化。在对虚拟文化发展模式研究中形成了“网络空间本位”与“网络社会本位”两种观点。网络空间本位是“把网络文化视为伴随虚拟行为规则生成、虚拟实践有序化的内在过程所创造的文化产物,而网络社会本位则将其视为在虚拟实践秩序化的有效规制过程中所产生的文明成果”。(21)显然,侧重和偏向任何一方的观点都是偏颇的,也是不全面的。如上文已经论述,网络空间是一种虚拟实在,而对其失范或越轨的判定所适用的却是现实社会中的准则和价值判断。这样,虚拟空间即是一个独立的生活场域而具有自组织特征和一个自我发展的自律空间。然而,问题在于:虚拟实践中往往存在着主体的缺场性和虚拟性,这使得无论是传统交往中的社会规范还是交往主体的自我规范意识趋于弱化乃至缺失,从而在很大程度上弱化了自律和他律的机制,这也遮蔽了其发生作用的有效路径。

   其二体现在虚拟认同及其价值实现与现实认同及其价值实现的僭越或冲突。虚拟认同是指人们对自身的虚拟生存活动及其特点所持有的态度和行为选择。“虚拟世界的匿名性、开放性使得交往主体能够完全摆脱现实世界各种社会关系和社会状况的束缚,真实而充分地表达自己的个性、观念和认知,从而形成建立在人们共同的兴趣、爱好、个性或是价值观念基础上的虚拟群体,并在其互动中,不断地确立和重构价值认同。”(22)而实际上,虚拟认同及其价值实现往往僭越现实认同及其价值实现并产生矛盾和冲突。这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虚拟世界中实现的价值认同与现实生活状况的不一致性造成了虚拟认同与现实认同的矛盾与冲突。齐泽克指出,当人们“在赛博空间中实现了极端幻想后,却往往无法忍受这种幻想同时带来的实在界创伤,从而通过重返现实的伪积极性(pseudo-activity)来回避这种遭遇。因此,赛博空间并非我们直观理解的那般自由,它把实在的僵局彻底暴露在我们面前,最终形成无法忍受的禁锢”。(23)二是虚拟认同对现实认同的越界问题。通过在虚拟技术提供的逼真场景中的活动来实现的虚拟认同很容易使虚拟的价值观念被作为现实生活中的价值观念而被固定下来,并沉溺于虚拟的境域从而模糊虚拟与现实之间的界限,造成虚拟认同对现实认同的僭越,并进而弱化主体现实社会交往乃至割裂与实际社会关系的联系,最终导致现实社会归属感的丧失和个体与社会的分离。

   其三体现在虚拟实在非现实的主体性与网络文化自我殖民之间的悖论。事实上,网络空间的虚拟社区生活“远非表明笛卡尔主体性的终结,它代表迄今为止在社会空间自身中实现这种笛卡尔主体的最新企图……虚拟现实的体验应该使我们意识到我们一直打交道的现实总是被虚拟化的”。(24)因而,在网络虚拟空间中,主体性具有非现实性,当虚拟技术使主体生活在上述物理环境与心理环境分裂的或在这两个不同世界里轮流切换的境况中时,那么它就会对主体性及其哲学的自我意识发生巨大的解构作用。它使主体自身的物理存在不再作为一种主体性的事实确证,进而造成文化自我殖民中的主体性悖论,其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上文所述主体与他者的距离;另一方面是主体自身的分裂,即多重人格问题。也就是说,“自我在虚拟的幻化世界中被抛离出主体的中心化位置,在信息环境、感觉意义等方面,主体性均为多变的非物理存在秩序或非生活的意义秩序所动摇和肢解。它改变了人们思考主体的方式”。(25)而“电子文化促成了个体的不稳定身份、促成了个体多重身份形成的连续过程”。(26)所以,我们说,虚拟自我缺乏人格的同一性和整体性。

   总之,随着网络世界与现实世界日益交互并融合以及由此型构的虚拟文化及其内在结构冲突提出了这样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问题,即:网络虚拟文化既有可能推动现实社会问题及结构性矛盾的解决,也有可能造成社会的失序和混乱,而如果如文化研究学派所认为的那样,把文化视为一种微观政治,那么网络虚拟社群在何种意义上能够影响社会政治实践与社会政治生活,进而充分利用互联网文化的正能量以促进社会的治理变革和有序化发展?

  

   二、网络虚拟社群对政治文化与政治生态的影响

  

   政治文化对植根于政治行为倾向的特定方式中的政治体系和政治发展有着较强的解释力,而正在发生的信息、数字技术革命已经改变了世界政治的生态。我们完全可以说,网络虚拟世界日益成为政治、经济和社会的整合力量,其中的监管和自律并非是完全独立于社会环境和国家与公共领域的利益空间。因而,“互联网实质上是政治、经济全球化的最美妙的工具……完全是由强大的政治和经济力量所驱动,而不是人类新建的一个更自由、更美化、更民主的另类天地”。(27)由此,以政治文化为基点可以探究网络虚拟社群这一网络文化生态下的虚拟共同体对于政治发展的影响。而这一影响是在特定的政治生态中实现的(28),而且网络空间与现实空间的对应性对于社会政治生态的影响同样是明显而深刻的。因而,“网络政治的重要性在于,网络空间和虚拟环境(虚拟社群)不仅是对现实的模拟,而且本质上就构成其自身所处的环境。虚拟现实要求把抽象社群看作是以自身为参照物的独立的实体”。(29)这种影响,主要表现为网络虚拟社群对政治文化与政治生态的同化异化作用两个方面。

   (一)就虚拟社群对于政治文化的同化异化作用方面而言,我们首先探讨网络虚拟社群对政治文化的同化作用。其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1.促进传统政治文化向现代参与型公民文化的形态转变。网络空间以其开放性、流动性和虚拟性而具有对政治文化和政治生态的塑造功能。“网络民主意味着出现了用笛卡尔空间(Cartesian Space)”表达的传统的集会或政治领域在“网络空间”(Cyberspace)中得到扩展和加强的一种可能性。(30)较之在更大的政治体系中,社群成员在社群内有着更多的积极参与的机会,而且社群的成员身份,无论这个社群是否政治性的,都跟个人政治能力的提高和政治活动的增加密切相关。即便是非政治性的,也更可能使个人具有参与政治的能力感,也更可能在实际上参与讨论政治。因而,网络虚拟社群的存在及其个体性与集体性之间的自由流动,在参与过程中成员身份、边界和社会关系的相互作用,不仅影响着政治关系和政治行动,而且使得个体可能具有多个群体的多重成员身份,这增加了一个社会实现民主的潜在的可能性。也就是说,如果社群的存在增加了较之传统社会实现民主的潜在的可能性,那么网络虚拟社群的存在则可以促进与扩大有序政治参与并纳入国家治理现代化的框架之中。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卡尔·曼海姆指出,在正常条件下,以“别的价值观一下子取代传统的态度和制度是极为困难的,因为正是它们才使人的行为规规矩矩。摧毁它们便在社会结构和个人的行为系统中造成缺口”,而涌入这个缺口的正是“现代大众宣传”。(31)

2.提升网络政治动员的组织化与政治社会化程度。在一定意义上,政治文化是政治组织化和政治社会化(32)的结果。而政治社会化的主要内容之一就是与公民文化和民主政体的直接接触。(33)社会个体成为虚拟社群中的一员,不仅会减少心中的无力感,还会增强对团体行动的关注与参与,这将增强动员的组织化和政治社会化水平。互联网可以把不同地理位置和不同时间序列的事件在网络空间里进行“同时同地”的组合和拼贴,这为网络政治动员提供绝好的技术环境和操纵可能,也就是说,“网络虚拟社群不仅是互联网改变人类结社方式的一种体现,而且也包含着人类进一步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34)对于个人而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网络虚拟社群     政治文化     政治生态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政治思想与思潮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6484.html
文章来源:《学术月刊》2017年 第5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