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宽锋:“反向格义”的纷争与中西哲学比照中的本质主义迷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52 次 更新时间:2019-05-02 18:23:08

进入专题: 反向格义   哲学史  

宋宽锋  
都属于这种“反常的格义”及其表现。这种“反常的格义”乃是一种迷误性的“创造性诠释”。一方面,它把外在于中国传统哲学文本的一些问题和观念强加于它,从而扭曲和遮蔽了中国哲学的本来面目;另一方面,这种“反常的格义”虽使中国传统哲学家及其哲学变得摩登和时髦,但它只不过是把当代西方哲学界的某些热门话题、概念和理论投射在中国传统哲学文本之上,而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创造性诠释。

  

   回顾前面的分析,不难看出,刘笑敢提出“反向格义”的说法的问题意识并不是很清楚。或许正是出于对其问题意识之模糊性的某种意识,他在将《“反向格义”与中国哲学研究的困境——以老子之道的诠释为例》一文收入《诠释与定向》一书的时候,将其题目变更为《“以中释中”还是“以西释中”?》。然而,这个变更后的题目所表现出的问题意识依然是含混的。我们知道,在刘笑敢对“反向格义”的界定中,广义的“反向格义”就是陈荣捷所说的“以西释中”,但是“以中释中”又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以西释中”指的是借用西方哲学来分析和解释中国传统哲学的典籍和思想,那么“以中释中”是否就意味着,完全排除西方哲学而只用中国传统哲学本有的术语、说法和思想等来解说中国哲学本身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所谓的“以中释中”不就成了刘笑敢本人并不赞成的“回归传统的经学和子学”之态度和立场了吗?此种意义上的“以中释中”不可避免地会成为我们前面提到的“以古释古”之极端的态度和立场。假定刘笑敢本人并不认可以“以古释古”为其表现形式的“以中释中”,那么他所说的“以中释中”用不用西方哲学呢? 刘笑敢本人明确地表示,在中国哲学史研究中完全不用西方哲学是不可能的,那么用多少西方哲学、怎么用西方哲学才能保证其中国哲学史研究是“以中释中”呢?与此相对应,用多少西方哲学、怎么用西方哲学就又使其中国哲学史研究变成了“以西释中”呢? 假使我们连“以中释中”和“以西释中”的涵义及其区别都说不清楚,那么追问“‘以中释中’还是‘以西释中’”又有什么意义呢?

  

   与此相关联,笔者发现,在国内学术界有关“以西释中”还是“以中释中”的讨论中,学者们对“以西释中”和“以中释中”的理解存在着很大的分歧和不确定性。比如,有学者就认为:“中国学术陷入‘以西释中’境地,是采用‘哲学’范式的必然结果。只要采用了‘哲学’,就不可避免地陷入把他者作为主导性话语,用来证明中国哲学的是与非、有价值与无价值的境地。”这一论断的后半部分肯定是有争议的,且不去管它。不过,依据这一论断的前半部分,则刘笑敢所说的“以中释中”和大多数学者所理解的“以中释中”,毫无疑义也还是“以西释中”。同时,我们发现,绝大多数对“以西释中”有所批判甚或激烈批判的学者,并未从根本上排斥西方哲学,也不否认西方哲学对于中国哲学史研究所具有的积极意义。比如,有一位学者这样解说“以中释中”:“西方现代文化不仅是我们‘以中释中’的重要参照系,而且‘以中释中’的过程也内在地包含了借鉴和学习西方文化的过程。”而另外一位较为激烈地批判“以西释中”的学者,却对西方哲学之于“中国哲学史”研究的价值作出了这样的衡定和判断:“我们反对用西洋哲学框架去规范、肢解中国哲学,但并不是说西方哲学对中国哲学研究没有意义。……一、西方哲学系统乃至人类一切哲学系统都是中国哲学研究的参照对象,借助这些参照物对中国哲学的原貌、本质可以看得更加清楚;二、西方、印度等哲学系统自有引人入胜处,通过学习、研究西洋哲学、印度哲学等深刻、睿智的哲学系统,可以训练我们的思维,活络我们的大脑,增强我们对中国哲学元典的分析能力和解读能力,有助于中国哲学研究”。

  

   基于以上的分析,我们以为,“以西释中”与“以中释中”的说法及其争执是含混的和误导性的。如果说以“以古释古”为其表现形式的“以中释中”乃是脱离实际的偏执和臆想,那么作为被攻击对象的“以西释中”一定程度上也是出于情绪和想象的虚构。与此相联系,对作为“以西释中”之代表的胡适、冯友兰、牟宗三等的中国哲学史著述的批判也大多有些言过其实。实际上,相关的争论关涉的并不是在中国哲学史的研究中“要不要借用西方哲学”,而是西方哲学在“中国哲学史”研究中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对于这一问题,学者们的普遍态度是反对把西方哲学作为标准和依据来分析、衡量和肢解中国传统哲学的概念和思想,但却普遍地认可西方哲学作为中国哲学史研究的参照系及其可能的积极效应。与此相关联,我们以为,西方哲学在中国哲学史研究中所可能扮演的角色就是以下三种:尺子、镜子和窗子。这里,把西方哲学当做“尺子”,指的就是将其看做中国哲学史研究的“标准”和“依据”。而把西方哲学当做“中国哲学史”研究的参照系,就是把西方哲学当成实现和增进中国哲学的自我认识和自我理解的一面“镜子”,张岱年早有论述:“如果把中国古代哲学的一些观念和观点,和西方哲学中相似或相近的观念和观点对照研究,就比较容易了解其中所包含的深湛义蕴。”西方哲学也可以像一扇窗子一样,对中国哲学史研究产生积极的影响和效应,这扇窗子有助于开阔我们的视野,也有可能为中国哲学史的研究提供意想不到的角度和启发。比如,在研究孔子的政治哲学的时候,孔子的政治哲学与“周礼”之间的实质性思想关联就是一个颇为费解的问题,而黑格尔的著名论断“密纳发的猫头鹰待到黄昏才起飞”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富有启发性的视角,使我们能够较为合理地解答这一令人困惑的问题。

  

   反过来,在西方哲学史的研究中,中国哲学也可能作为尺子、镜子和窗子产生影响和效应。把中国哲学当做“尺子”来衡量和剪裁西方哲学的情况也并不鲜见,当然对于更为客观和深入地理解西方哲学而言,这种态度和方法是应该被否定和超越的。同时,作为研究西方哲学史的中国学者,我们不同程度上有所了解和把握的中国哲学,作为一种参照系,在西方哲学史研究的过程中一直都是在场的。叶秀山曾经讨论过中国传统哲学作为西方哲学史研究的参照系的问题,并阐发了这种参照系的可能积极效应。他说:“不但中国哲学需要以西方哲学作参考系来研究,而且西方哲学如以中国哲学作参考系来研究,也会有一番新的境界。”不仅如此,在中西哲学相互参照的基础上,我们也常常能够从中国哲学获得一些研究和解读西方哲学的文本和思想的角度和问题,这些问题常常是西方学者所忽视或不够重视的。

  

二、中西哲学比照中的本质主义迷误


   在中西哲学史研究的过程中,我们难免会在中西哲学之间进行比照,而在对中西哲学进行比照的时候,对我们影响最大的、最具误导性的思想前提就是本质主义。对于一个受到中西哲学传统熏陶的学者来说,本质主义思想方式的强大惯性要远远超过他本人所愿意承认的程度。我们常常会遭遇到本质主义的思想方式所导致的困境,作为一个以哲学的学习和研究为职业的人,当别人追问我们“哲学是什么”这一问题的时候,通常涌上我们心头的乃是困惑和无奈交织而成的烦躁。这不是由于我们给不出一个答案,也不是因为我们对“哲学”无所领悟,而是因为我们知道多个答案,或许我们还觉得其中的每一个(或者至少其中的一些)答案都有一定的道理和说服力,但我们却给不出能够涵括古今中西的诸种哲学形态的一个普遍性的定义。有关这一问题之思考的思想困境就在于:我们找不到一个没有“例外”和“反例”的答案或定义,但我们却觉得合理的和令人信服的答案恰恰应该具有“无例外”的普遍性。造成这一思想困境的理论根源不是别的,正是“本质主义”的思想方式。当我们面对“哲学是什么”这一问题之时,总是不由自主地去思考和探寻所有被叫做“哲学”的东西所共同具有的性质。但是,这种所有哲学共同具有的性质或者本质却并不存在,维特根斯坦对“游戏”概念的日常语言分析范例性地证明了这一点。他说:

  

   我们可以考察一下我们称为“游戏”的活动。我指的是棋类游戏,牌类游戏,球类游戏,角力游戏,等等。它们的共同之处是什么? ——不要说: “它们一定有某种共同之处,否则它们不会都叫做‘游戏’”——而要看看所有这些究竟有没有某种共同之处——因为你睁着眼睛看,看不到所有这些活动有什么共同之处,但你会看到相似之处、亲缘关系,看到一整系列这样的东西。像上面说的:不要想,而要看! ——例如看看棋类游戏,看看它们的各式各样的亲缘关系。现在转到牌类游戏上:你在这里发现有很多和第一类游戏相应的东西,但很多共同点不见了,另一些共同点出现了。再转到球类游戏,有些共同点还在,但很多没有了。——它们都是“消闲” 吗? 比较一下象棋和三子连珠棋。抑或总有输家赢家或在游戏者之间总有竞争? 想一想单人牌戏。

  

   其实,不仅所有被叫做“哲学”的东西并不具有共同的性质或者本质,而且我们所说的中国哲学、西方哲学、印度哲学等也并无共同的性质或者本质。但是,在中西哲学的相互比照中,我们却常常有意无意地趋向于本质主义的思想方式。依据本质主义的思想方式来理解中国哲学、西方哲学,就是把“中”、“西”都看做本质主义意义上的整体。牟宗三所进行的中西的文化和哲学的比较研究,最为典型地呈现了这一误导性的思想前提。在《历史哲学》中,他通过中西文化的整体性的比较分析,得出这样的结论:西方文化背后的基本精神为“分解的尽理之精神”,中国文化背后的基本精神则为“综合的尽理之精神”。并对自己的这一观点作出了如下的补充说明:“我这里所谓综合、分解,不是指各门学问内部的理论过程中的综合分解言,亦不是就文化系统内部的内容之形成过程中的综合分解说。这是反省中西文化系统,而从其文化系统之形成之背后的精神处说。所以这里所谓综合与分解是就最顶尖一层次上而说的。它有历史的绝对性,虽然不是逻辑的。”在牟宗三的眼里,中西文化可以分别归结为“综合的尽理之精神”与“分解的尽理之精神”;反过来,两种基本精神也可以被看成中西文化各自的根源和本质。我们很容易列举出诸多的反例来呈现出它的片面性。比如,荀子哲学所体现的精神到底是“综合的尽理之精神”还是“分解的尽理之精神”呢? 牟宗三本人给《历史哲学》中荀子思想一节定的标题是:“通体是礼义,表现‘知性主体’之荀子”,但“知性主体”在牟宗三的概念谱系中是属于“分解的尽理之精神”及其表现的。如果我们再进一步追问:名家所体现的精神是“综合的尽理之精神”吗?法家所表现的精神是“综合的尽理之精神”吗? 阴阳家呢? 墨家呢? 王充、柳宗元、刘禹锡等的哲学所体现的又是什么样的精神呢? 那么牟宗三对中国文化之本质的高度抽象和概括的片面性也就变得更为明显了。

  

对中西文化或哲学的本质主义理解的另一方面的表现,就是以本质主义的方式来理解中西哲学或文化之间的差异。当研究者对中西哲学或文化之间的差异作出了本质主义的理解的时候,通常就会趋向于有关中国哲学或文化的“特质”论说。“特质”论说当然具有这样的意蕴,即作为“特质”的东西乃是“我有人无”,或者说,是“中有西无”,也就是说,中国哲学或文化的“特质”乃是它单独具有的性质或方面;“特质”论说的另一个构成要件,就是对中国哲学或文化所单独具有的某种性质或方面之价值的肯定,因此,在通常的情况下, “特质”是一个褒义词,表达的是肯定、认同甚或赞赏的意思。牟宗三在谈及中国哲学特质的时候说,中国哲学“没有西方式的以知识为中心,以理智游戏为一特征的独立哲学,也没有西方式的以神为中心的启示宗教。它是以‘生命’为中心,由此展开他们的教训、智慧、学问与修行。这是独立的一套,很难吞没消解于西方式的独立哲学中,亦很难吞没消解于西方式的独立宗教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反向格义   哲学史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比较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6140.html
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评价》2019年第1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