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练军:司法官遴选委员会运行机制初探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2 次 更新时间:2019-01-21 00: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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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练军  
对提请审议的入额人选进行评议和表决,提出了员额制检察官建议人选名单。”[8]

   从更为详细的《人民法院报》报道(《检察日报》的报道过于简略)上看,最高人民法院法官遴选委员会的委员们在成立当天任务相当繁重,除参加成立仪式从周强院长手中接过“沉甸甸”的聘书外,他们还审议通过了《最高人民法院法官遴选委员会章程(试行)》和《最高人民法院法官遴选委员会审议表决办法(试行)》,听取了最高人民法院常务副院长沈德咏关于入额工作整体情况的报告以及最高人民法院政治部主任徐家新对入额初步人选具体情况的介绍,[9]此等工作结束之后,真正的遴选工作才开始。报道说:“在遴选过程中,遴选委员会严格审查入额人选的工作履历、工作绩效、调研成果、表彰奖励情况以及承办案件的裁判文书、审理报告,全面了解人选的综合情况,在此基础上从专业角度对人选的专业能力和水平作出评价……最终,在387名审议人选中,差额确定370名为入额建议人选,17人不作为入额建议人选,差额率为4.4%”。报道并未公开该遴选委员会用于遴选工作的时间。我们假定他们当天有效工作时间是八个小时。前面的聘任仪式、审议两份文件及听取两人所作的情况介绍耗时两个小时,剩余的六个小时全都用于审议,一分钟都没耽误,那平均用于每个候选人(387名候选人)的时间也不过0.93分钟即55.8秒。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他们真正做到严格审查入额人选的工作履历、工作绩效、调研成果、表彰奖励情况,并在此基础上从专业角度对人选的专业能力和水平作出评价,这如何可能?须知他们不是超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年过半百,整整六个小时坐在那里集中精力开展审议工作,在体力上几乎做不到。换言之,他们事实上在每个人选上所耗的时间不可能达到55.8秒。时间如此之短,被审议人选又如此之多,这一对矛盾就决定了最高人民法院法官遴选委员会的遴选机制更多是走个形式,在时间上根本做不到逐一地认真审议。

   而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官遴选委员会的遴选机制亦不过如此。因为从接过聘书到审议完毕,他们也都是一天的时间,而他们也都是同一批人。[10]所不同的是,根据上述假定,由于最高人民检察院首批入额人选只有267人,所以检察官遴选委员会用于每个人选上的时间有1.35分钟即81秒,比最高人民法院法官遴选委员会多25.2秒。

   不管“两高”司法官遴选委员会如何强调实质审议,如何宣传独立、公正、权威,但只要对他们的遴选工作机制稍加审视,就可知实践中它们的工作很难做到严格认真、细致慎重,形式主义的色彩明显较重。然而,这种形式主义的遴选机制不仅仅存在于“两高”的司法官遴选过程中,各个地方的司法官遴选运行机制与之相比并无本质差别。

   (二)地方司法官遴选委员会遴选机制

   由于信息公开不到位,对于各地有关司法官遴选委员会运行机制状况,我们同样只能借助非常有限的公开报道来了解,难以通过其他渠道获得有价值的信息。所幸各地司法官遴选委员会在开展遴选后,当地媒体都有详略不一的报道,从中我们不难窥见它们的运行机制之真面目。下面就以有关昆明、北京、河南和辽宁四个地区的司法官遴选委员会运行机制之报道为例,透视地方司法官遴选委员会的遴选机制。

   1. 云南

   “2015年9月,昆明中院进行首批入额法官初选工作,启动法学界公认的‘最难改革’——员额制改革。经过组织报名、资格审查、考核考察、笔试考试等程序,按照首批入额法官25%,审判员等额推荐,助审员差额推荐的要求,昆明中院从150名参考人员中初选出90余名送云南省法官检察官遴选委员会公示。2015年11月底,云南省法官检察官遴选委员会对该批法官进行公示。”[11]

   此则报道虽短,但它所释放的信息量却很大。首先,“昆明中院从150名参考人员中初选出90余名送云南省法官检察官遴选委员会公示”,这一句就足以说明,原来云南省法官检察官遴选委员会的主要职责,是“公示”已经被初选出来的司法官候选人。其次,“组织报名、资格审查、考核考察、笔试考试等程序”原来都跟云南法官检察官遴选委员会没有关系,对于此等过程,该遴选委员会无权参与,不享有任何话语权。第三,既然如此,那云南省法官检察官遴选委员会在云南省的司法官遴选问题上事实上只有一种程序性功能,那就是进行公示。所谓云南省法官检察官遴选委员会运行机制,不过就是把已经“经过组织报名、资格审查、考核考察、笔试考试等程序”而被选拔出来的候选司法官公示一下,以提升公信力,并接受社会各界之监督,如此而已。仅仅需实施——更准确地说是仅仅有权实施——公示这一道程序的云南省法官检察官遴选委员会,委实谈不上有什么运行机制,它只不过是把已经遴选好的结果放到媒体上或布告栏里公示一下,这点公示之程序权力也确实不宜放大,上升到探讨其运行机制的高度。与此同时,报道中的“审判员等额推荐”,[12]也足以说明,即便云南省法官检察官遴选委员会被赋予了对候选人予以严格审查的权力,那这种权力也形同虚设,没有多大的实质意义。因为等额推荐就意味着司法官遴选委员会的遴选只是一道形式程序,它并没有在这个遴选过程中淘汰某些不合格候选人的权力。是故,云南省司法官遴选委员会的运行机制问题,可以说更多是外界所想象出来的问题,在云南省司法官遴选实践过程中所谓运行机制问题不过是一道公示程序而已。

   2. 北京

   “(2016年)5月9日,北京市法官、检察官遴选委员会举行第2次全体会议,听取全市法院系统法官首批入额组织实施工作汇报,并对全市21家法院入额人选情况进行逐一审议。经遴选委员会全体委员差额表决,共有2019人进入法官员额。据了解,本次提请遴选委员会审议的人员名单涉及全市21家法院,共2127人,其中,拟入额2019人,差额108人,差额比例为5%。”[13]

   此报道显示,跟云南省法官检察官遴选委员会相比,北京市法官、检察官遴选委员会的权力要大得多,它要对候选司法官开展实质性的审议,并最终有108人未被遴选委员会遴选上,差额比例达到5%。然而,如果较真一番,对他们的遴选审议过程予以审视,那结果就跟上述“两高”司法官遴选委员会的遴选一样,北京市司法官遴选委员会的遴选也只是走走形式。一天之内遴选委员会要对2 127名“入额人选情况进行逐一审议”,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效率呢?假设北京市司法官遴选委员会这一天有效工作八个小时,且中间没有任何休息,那平均在每个入额人选上所花的时间是0.23分钟,也就是13.8秒。也许有人说,遴选委员会在遴选时不可以分组进行吗?是否分组,这个报道没有说,我们现在假定此次遴选时,他们分三组进行,平均每组审议709位入额人选。这样算来,那遴选委员会平均在每个入额候选人身上所能花的时间是0.68分钟,也就是40.8秒。对于审议行为来说,27秒的时间差距(40.8-13.8=27)到底有何本质性区别呢?在短短一分钟都不到的时间内,遴选委员会的委员们凭什么能对入额人选“审议”出子丑寅卯来呢?即便有个一致的审议结果,那这样的结果其客观公正程度到底有几何呢?任何理性的人恐怕都不能不有所怀疑。时间决定了该遴选委员会的运行机制不管如何精致缜密,都不可能有施展拳脚的足够时间。因为时间实在是太短太短,容不得他们对入额人选从学历教育到司法经验等诸多方面进行逐一审议。职是之故,北京市司法官遴选委员会的这次遴选审议,更多也是形式主义、走过场罢了。既然留给他们审议的时间是如此之短,那讨论其运行机制问题就难免过于奢侈了。

   3. 河南

   “(2016年)10月21日至22日,(河南)省法官检察官遴选委员会召开第一次会议,听取省高院和省检察院关于试点单位遴选工作及拟入额法官检察官建议人选情况报告,审议产生安阳市、许昌市试点单位首批拟入额法官检察官建议人选。会议审议了省高院、省检察院分别提交的拟入额法官检察官建议人选名单,从专业角度进行了认真把关。按照规定的差额比例,会议审议确定了安阳市试点法院拟入额的102名法官建议人选、试点检察院拟入额的114名检察官建议人选和许昌市试点法院拟入额的133名法官建议人选、试点检察院拟入额的120名检察官建议人选。”[14]

   从这个报道上看,河南省司法官遴选委员会的首次遴选工作可能并没有差额人选,也就是说这次是等额遴选。如果出现了差额、有被推荐人选被遴选委员会淘汰,那这种彰显遴选委员会实质功能的事情,记者不可能隐藏不报道。既然遴选委员会只能进行等额遴选,那这种“从专业角度进行了认真把关”的审议到底有多大的实质意义,委实值得思量一番。既然河南省的司法官遴选委员会只能等额遴选,没有淘汰建议人选的权力,那此等遴选委员会的遴选运行机制不管如何完美,都只是个聊胜于无的道具摆设。故而,所谓其运行机制问题也就纯属学术层面上的想象性追问。此外,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关注,那就是该司法官遴选委员会所审议的拟入额建议名单,是由“省高院、省检察院分别提交的”。而司法官遴选委员会又只能对这个建议名单予以等额审议遴选。如此一来,那实际上决定入额司法官的依然是省高院、省检察院。跟过去的法官检察官选拔相比,打着“司法官遴选委员会”旗号的司法官员额制改革,其实质上的进步或曰改革究竟体现在哪里,委实是个不大容易回答的疑难问题。

   4. 辽宁

   “2016年12月29日,辽宁省法官检察官遴选委员会对法院系统提交的中级人民法院992名员额法官人选进行了审议和表决,共产生909名员额法官建议人选。此次员额法官的遴选,是法官员额制改革在全省法院全面推开、整体推进、分批提交审议的重要一环,标志着我省法院法官员额制改革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意味着未来对法官的管理和对审判的管理都将发生深刻变化。”[15]

   相比较而言,辽宁省的这个报道对该省司法官遴选委员会的运作介绍得甚少。不过,仍可以从中捕捉到两条重要信息。一是,不同于云南、河南等省,辽宁省的司法官遴选委员会对被审议的候选人有权开展实质性审查,其重要标志是此次遴选有83名员额法官人选未能通过该省司法官遴选委员会的审查,从而被淘汰出局。二是,从时间上看,辽宁省的这次法官遴选仍然涉嫌形式主义,其原因同样在于有效遴选的时间太短。我们假定2016年12月29日辽宁省司法官遴选委员会从早上八点开始就进入到紧张的遴选工作中,这一天他们整整埋头工作八个小时,那平均到每个员额法官人选头上的时间也只有0.48分钟,也就是28.8秒。毫无疑问,在半分钟不到的时间内,要对一个员额法官人选作出客观公正的评判,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准此以观,时间过于仓促的基本事实,决定了辽宁省司法官遴选委员会的此次遴选亦同样是一道走过场的程序而已,对于谁入额谁不入额的问题,该司法官遴选委员会的话语权有多大可想而知。

   5. 小结

   以上云南、北京、河南和辽宁四个地方司法官遴选委员会的运行状况,在全国范围内应该具有相当的代表性。其他地方的司法官遴选委员会即便与之有一定程度的差距,但也不至于与上述情况有本质性的不同。

上述“两高”司法官遴选委员会和云南、北京、河南、辽宁地方司法官遴选委员会的实际运行状况足以相当肯定地证明,实践中的司法官遴选委员会运行机制相当粗糙草率,它们要么是等额遴选,要么是在半分钟不到的时间内决定一个候选人的命运。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充分揭示司法官遴选委员会的形式主义特质。实践中的司法官遴选委员会事实上难以扮演好专业把关的角色。当然,在等额遴选情况下,即便遴选委员会能胜任这样的角色,那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作为新一轮司法改革最重要的看得见的成果——司法官遴选委员会何以会走到这一步,当然不是本文所能探讨的。本文只想指出,从上述实践中的司法官遴选委员会运行状况来看,所谓司法官遴选委员会运行机制,在现实的司法官遴选过程中更多只是一道程序而已。(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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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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