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英:冰心和宗教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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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英  
[ 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222页,第212页,第210-211页。)而展开想像翅膀 ,激荡起巨大的艺术创造力。冰心小文《画-诗》就简约而生动地说清楚了宗教与审美 的这种关系。当“我”到安女士书房补考《圣经》,看到“牧人寻找迷路小羊”的宗教 画时,“我”顿然注目不动地凝视着画面上攀崖逾岭的牧人,以及羞怯地挨着牧人手边 的小羊,“我”变得静穆沉肃起来,感想万千,热泪盈眶。以前“我”看风景画,都是 由画来求自己“品鉴赏玩”的,自己还总会说上几句赞叹的话,这次,却大大不同了, 眼前出现了《圣经》上的话“上帝是我的牧者——使我心里苏醒——。”眼泪在流淌: “这泪,是感激呢?是信仰呢?是得了慰安呢?”真是说不出来。作为自然神论者的冰心 ,她在相信万有蕴藏着、表现着上帝的同时,还相信艺术一定能够采撷到这个“信仰之 华”,最终上帝、自然、艺术就会挽起手来,走向光明。在纪念歌德逝世90周年的诗篇 《向往》中,冰心吟道:

   万有都蕴藏着上帝,万有都表现着上帝;你的浓红的信仰之华,可能容她采撷么?……在“真理”和“自然”里,挽着“艺术”的婴儿,活泼自由的走光明的道路。听——听天使的进行歌声起了!

  

   另外,在那篇批评美国教会的小说《相片》(1934年)中,冰心也在提倡“走艺术之路 ”。牧师儿子李天锡不愿意过“穿道袍上讲台的生活”,而认为“美术的导引”,照样 是表现万全之爱、造化之神功的“一条光明的大路”。冰心对于基督教“三位一体”说 并不以为然(注:《我入了贝满女斋》一文中,冰心自述上中学时对“三位一体”不予 相信,尔后,也从未见她重提。),而“上帝-自然-艺术”却成为她青睐的三位一体。 她总爱吟唱:“揭开自然的帘儿罢!/艺术的婴儿,/正卧在真理的娘怀里。”(《春水》 一四三)应该说,冰心的文学感悟,同她对宗教、对自然的感悟、体验紧密地联结在一 起。那么,冰心凭借什么让上帝、自然和艺术并相交融的呢?或者说,冰心文学审美的 宗教性究竟表现在哪里呢?

   冰心文学并非就是布道式的宗教文学,然而,她因心存“爱的上帝”,其文学审美毕 竟亲近着神圣存在。冰心一直有较重的“受造感”,相信是上帝创造与安排了天地万物 和人的存在,就是“美人”,也是由上帝“费过一番沉吟”后才创造出来的(《我劝你 》)。“受造感”使冰心对造物主充满敬畏和感恩之情,祈求“神助”的意念也随之而 生。在伦理上,她相信有了上帝的爱(通过母爱),人才会回归自己,完善自我(见《超 人》);而在创作上,她则认为,倘若渗在基督的爱里,才可能发挥天才、贡献人类。 她说,假如一个“天才,不笼盖在基督的真光之下”,结果就会“枯寂、黯淡、不精神 、无生意”(《自己 + 基督 = ?》)。那么,冰心是怎样呈现她这种祈求“神助”的意 识的呢?

   一,透露自己同“造化”相遇的情景。一次,在新汉寿(NewHampshire)白岭之巅,那 里的山色天空竟然充满了一切,斜阳酿成了奇丽变幻的景象,并犹如太空有声。奇景和 声响使冰心心灵顿生跌宕,灵魂有被庄严的造化所吞没的感觉,她情不自禁地“伏在纤 草之上,呜咽不止”!一次,在华盛顿国会白楼前,一座玲珑洞开的仙阁,使冰心产生 犹如置身在静默天国的感觉(《寄小读者通讯二十九》)。两次在异国同“云影天光”的 恩遇,冰心顿然产生造化临在的体验,就像《悟》里星如见到万全的“宇宙之爱”图画 时一样,因恩遇造物主而流下了对主的“皈依之泪”,并深感“这一瞥的光明”,抵她 “九年面壁”!在《圣经》里,描写圣徒见到天际异象时向主跪拜的情景并不少见,这 些篇什生动地呈现了圣徒感受上帝临在时的荣耀体验。冰心同造物主的恩遇,同样表现 了她对造化“意旨”的激动和沉思,以及对造化“神助”的感激之情。

   确实是这样。冰心在“静对”自然美的时候,她总会“逼近”上帝,既生发出赞美和 感恩上帝的宗教感情,又能引来不绝如缕的抒写冲动。自然之美让她思索造物主的深思 和玄妙,升腾起庄严华美的感情;自然之美又让她产生“预觉”,比如,当见到“如墨 的云隙中”的“万缕霞光”时,她就“预觉”到春天的来临,而笔下的春光也隐隐“来 归”了(《寄小读者》四版自序);自然之美还让她获得“新意”,山水湖光不仅使她得 到造化的爱育,还坚定了她抒写贯穿天地之大爱的信念,她称此为“新意”(《悟》)。 冰心早期的抒写,大多在大自然爱的育化力量观照下,“把心交给了天籁”,从而遏止 不住灵感的来临,抒写得自由通畅,行云流水,真的进入了“须其自来,不以力构”的 创作状态。

   二,抒写孩子指引诗人创作,给诗人以美的激情和创造力的历程。《最后的使者》是 篇直接描写诗人祈求“神助”的作品,神助者由孩子来充当。那位诗人俯伏在众神之王 脚下,祈求“神”赋予他“绝特的天才”,以使作品“惊动了万千的读者”,并消解人 们“人生的烦闷”。神悠悠地深思,派出了一个又一个使者,但均未能满足诗人的全部 志愿,唯独那个双翅雪白、挟着金斧的婴儿——“最后的使者”,才辟开了黑暗、摧倒 了忧伤,给世人带来了“希望”。另一篇《爱的实现》,其间诗人静伯同样得到了孩子 的帮助。静伯同一对可爱的姊弟相遇时,思想果然加倍地活泼起来,文字也加倍地有力 起来,但一旦见不到这俩孩子,他的文思便“迟滞”了。基督教文化认为,孩子具有属 灵的洞见。造化的旨意,总首先向孩子、尤其婴孩显现出来,而对那些所谓聪明通达的 人却反儿隐藏着(注:乔纳森爱德华兹:《信仰的深情——上帝面前的基督徒秉性》,[ 北京]中国致公出版社2001年版,第149页,第180页,第182页,第179页。)。基督教要 求教徒须变成小孩才能进天国,小孩子在天国里是最大的(马太福音18∶3,18∶4)。冰 心天性喜欢孩子,愿意生活在孩子群里,为孩子们写作,但她竟如此地把孩子看作是“ 希望的天使”,又依傍孩子“神助”而获取灵感,这一切,就同基督教文化的影响有关 了。

   冰心说:“除了宇宙/最可爱的只有孩子”(《可爱的》),“小孩子含着伟大的灵魂” (《繁星》),她甚至以盲者自比,叙述“我”靠着孩子的“引领”踏入创作“通衢”的 往事(《往事》以诗代序);她还告诉我们,当她的童心“来复”时,生活就会过得更加 “个性”化,而写作也会“照着极小的孩子的径路奔放发展”,以至“不须思索,没有 着力”,才思却“如大河泛决,奔越四流”(《寄小读者通讯十三》、《往事二》)。冰 心对“孩子”的赞颂,无疑靠拢了基督教信仰。关于婴儿,更为甚之。《繁星》咏道: “真理,/在婴儿的沉默中/不在聪明人的辩论里”;“婴儿,是伟大的诗人,/在不完 全的言语中,/吐出最完全的诗句。”在《春水》里,冰心还称婴儿的啼声,存有无限 神秘的语言要告诉世界,而诗人的笔则比不上婴儿的呢喃。基督教文化认为,“游弋于 宇宙大化中的婴儿,他就是宇宙的一部分,他的感觉就是宇宙本身,他的呼喊,他的骚 动,他的喜乐都发自宇宙的最深处。”(注:阎国忠:《基督教与美学》,[沈阳]辽宁 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222页,第212页,第210-211页。)印度教对婴儿也有类似说法 。为此,有论者认为,冰心这方面主要是受了泰戈尔影响。我想,宗教之所以都看重童 真、童心,正因为它纯洁、纯真,可以成为信仰上帝、梵、真主的内在依据之故。冰心 由对孩子的爱,以及对母亲和自然的爱,经过理性的积淀与升华,而导向了宗教信仰。

   冰心文学审美的宗教性,当然还表现在同《圣经》的密切关系上。她所主张的语体、 所呈现的艺术风格,我以为,都烙有《圣经》的投影或融入。

   关于语体。冰心在书信体小说《遗书》中提到她对语体方面的主张:“白话文言化” ,“中文西文化”。她说:

   文体方面,我主张“白话文言化”,“中文西文化”,这“化”字大有奥妙,不能道 出的,只看作者如何运用罢了!我想如现在的作家能无形中融会古文和西文,拿来应用 于新文学,必能为今日中国的文学界,放一异彩。

   我们读冰心前期诗文,确实发现其间常有古典诗词的插入,而这正是她继承中国传统 文学把史事、经典入文,以求“典雅”的做法(注:见刘今明:《方法论》,[上海]复 旦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516页。)。比如《寄小读者通讯十四》,冰心在描述自己环 游沙穰疗养院周围山地、冰湖的心境时,在不同时辰用了不同古诗词予以烘染。其实, 当时冰心以《圣经》典故或诗文入文的情况也不乏见,只是以前从未注意罢了。无论是 对《圣经》“超绝的美”的倾倒,还是对新文学前途的展望,冰心所提倡的“中文西文 化”中的“西”字,当然地含有《圣经》成分。她或大量借用《圣经》赞美上帝的词汇 来赞美万能的母亲,那些“讴歌颂扬这神圣无边的母爱”的句子,“在《旧约诗篇》等 卷中都可以找到对应章节”(注:王学富:《冰心与基督教——析冰心爱的哲学的建立 》,《冰心论集》(上),[福州]海峡文艺出版社2000年版,第206-209页。);或借鉴《 圣经》寓言式的想像,敷衍“万全之爱”图画,如诗句“人世间只有同情和爱恋,/人 世间只有互助与匡扶;/深山里兔儿相伴着狮子,/海底下长鲸回护着珊瑚”(《往事》 ——以诗代序)就是从《以赛亚书》第65章“新天新地”一节“豺狼必与羊羔同食,狮 子必吃草与牛一样……在我圣山的遍处,这一切都不伤人、不害物”演化而来的。冰心 直接摘录《圣经》诗文于自己文内的做法,更非个别现象,如《寄小读者通讯十》描写 “星辰落海”那段,正是《启示录》6章13、14节“星辰落地”的仿造;而小说《国旗 》和《一个军官的笔记》的结尾,就直接用了《新约歌林多前书》13章9-10节和《启示 录》21章4节的原文。她对《圣经》审美价值的认识及其运用,可以说,在当时文坛上 ,既独到又到位,如她自己所期待的,“化”得“大有奥妙”。

   关于风格。冰心在《寄小读者通讯二十七》里提过,她那“诗的女神”的品性为“满 蕴着温柔,微带着忧愁”。冰心写问题小说初始,略带悲凉色泽,看重“忧郁”品性, 视“忧郁”为奋斗的第一步,“悲伤”是诗人的颖悟。尔后,当她作品色泽被误解为“ 消极”的时候,她决定既写“苦风凄雨”,又写“柳明花笑”了(《我做小说,何曾悲 观呢?》)。随着“秋肃”到“春温”的升温,冰心作品果然“满蕴着温柔”了。上帝、 基督以创造与拯救为爱、为业,而在创造与拯救过程中,怎么可能没有烦恼、忧郁和悲 伤呢?为此,冰心称“悲天悯人”是“过渡时代必有现象”(《一个忧郁的青年》),愿 在作品里保留一些淡淡的忧伤。至于温柔,基督教文化既将其看作美德——拯救世人途 中,温柔同谦卑、仁爱、宽恕、恩慈一样,都是必备的美德(注:乔纳森爱德华兹:《 信仰的深情——上帝面前的基督徒秉性》,[北京]中国致公出版社2001年版,第149页 ,第180页,第182页,第179页。),又将其看作是圣洁的感情——《圣经》里,温柔与 圣洁通常是同义词(注:乔纳森爱德华兹:《信仰的深情——上帝面前的基督徒秉性》 ,[北京]中国致公出版社2001年版,第149页,第180页,第182页,第179页。)。正因 为基督具最温柔的胸襟,“温柔”被认定为是一种“本质的秉性”(注:乔纳森爱德华 兹:《信仰的深情——上帝面前的基督徒秉性》,[北京]中国致公出版社2001年版,第 149页,第180页,第182页,第179页。)。冰心对基督教温柔精神的理解,首先是在“ 真”的层面,含有“救赎”的意味,她那改良主义思想、反战思想、非暴力抗恶思想等 ,无不牵连着“温柔”因子;其次,是“善”的层面,她那“施于人”之道的仁爱、慈 悲、宽厚,哪样不呈现“温柔”质素与秉性?再之,进入“美”的层面,“温柔”的艺 术风格,当然是冰心对文学最突出的贡献了。

   在造物主面前,冰心总爱谦恭地称自己是“弱者”、“微小”(《春水二六、一三七》 ),但她更期待以“泪”融化冷却的心,以春之“笑”融化人类的怨嗔(《春水四九》) 。茅盾称冰心用“泪”与“笑”作为“文艺的原料”(《冰心论》),这“泪”也温柔, 这“笑”也温柔,冰心确实以温柔气质为体。冰心在大自然美景前曾称自己为“诗中人 ”、“画中人”、“剧中人”(《绮色佳》),她也正是以审美化了的自我,来创造优美 意境、意象和人物形象的。为之,无论表现“忏悔与救赎”的主题(如《超人》),敷衍 “苦难与皈依”的题材(如《最后的安息》),还是编织“牺牲与殉义”的故事(如《我 的学生》),乃至表现悲剧冲突的心理(如《剧后》),她几乎都用了“十分温柔的调子 ”(沈从文语)。冰心文学的宗旨,在于以爱“温柔了世界”,她做到了。

   崇尚真善美的冰心,以爱为信仰,以爱为真理。有了爱的光照,美与善在价值上产生 了同构性,真善美真正地融合在一起,成为了永恒。温柔的冰心文学,既是对“真”的 某种神学感悟,又是激越而生动的灵感冲动;既是对造物主的深沉思考,又是美奂美仑 的审美顿悟;既是一股崇高的宗教感情漩流,又是一种关于人性德行的内在体验;既在 表露对神谕、神性的认知,又在抒发对大自然美的想像和感受。冰心的温柔精神,审美 性与宗教性融汇一体,确存有或多或少的宗教气息。我想,文学也罢,宗教也罢,它们 到底都植根于人类情感生活、心灵世界,赋予人们丰富多样的精神资源。在这多元化的 世界里,我愿以温情与敬意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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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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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苏社会科学》(南京)2004年04期第142~14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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