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学 赵宏祥:王船山观生居题壁联考释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78 次 更新时间:2016-07-02 23:4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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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活埋”之义

   船山“乞活埋”之云,殊为费解。以往观点或从其字面阐释,如认为:“所谓活埋,意为生命已随明亡而结束,作为大明贞士,早与明共已,现在苟活人间,如在墓中”;[28]“盖欲早了此生”。[29]或将联中“乞”理解为“给”,进而释云:“将七尺身躯的生死存亡早置之度外。如果老天爷(看来还兼指清朝统治者)赐我一死,就让(从,任从)他赐吧。”[30]或从联语句意串解为:“自愿以自己七尺身躯全归于大地,合于天德。”[31]也有从联语之平仄分析,认为是船山的一种笔法:“活埋当解为死埋,此联一曰六经,一曰天命;一曰生,一曰死。命虽受天地而不可违,然天道亲仁,惟德是辅,绝无‘活埋’生物之理。又‘活埋’对‘生面’亦平仄不和,当作‘死埋’。今《船山全书》两作‘活埋’未必后人所改,疑为训诂家‘反意为训’之类,本出船山的一种笔法。”②以上说法,莫衷一是,但均未深入探源“活埋”一词。

   陆复初指出:“‘活埋’与方以智的‘烧生’,同是佛家典故,阐明自己的人生观。”以“活埋”为佛典,甚是。但他又说:“‘烧生’和‘活埋’,都是在烈火中锻炼自己的意思。”[32]此解释又令人费解了。“活埋”字面原与死埋相对,原义为活活地埋葬。用之观生居联绝非此义,而是用其喻义。“活埋”一词应出自《景德传灯录》:

   黄檗一日普请锄茶园,黄檗后至,师问讯,按钁而立。黄檗曰:“莫是困邪?”曰:“才钁地,何言困?”黄檗举柱杖便打,师接杖推倒和尚。黄檗呼维那:“维那拽起我来。”维那拽起曰:“和尚争容得遮风汉!”黄檗却打维那。师自钁地云:“诸方即火葬,我这里活埋。”[33]

   这是临济宗创始人义玄(?-867)在黄檗希运(?-855)座下时的一个公案。这里“活埋”绝非字面原义,应别有深意。黄檗希运说法尝云:“此本源清净心,常自圆明徧照。世人不悟,只认见闻觉知为心,为见闻觉知所覆,所以不睹精明本体。但直下无心,本体自现。”[34]希运被义玄推倒,倒地的只是其“为见闻觉知所覆”之心,不是他的清净心。所以希运呼唤“拽我起来”,实是测试义玄是否领悟其“直下无心,本体自现”之说。侍者未能参透,但义玄则深昧其法,不但未去扶,反而道:“我这里活埋。”即不仅是要把“为见闻觉知所覆”之心推倒,而且还要将其活埋,表示与其彻底决裂,以达到精明之体,清净之心。可见,“活埋”在佛典中,并无“烈火中锻炼自己”的意思。

   临济宗自义玄开创之后,兴盛异常,大江南北遍布法嗣。故而其门下徒众,多拈师祖公案以参会禅理。例如虚堂智愚(1185-1269)的这首偈颂:

   呈真哧杀盘山,对众侮慢临济。静处畏影逃形,闹里掀天扑地。镇州城外活埋,至今鸡惊犬吠。[35]

   虚堂智愚,俗姓陈,宁波象山人,南宋著名禅僧,临济宗的传人。此偈在语录中原有题“普化和尚”,可见是为称颂普化禅师的古德高法而作的。普化和尚为河北镇州人,师从盘山宝积。盘山宝积与百丈怀海同出马祖道一门下,其法嗣与临济义玄同源。义玄在镇州传法时,多得其帮助,按照师承辈分,应称其为“法叔”。③普化平日行事疯癫,有“佯狂混众,圣凡莫测”之称,却甘心辅佐义玄弘法,临济道行碑铭中赞其“以雄杰相与辅翼,而甘于下风焉”。了解这些背景后,智愚这首偈的含义也就不言自明了,那么“镇州城外活埋”,绝非字面意义之活埋,其意应为,普化禅师在镇州得道证法,“为见闻觉知所覆之心”已经抛掉,而证其“精明之体,清净之心”。检有宋一代禅诗,所用“活埋”一语甚夥,多如虚堂智愚之偈,往往就义玄公案中出来,以参悟其中禅理。

   至元代,号称“江南古佛”的中峰明本(1263-1323),曾在浙江天目山上修筑一座活埋庵,此庵随其法名,更广为人们所知。中峰明本,俗姓孙,杭州钱塘人。明本早岁从临济宗法嗣高峰原妙(1238-1295)学法,问道十年,乃有所成,后游历四方,广传佛法。其精于禅学,颇受朝中王公贵胄的推崇,元仁宗、英宗多次对其表彰赏赐,并招请其出山执掌法席,整顿佛教,但其人却不为所动,终不受诏。明本自号幻人,在外云游时,结庐幻住庵而居,晚年退居天目山西峰,又常在西天目香炉峰附近趺坐参禅,高丽忠宣王王璋来天目向其问法时,尝曾问其:“我师其活埋于此乎?”[36]明本遂在此筑起一座活埋庵,在此修禅,后来亦圆寂于此。明本结活埋庵拒征不出,于是,“活埋”除了“悟道”之外,又兼有“隐居”之意。此后,诗文中“活埋”一词,多用此义。如卓发之(1587-1638)有一首《螺髻庵》诗,序云:“刘伯伦言死便埋我,不如中峰之活埋。乃拟活埋而结庵,庵以壑为屩,以虹为几,以钟阜为双髻。高帝言堆螺髻于天边即此。”[37]明末著名禅师紫柏真可(1543-1603)也写过一首《过天目山活埋庵》云:“自古名高累不轻,饮牛终是上流清。吾师未死先埋却,又向巢由顶上行。[38]诗中“未死先埋却”即“活埋”之意,结句把明本拒征比之巢由,表彰其全节隐居之可贵。然巢由隐居尚为名所累,而“活埋”则连名连心一道埋掉,故比巢由更向上一路。

   明亡之后,避地隐居以全其气节者甚多,如徐树丕(1596-1683),明亡后不仕,筑一活埋庵隐居,遂自号活埋庵道人,亦著有《埋庵集》。[39]黄宗羲(1610-1695)在《余若水周唯一两先生墓志铭》中写道:“靖节所处之时,葛巾篮舆,无钳市之恐。较之今日,似为差易。活埋土室,长往深山,吾于会稽余若水、甬上周唯一两先生有深悲焉。”[40]此处之“活埋”,意为筑室隐居,决绝世俗,保持气节。

   综上所述,明清时代“活埋”之喻义大致兼有隐居避世与守节悟道之意。古之隐居实有多种层次:有求利之隐,有求名之隐,亦有决绝名利之隐。船山尝在《周易外传》中指出:“然则《大过》无取乎?曰:取之‘独立不惧,遁世无闷’者,则得矣。故夷、齐兵之而不畏,巢、许招之而不来。自位其位,而不位人所争之位。孤保深幽,敦土求仁。”[41]船山之隐,绝非终南之隐,亦非晚明陈眉公闻名朝野名士之隐,他真正是“遁世”之隐,连隐之名一并埋却。宋诗僧惠洪尝在其《昭默禅师序》中写道:“今之学者多不脱生死者,正坐偷心不死耳。……古之道人于生死之际,游戏自在者,已死却偷心耳。”[42]可见观生居题壁联中的“活埋”,非同普通隐居,乃是一种“死心”的隐居,是脱离生死,断绝一切杂念,与世俗决绝的隐居。

  

   三、题壁联疏解

   在了解船山撰写联语的背景和“活埋”一词后,我们可以进一步疏解此联语脉与意义。可以说,较之《观生居铭》文字的隐晦难懂,船山通过观生居题壁联更加清晰明白地表达了其理想与心境。

   出句“六经责我开生面”意义较为明显,即表达自己对传统文化传承与创新的责任感,此句并无争议。明朝覆亡,对遗老孤臣带来的震动,不仅有国破家亡之痛,也有文化上的反思。明后期学者日益空疏,而缺乏社会责任感,引起有识者的反对。黄宗羲尝评价晚明学人:“天崩地解,落然无与吾事。犹且说同道异,自附于所谓道学者。”[43]船山对此亦深为不满,他尝谓:“有德之言,唯心得之,乃与往圣合符。韩退之言尧舜递传至孟子,岂有密室心印、衣钵拂子如浮屠之授受乎?阳明天泉付法,止依北秀南能一转语作葫芦样,不特充塞仁义,其不知廉耻亦甚矣。”-[44]故其欲以一己之力,矫正弊端,在社会鼎革,道德沦落之时,毅然承担起“推故而别致其新”[45]的历史使命。

   船山欲以经史实学来扫除晚明空谈心性之弊,以“守正道以屏邪说”为责任,极力“辟象山、阳明之谬”,“斥钱王罗李之妄”。[46]其反思愈深,拨正愈用力。梁启超谓其学问为“明学之极敝而生反动”,[47]更认为其“为王学反动所产人物,不但能破坏,而且能建设”。[48]虽然山中隐居清苦,常至饥寒交迫,然隐居近四十年间,船山却益用力于著作,孜孜不倦。其为学“旁绍远搜,浩瀚闳深,取精百家,折衷一是”。[49]其一生所“建设”之宗旨,乃是“言者必有所立,而后其说成”。[50]船山的经学与史学,相互表里,阐幽发微,构建了一种关联紧密的“经史实学”。船山每治一经,先以考据、训诂之法,玩索探究经义,然后阐发经义之理,辅以对社会、历史、人生的深切关怀。如《周易外传》于《蹇》卦之义阐发道:“成乎大蹇之势,不息其大蹇之心,然后可以激天下之愤心,而踟蹰者亦为之扶杖而起……是以石室既囚而后种、蠡奋,三户已徙而后陈、项起,渐台既改而后诸刘兴。……忠志之士,未尝无悲悯之心,而时在难争,名犹未正,则以‘中节’之大人,不能必天下于往来,况其浸衰浸微,无求伸之志者乎。”[51]以史实来说明《蹇》卦所具“反身修德”之意。“到老六经犹未了,及归一点不成灰。”[52]船山一生以开六经生面的文化责任感自任,而其心期,实际上以“自修其身”的方式,重构以六经为代表的儒学,树立一种新的学术风气。刘人熙(1844-1919)以船山之著述证其“开生面”之成就道:

   “六经责我开生面”,诚哉其开生面也。船山之于诸经,若《书》、若《礼》、若《诗》,若《易》、若《春秋》、若“四子”,于荒山槲径之中,穷天人性命之旨,详哉其言之矣,而无一陈言,虽前后旨趣有相乖午者,要之大本大原之地,则千圣同心,万贤合魄,愚者莫能毁,爱者莫能助也。生面一开,而有志之士得门而入,岂非人心世道之大幸乎?[53]

   可见,“六经责我开生面”不仅是船山追求理想,也是其作出的伟大贡献。

   再看“七尺从天乞活埋”句。“七尺”,即七尺之躯,代指自己的生命。“天”为何意?船山云:“言道者,必以天为宗也,必以人为其归。”[54]“天有一定之常理,抑有不测之变化。道其常,则君子以人而合天。”[55]“心者,天之具体也。”[56]可见在船山的意识中,“天”、“道”、“人”、“心”这几个概念是相互交织的。天为至尊,道以天为宗,与人相合,心则是天之表现形式。以心修道,遵从于天,便是修“天人之道”。船山“从天”就是顺应天命,就是他所反复强调的“顺俟天也”、“修身以俟命”,这也和他由“《观》卦之义”中悟得的“爱身以爱道”相通。在船山眼里,只有尽人道才能顺天道,其尝谓:“夫人将以求尽天下之物理,而七尺之躯自有之而自知之者,何其鲜也。”[57]在船山当时的语境中,“从天”即顺应天命,就是要以“七尺之躯”去“求尽天下之物理”,而其求尽之法,不是“手援天下”,而是以“不言之行”,反身自修其身而设教,然后达到“立天、立极、立人”进而“恒尔考旋”之理想。[58]那么,对船山来说,“活埋”即以隐居守道的方式来尽自己对人、对天、对时代的义务,是他明智而适当的选择。

   总括而言,“六经责我开生面”句意为:儒学期待我去开创新境界。“七尺从天乞活埋”句意为:我将顺应天命隐居守节。二句语脉连贯起来,更可以简要地理解为:我必须决绝世俗,隐居守节来完成复兴儒学的使命。

  

   四、结语

   “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在今人看来,首句意义重大而积极,故引用与阐释重点在此。若考之船山撰联之语境,次句的重要性并不亚于首句。船山为何要撰此联,尤其是为何要强调自己“从天乞活埋”?“活埋”何以需“乞”呢?从当时的语境看,这正反映出船山所追求的异乎清初士人群体的一种特殊的生存方式。

明室倾覆之后,明朝士人面临着多种生死的选择,船山亦如此。活着,还是死去?这固然是个问题。以何方式活着?也是一个问题。在降清、殉国、逃禅与隐居四种方式中,船山毅然选隐居于深山僻壤,他的“活埋”式生存有独特的意义。“一姓之兴亡,私也,而生民之生死,公也”,[59]在一姓之私“节”和生民之公“道”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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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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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研究》(广州)2014年4期第144~15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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