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学:论张大复的散文小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67 次 更新时间:2016-06-28 10:3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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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试接之,凡吾耳之所有,都为心之所无,故尝忿盈不可吐,至竟日周行屋壁间,格格如在者。……”又如《在贫》一篇,全文是:“在贫之日长,老去之年促。吾每不堪其忧,未信不该其乐。”题目摘自篇首二字。而有些题目则摘自篇末,如《为是》一篇则摘自篇末“得祸之烈,岂为是欤”一语。这些题目,不但涵盖不了全文的意义,甚至它本身尚无独立的意义,貌是有题,实则无题。这种拟题方式似乎有点复古的味道,如《论语》的篇目“学而”“为政”,只是把开头两个字标作题目;《诗经》也多是采用诗歌开头两三个字来作为题目的,如《关睢》《卷耳》《凯风》《雄雉》等。后来唐诗中也有以这种方式来拟题的,杜甫的《不见》一诗题目取篇首“不见李生久”一句两字,《历历》一诗题目也取自篇首“历历开元事”,其实也近于无题。在李商隐诗题中,这种情况就更多了。如《锦瑟》《商于》《潭州》《人欲》《一片》等,都是摘取开篇二字以作诗题的。但是在古代散文中,这种拟题方式却是很少见的,张大复以这种方式来拟题,便显出与传统散文的拟题截然不同之处。这当然是张大复别出心裁的艺术追求,但他并非是毫无意义的标新立异。因为他所表述的内容,实在与传统的散文有所不同,假如按一般散文的拟题形式,倒未必十分贴切。我以为,从张大复小品的拟题,正好反映出他的美学追求:这些信手拈来的题目,表现出一种创作的随意性,而这种随意性也许正表现出作者对于美感的瞬间体悟和传达,表现出作者的偶然兴会,涉笔成趣。而且,这种拟题也是因为作者觉得自己所要表达意绪的丰富多端,难以用某一题目加以明确地概括和标志。我们还要注意到明代八股文兴盛,而八股文最讲究审题、破题,围绕题目来作文章,题目成了文章的关键,故张大复的拟题方式,对于当时的写作思维,实在是一种突破。我们这样说,并非是为了“小题大作”,艺术的形式,是“有意味的形式”,那怕是如题目这样的外在形式,也是与作者的审美旨趣息息相关的,艺术形式的每一细微之处,都可能包含了审美的信息。可惜一些研究者,总觉得它们琐小细碎,故不愿去“寻枝摘叶”,几乎忘了“于细微处见精神”的老话。

   除了题目的特点之外,张大复小品的篇幅也颇能体现“小品”之“小”。它们往往只用寥寥数语的隽永之言,写下的随感录、随见录或偶忆笔录,绝无长篇大论之作。张大复小品在形式上有一种清言倾向,如《偶书》一篇只有二句:“六时静默,由他燕燕莺莺;三月烟花,交付风风雨雨。”(卷十一)其实是四六句子。《偶句》:“刚肠难忍英雄泪,死地谁堪儿女怜”是一对子。最短者是《雨窗》一篇,只有一句:“焚香啜茗,自是吴中人习气,雨窗却不可少。”(卷十一)这些都是在日常生活中随手记录的一鳞半爪的感想,假如从传统文章学的眼光来看,它们甚至不能叫“文章”,因为它们不但连一般文章所应的结构都没有,更谈不上什么起承转合的篇章之法了,但它们又是一件不可否定的艺术作品。这种小品文,与传统的古文短篇有质的差异,具有独特的艺术品格。它们在形式上有很强的任情适性的随意性,与之相适应的是其内容非常注重记录一些稍纵即逝的景色或感触,逸笔草草而意味深长。读张大复小品文的艺术感觉,如王子猷雪夜访戴,乘兴而来,兴尽而去;又如白云出岫,逸宕自如,令人神远

   卧听啼鸟,忽疏雨堕瓦,裂裂然。起坐苏斋,兰气芬馥,地下蒸湿欲流。午馀开霁,万里空碧,胸中洒然,若有得者。(卷一《苏斋纪兴》)

   山溪桥有新泉,味极冷彻,日可濡百十户,闻之孺僧,雨霁且访之。(卷四《山溪泉》)

   九十日春光,半消风雨中,人皆惜之。不知风雨中,春光正自佳,笑世人不能领取耳。(卷七《春光》)

   寒灯夜雨,虽复意象萧瑟,故属佳境。今夕疏雨振瓦,颇与初蛰始电相当,础润侵衣,令人有脱故着新之想。(卷十《今夕》)。

   腊梅烂开,浮香直入楼际,小坐绮疏下,暗想海潮庵尺许黄玉,忽尔盈庭。(卷十四《腊梅》)

   张大复的小品多是偶记所闻所见,但日常的生活、寻常的景色,一到张大复笔下,便有诗情、有画意,滋味无穷,充分地表现出张大复对于生活与自然的敏锐而独特的艺术感受力。张大复小品的形式是不拘一格,他往往不顾传统文章学的那套方式,言所欲言,随笔掇录,如《独坐》一篇:“月是何色?水是何味?无触之风何声?既烬之香何气?独坐息庵下,默然念之,觉胸中活活欲舞而不能言者,是何解?”(卷一)全篇五句,全是问语,这种形态在传统古文中,很少见过,却别有风致。张大复的小品杂记琐闻,然多迁想妙得,非浅薄琐碎之作,其中往往有某种意趣和思致,如《月能移世界》一文云:

   邵茂齐有言:“天上月色,能移世界。”果然,故夫山石泉涧,梵刹园亭,屋庐竹树,种种常见之物,月照之则深,蒙之则净。金碧之彩,披之则醇;惨翠之容,承之则奇,浅深浓淡之色,按之望之,则屡易而不可了。以至河山大地,邈若皇古;犬吠松涛,远于岩谷。草生木长,闲如坐卧;人在月下,亦尝忘我之为我也,今夜严叔向置酒破山僧舍,起步庭中,幽华可爱。旦视之,酱盎纷然,瓦石布地而已。(卷三)

   苍茫的月色,虚幻空蒙,若隐若现,使人们容易产生幻觉和丰富的想象。在它的笼罩下,自然万物与日常所见的本来面貌产生一种“距离”,月下观赏,也就产生了新的美感。那些山石泉涧、园林竹树,“种种常见之物”,在月色下显得更“深”更“净”更“醇”更“奇”;而河山大地,在朦胧月色下,竟让人产生一种置身于远古的感觉。最奇特的是残破的僧舍庭院,在月色下,“幽华可爱”,而白天一看,原来却是满地酱盎瓦石,毫无可爱之处!“月能移世界”,所记录的实际上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审美经验,也是相当有价值的审美观念,对于中国美学史研究者,这恐怕是一则应予以重视的材料。

   晚明小品通常受到六朝人与宋人的双重影响,善于营建隽永的意境,出现一种诗化的倾向。张大复小品也如此,既有《世说新语》魏晋风流的余韵,也有宋人小品的风味。比如他喜欢用精炼的四言句,以诗一般的语言,写韵外之致:

   一鸠呼雨,修篁静立。茗碗时供,野芳暗度。又有两鸟咿嘤林外,均节天成。童子倚炉角屏,忽鼾忽止。念既虚闲,室复幽旷。无事此坐,长如小年。(卷二《此坐》)

   小饮周叔明第,雨霰纷集,默念畴昔,此时便著屐登山去也。归拥牛衣,寒灯无焰,展转久之,乃遂酣卧。远鸡乱啼,纸窗如昼,启扉谛视,则雪深半尺矣。(卷二《雪夜》)

   这些小品应目会心,神与物游,读起来似六朝骈体小品,相当雅致可爱而风神萧散,言意不尽。而如:“辛丑正月十一日夜,冰月当轩,残雪在地,予与李绍伯徘徊庭中,追往谈昔,竟至二鼓。阒无人声,孤雁嘹呖,此身如游皇古,如悟前世。”(卷一《李绍伯夜话》)从这则小品我们不难品味出苏东坡的《记承天寺夜游》一文意境来。

  

  

   注释:

   〔1〕以上引文均见钱谦益《初学集》卷五十四《张元长墓志铭》。

   〔2〕可参见《梅花草堂笔谈》卷一的《品泉》。

   〔3〕见《历代小品大观》,上海三联书店1991年版,第498页。

   〔4〕引自《汤显祖集》诗文集卷三十,上海人民出版社197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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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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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山大学学报:社科版》(广州)1996年02期第114-1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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