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嘉健:从医患关系看一个“不信任的社会”之心理症结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77 次 更新时间:2016-06-02 14:3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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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嘉健 (进入专栏)  

  

  

   信任在本质上与现代性制度相联。

  

   在存在着具有严重后果的风险因而麻烦不断的背景下,这同时既是主体转变也是全球社会组织转变的过程。

           —— 安东尼·吉登斯(1)

  

  

  

   一、不信任心理下紧张的医患关系

  

   本年度上半年在医患关系恶性事件方面骤然突显了中国社会心理问题的紧张性,本质上是整个中国社会“不信任心理”的代表性发作,值得深度反思。医患关系可能会是中国公共社会的一个典型场域。

  

   一个是患者之亡,一个是医家之死。大学生魏则西哀诉医疗黑暗背景,牙科医生陈仲伟死于25年前一个患者的报复。前者是在生命衰亡的过程中被腐败掠夺与作弄,后者是被脑残的被服务者丧心病狂地残害。由此引发了舆论界积淀已久的非理性情绪。全中国医学界同仁都在关注陈教授的生死,但,网上出现的却是一堆对受害医生的谩骂。在最具人道主义精神的医患关系中,竟然分裂至此恶性紧张关系,确实让人匪夷所思、心痛莫名!面对这样的紧张性僵局,你不得不认同这样一个判断:“中国现在是一个人们正在逃离的社会,这个社会和我们这些社会成员正在为过去和现在的背离造化而遭到报应。”(2)

  

   在4月8日刊发的《人民日报》评论中,统计了一个扎眼的数据:单单在过去的4月份,见诸报端的医疗暴力事件就多达13起。2014年,全国医疗卫生机构总诊疗达76亿人次;2013年,全国发生医疗纠纷约7万件。这意味着,在庞大的就医人群中,难免会潜藏着高危的犯罪人群,存在突发暴力事件的风险。尽管近年来管理部门加强了防范措施与疏解工作,但导致医患冲突的根源却未见得有效改善。(3)

  

   在司空见惯的医患矛盾的背景上,值得深思的是舆论场声音偏差的负面效应:偏向于患者,选择性地忽视了医生群体的生存压力与道德压力,这显现了问题的所在。“医生没一个好东西”等污名化医生的声讨之音甚嚣尘上,而陈仲伟医生的悲剧并没有引来舆论界理性的同情,幸灾乐祸的舆论点燃了医护界的怒火。不难想见,患者的防范甚至敌视心理势必会导致医家的消极服务态度甚至不负责任的反应,冤冤相报的对待效应正在发生作用。当我们赖以呵护身心健康的服务者成了“坏人”,那么我们生存的社会还有什么安全感!

  

   仔细琢磨一下,如果任何一个公共服务机构坏人当道,那是多么惊心动魄的处境!谴责一切医生的普通人发出恶骂之时没有思考一下判断的真实性,也没有反思自我的责任,从这样的医患关系可以看到我们这个社会正处在一个信任度何等不堪的僵局。吉登斯这样为“信任”定义:“对一个人或一个系统之可依赖性所持有的信心,在一系列给定的后果或事件中,这种信心表达了对诚实或他人的爱的信念,或者,对抽象原则(技术性知识)之正确性的信念。”(4)在我们现在的医院,病家没有了信心,医生没有了信念,病家既没有依赖性,也丧失了何为正确性的理解力。在此之上,爱和诚实没有合乎理性的表现场域。这种状况是双方关系互为恶化演绎出来的后果。

  

   医院和患者其实是一个博弈关系:医院是付出专业服务而后获得利益者,病家是祈求医院治愈和愿意交纳服务费用者。病家对医院而言是弱者,祈求意味着依赖,信任必须是前提。但是如果不信任却又必须依赖,这样就相当危险了。假如医院只考虑收费而忽视了而且不严格坚持专业诚信,那就是自掘坟墓了,那会导致病家的报复。弱者的报复不仅仅是非理性的,完全不讲理的,会把并非事实的想象放大了加以淋漓尽致的发泄。就像传统社会里的农民起义,本来中国农民是最驯良忍耐的,可是被官府和皇帝压榨得没有出路了,他们就会铤而走險,发展成疯狂的毁灭性的行为。中国古代绝大多数的农民起义都是社会的毁灭者,不仅是抢劫、屠杀,还以暴力残害为乐,不仅仅是对官府的报复,而且是对全社会无辜者的任性残杀。

  

   这种紧张性的医患关系只能引导越来越小心眼的敏感心理。很多病家进入医院似乎抱着无赖赌徒似的心态:“输打赢要”,医生必须治好我或者我的家人的病,治不好就一定是医生没有尽责任,首先不信任医院的任何诚意,当然对收费更是非常抵触,在抵触心态下被收费或认为被过度收费,因此更抱着假如你治不好我的病,你就吃不了兜着走!这就把医生放在了火上烤。偏偏当下中国的医疗制度既恶劣、又且全世界的医疗制度都是大难题,在全社会躁郁性人格的敏感状态下的医患关系,双方似乎都成了敌人!

  

   有些问题是需要反思的,例如,我们应该如何理智地明白——疾病并非都是可以救治和痊愈的。大多数具有疗效的治疗都是有效治疗成分和安慰剂效应的未知组合。一个真相是:康奈尔大学心理学家托马斯·吉洛维奇说:“人类拥有如此容易自愈的身体,即使医生不做任何事情,很多寻求医学帮助的人也将体验到积极的疗效。如此一来,当自然康复的比率很高的时候,即使是毫无价值的治疗手段也能显得有效。”(5)关键的是如下观念:如果自然康复没有发生作用的话,只能说明病人身体缺乏积极的生命力,TA缺乏锻炼,没有健康的生活方式,环境恶化等等,那么医院的治疗未必可以帮助病人起死回生。假如都懂得了这样的道理,我们还需要孜孜不倦、耿耿于怀地纠缠着医生给予加强版的治疗吗?而且当无法治愈之时,还需要对医生和医院大兴问罪之师吗?除非医院的治疗确实有严重的错误,而且还要收取天价治疗费用,或者病人家属怀着强烈的转嫁危机的心理。不能不承认,当下中国人在疾病治疗方面,其实对医生有施加强势影响力的惯例,在病家执着的要求下,这种绑架使本来是主导者的医生成了被动者。在变本加厉而并非确实有效的治疗下,医院和医生都有意或者被迫地成了过度治疗的推手,到最后,病人一病不起,而治疗费用已经去到了让人震撼的地步。当病家深感双重缺失之际,原先隐藏着的“不信任和怀疑心理”迅速上升为“恶性归因心理”,悲剧的可能性无地回旋!

  

   现在处在恶性循环状况下。假如医疗腐败,病家任性,患者带着防范心理被迫向冤家对头祈求服务,这样一种被捆绑的紧张性之医患关系,怀疑导致挑剔,小错可能归因为罪过,矛盾升级会成为新常态。最恶劣的是,在误解和不可沟通的前提下,双方失去了合作的可能性,无错的也会被冤枉,正常行为也会成为被过度责难的悲剧主角。更甚者,紧张性的心理会异延和传染,全社会陷入“不信任反应心理”,除了逃离这个社会,剩下的就是在其他领域的报复。互害社会的意思无非如此而已。这是陷入了“囚徒困境”中最坏的一种局面:在第一轮选择中,“你赢得了6美元,而你的朋友损失了6美元。”那么在下一个回合里,你的朋友就会采取和你一样的策略:以牙还牙。互害就是这样生成的。

  

   从医患关系的紧张性冲突,有几个社会心理学的问题值得反思。

  

   其一,中国人对疾病治疗的观念有较高的期待心理。当国人患病之后,有两种情绪性心理在起主导作用:一是希望立即治愈,越快越好,这从小小感冒就要输液的惯例可以见出,动辄使用抗生素,医生想让病人“自然康复”几乎就等于“医生不作为”的罪名。医院正好乐见其自投罗网,而某些不良医院或医生常常愚蠢地声称自己就是妙手回春的圣手,病家豪迈声称本人不差钱,医院投其所好,无所不用其极,最贵的才用。这就是非理性社会相互作用的典型例证。在这条恶性之路上走得越远,双方可以合作的空间会越来越窄。从医学治疗的角度而言,一旦出现相当严重的症状,想要药物治疗见效,似乎就很难了。当人们放弃了自然康复之路,则等于放弃了自我生命的天然积极功能。另一种心理是,中国人似乎更多地认为,所有疾病都是可以治好的,如果治不好,就是医生没有尽到责任,甚至视生命为儿戏。在世界上人口最密集的大社会里,以上两个情绪性心理潜在地埋伏着危机,导致医学资源的紧张,对医生怀着警惕和不信任心理。而且,当每一个医生每天混头昏脑地应对繁重密集的治疗案例时,TA们的医疗水平和精力一定会大打折扣,于是导致患者对医生进一步不信任。恶性循环的结果是,强烈地寄托希望,讨好甚至贿赂,不信任,恶性归因,非理性的压力,等等,颠覆了医生发挥专业智慧的正常秩序,很多时候潜在地,是患者及其家属对医生的要求起了主导作用。

  

其二,被国家放置到市场的医院们显得非常不明智:在市场化的狂欢中过度地陶醉于金钱的风流。这是一把双刃剑,有多么风流就会有多么折堕(困局或者折磨),权利和责任是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当你在治疗疾病时收取了天价或者巨额的费用,你需要聪明地意识到,在危难时候把所有积蓄交到你手上的弱者,会同时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患者及其家属是医学上的无知者,你扮演了上帝的角色,可是你给予的是一个近乎陷阱的泥坑,却无法给他们创造大团圆结局,你给他们造成的打击必然会引发仇恨心理。爱与恨、希望和绝望之心理可以在瞬间互为生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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