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钧:田园喧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9 次 更新时间:2016-05-29 16: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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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钧 (进入专栏)  

   高粱叶打完了,准备拾豆子。豆子经霜才熟,收割时,豆叶都枯黄凋落了。豆子熟透了,豆荚会炸开,把豆粒弹出来,种豆的人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割豆也和割麦一样,急如燃眉。他们虽然爱惜满地的豆叶,只能草草收拾一下,剩下的,秋风吹得满地乱滚,就是无主财物了。拾豆子所得寥寥,重要的是搂豆叶。

   搂,读平声,伸开五指把东西聚拢过来,凑到一块儿。搂豆叶当然不靠手指头,它有专用的工具,把竹子劈成细条,一端成钩,作扇面形排列,叫Par。我从《国音字典》上查出耙、筢、钯,看注都不能搂豆叶。使用时,绳子套在肩膀上,满地拉着走。这时田野荒凉,秋风凄冷,回味拾麦、打高粱叶子、拾豆子的景况,颇有繁华成空的滋味。

   残存的豆叶多半已经过一场秋雨,往往薄如蝉翼形如破絮,如何用绳子把它捆起来带回家中,也有诀窍。小宝能把它收拾成一堵墙的形状,两面整齐如刀切,一路顶着风挑回家中,豆叶也不散失。我始终没能达到这样的水准,我的豆叶随风飘零,到家时,每一捆豆叶都瘦了一圈。

   花一整天工夫搂来的豆叶只能烧一顿晚饭。我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高粱的根很深、很深,离地两寸的秆上生出须根,紧紧抓住大地。砍倒高粱好比杀树,树根难挖,得等它干枯了、有些腐烂了。出土的高粱根如一座小小宝塔,土名“秫秫疙瘩”,火力很强,燃烧的时间长。这样好的东西,物主是不会放弃的,我们拾柴的人咽着唾沫看他们一担一担把秫秫疙瘩挑走,眼巴巴希望从他们的担子上掉下几个来。幸而拾到了,回家守着灶门,看它燃烧,看它火熄之后还通体辉煌,须眉俱全,美丽庄严。这时,满心希望能有一车“疙瘩”堆在院子里。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我能用新鲜的高粱叶给妹妹编一顶帽子,戴在头上清凉清凉的,有点重量,感觉如满头珠翠。我能从她手腕上端咬一口,咬出一个红色圆圈来说:“我送你一个手表。”我能用一个制钱、一根火柴棒做个陀螺给弟弟,教他利用火柴头着地旋转,吱啦一声燃着了,可是马上又灭了。我教弟弟用黏土和泥,成弹丸,打偷嘴的野猫。

   我只能做些无用的事情。

   排水的时候,搂豆叶的时候,我们远远看见游击队像一条苍龙蠕动。为什么要走来走去呢?后来才知道,他们要练习行军,宣传抗战,以及提高知名度。

   那时,最火辣辣轰隆隆的消息,是平地一声雷,某某人在某某村成立了游击队。兰陵沦陷了,各方豪杰不愿从太阳下经过,绕个弯儿到黄墩休息,由陈府招待午餐。这些客人都是新闻人物,所以陈府主人不出门能知天下事。

   抗日救国的情绪高涨,连土匪都自动变成游击队。鲁南的土匪一向有他们的哲学,理直气壮。可是日本人打进来,他们觉得再当土匪就丢人了。

   游击队浩浩荡荡,在东方,西方,南方,隐隐现现,田野做他们的脚凳。北方隔着兰陵,看不见。他们,有国民党支持的,有共产党支持的,也有单干户,左右双方都在拉他。我们熟识的人都投入了。

   小宝是拾豆的时候开始动心的。收豆子事实上等于抢割,百姓千家一起动手,田野里布满了人。豆田的面积逐渐缩小,藏身其中的野兔惊惶起来。

   本来野兔的毛色和土色几乎相同,它如果伏地不动,找个空隙悄悄溜开,那些忙碌的农人也许不会发觉。无奈野兔跑得极快,纵身一跳可以跳出两公尺以外,它大概是以此自傲并且屡操胜算吧,立刻施展所长,如箭一般射出。大概这就是兔脱。野兔的过度反应惊动了田野的农人。人人直起腰来,以近乎操练的声音吆喝,使兔子觉得四面都是生命威胁。依照过去的经验,脱离威胁的不二法门是快跑。它并不了解大环境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不知此身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更不明白人类正尽目力之所及,看它以失效的经验作绝望的特技表演。

   秋天野兔正肥,是“打围”的时候。打围,本来要带着几十个人,在旷野中一字排开,拉着一根长绳缓缓推进,目的就要惊起野兔再纵放鹰犬捕捉,割豆的日子岂非天赐良机?打围的人正在阡陌间巡逻,野兔现身,鹰腾空而起,猎狗也飞奔而至。

   资深的农夫们重温他们百看不厌的表演。他们知道兔子虽然腿快,还是很容易被鹰赶上。他们知道,鹰会俯冲而下,以左爪抓住野兔的臀部。野兔慌忙回头,鹰趁势以右爪抓住它的头部,两爪向中间用力收拢,“咔嚓”一声把兔颈扭断。

   野兔中的英雄豪杰也有它的绝招,它在恶鹰罩顶的时候翻身仰卧以四爪出击,攻打鹰的眼睛。这时,猎狗扑上去,把野兔咬死。所以打围必得有鹰有犬,陆空配合。所以人是万物之灵。

   有时候,兔子实在跑不动了,它竟然缓缓地向着一个割豆的农夫走来,它是那样安闲,无猜,如同回家。它走到农夫脚前,放心地躺下,如同那农夫饲养的一只猫。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那无路可走的野兔是怎样打算的呢,这里面一定有造物者安排的秘密,我百思不解。这时,农夫就会轻轻松松地把兔子的后腿提起来往地上摔,再用镰刀柄敲它的头,直到它昏死。

   这也是造物主的意思吗?

   小宝说:“要是打日本就像打兔子……”

   我终于面对面看见游击队。

   那天我很苦闷,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什么。门旁有一条银色的细线贴在墙上隐隐发光,看见这条线就知道蜗牛从这里爬过。我打开日记本写上:“蜗牛有路,指南针有方向,唯我独自彷徨。”

   词穷,心中郁闷未解,就再写一遍。一连写了七八遍。这时听见外面有雄壮的歌声,许多人引吭高歌,黄墩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声势。

   我跑出去看。狭窄的街道上两旁是人,平坦的打麦场上满场是人,拿着枪,短衣外面扎着子弹袋。街旁的人随意坐在地上,没有一个人站着,打麦场上的人规规矩矩地站着,没有一个人坐下。打麦场上的汉子唱“中国不会亡”,歌颂八百壮士守四行仓库。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支歌,听一遍就会了,是一首容易普及的好歌。

   陈茂松先生接待游击队的领袖,看见我父亲在家,就邀去作陪。谈话中间,陈先生对那领袖说,我父亲有个聪明的儿子,小小年纪能写文章。那人听了大感兴趣,一定要和我见面。

   陈先生走过来叫我,连我的日记本也拿去。我很窘,不敢看那人的脸,那人问了我几句话,就翻看我的日记。

   “你很消沉,没有正确的人生观。”他一面看一面批评我。“你平时读什么书?《离骚》?《红楼梦》?不要看这种东西,世界上好书很多!”

   他对我父亲说:“令郎该出来参加抗敌救亡的工作,和我们一起磨炼磨炼。”

   父亲连忙说:“他还小,再过一两年吧。”

   “你说他小?你来看看少年人的志气。”他站起来,主人也连忙站起来。“他们的父母愿意把孩子送到我们这里受教育,进步要趁早。”

   他往外走,我们很有礼貌地跟着。我这才仔细看他,他很瘦,语音和婉,像文人。外面坐在街旁的人散开了,有一些人忙忙碌碌挑水,穿梭般各家出出进进,洒了一地泥泞。

   我们跟他走进一户人家,看见他带来的游击队员往水缸里倒水,转眼溢出缸外,每倒进一罐水,站在水缸旁边的老太太念一声佛。

   院子里坐着一堆少年兵,一个老师模样的人正在教他们识字。首领对老太太说:“老大娘,别当他们是兵,就拿他们当你家的孩子。”老太太蓦然醒悟了似的,进屋把床上的席子揭下来:“别坐在地上,地上潮湿,来,铺上席子。”

   我们听见歌声,循着歌声走进另一家。这家院子里也有一堆少年兵,他们站着,有人正在指挥他们唱歌。院子另一角,两个队员一前一后,唱着歌推磨。他们走进这个家庭的时候,这家的小媳妇正在推磨,他们立刻接手。

   这家的老太太正为不速之客做饭。首领对她说:“老大娘,别当他们是兵,就拿他们当你自己的孩子。”老太太一听,立刻泪眼婆娑,伸手把藏在麦糠里的鸡蛋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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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王鼎钧《昨天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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