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兵:后人学无调哲学否定的辩证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39 次 更新时间:2016-05-27 20:4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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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 (进入专栏)  

   本文提出在西方马克思主义研究中确立科学的深度模式,即从一般的人头式评介进入到历史的具体的深层专题研究。作者通过对阿多尔诺等人第一手文本的研读,确证了法兰克福学派中后期发生的“后现代”转折,特别是为国内西方马克思主义研究中所忽略的阿多尔诺哲学新动向——反叛自卢卡奇以来乃至整个西方理性的后人学、无调哲学以及否定的辩证法。

   在我们以往对西方马克思主义的研究中,由于比较多地停留在人头式的一般描述上,也就较少地去深入把握这一思潮自身的内在逻辑运演及转变。实际上,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潮中的一个思想流派,甚至一个思想家的自身理论进程,并非始终分有某种不变的观点,而往往表现出历史的现实的具体的变动不居性,有时,这种变动性甚至可能呈现出根本的相互背逆性。如前、中、后期的卢卡奇,前、后期的萨特,前、后期的阿尔都塞,前、中、后期的弗罗姆等等。在这些思想家的不同时期,其基本理论话语多数是不尽相同的。如卢卡奇走了一条之字形的道路;而萨特的前期根本就不在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框架之中;相对于60年代以“保卫马克思”为使命的阿尔都塞来说,他的晚期“马克思主义危机论”是十分可悲的。因此,在我们的研究中,用一种不变的观点去指认某个学派或思想家都会导致理论上的非法性。这是我们需要认真注意的问题。在本文中,我想指出的仅仅是,西方马克思主义人本主义思潮的后期,发生了一种值得我们关注的隐性逻辑蜕变,具体说,也就是对(新)人本主义思潮自身的批判性审视和限定性的内省。这主要发生在法兰克福学派中后期的理论著述中,我将其称之为一种潜在的“后现代转折”(准确地说是“后人学”)。而其中最重要的哲学理论建构,就是由我们这里要重点讨论的法兰克福学派理论主将阿多尔诺完成的。

  

   后人学:启蒙的辩证法与工具理性批判

   自本世纪50年代末开始,在西方思想中就出现了一股反叛整个西方文化特别是作为其核心哲学理性框架(包括整个实证哲学为主线的科学主义和全部新人本主义)的后现代论(postmodernism)思潮〔1〕。到了70、80年代,后现代思潮已经成为西方人文精神非主流思潮中的主导倾向之一,几乎成了所谓“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杰姆逊语)。在这一新的哲学文化理性的涌动中,反人类中心主义和非主体化的后人学倾向尤其引人注目。我注意到,实际上法兰克福学派中后期特别是阿多尔诺的一些重要论著,已经深深地打上了这种思潮的烙印,或者说直接就是这一思潮前期发生的组成部分。并且我们将看到,阿多尔诺的哲学思考可以从逻辑深层上被指认为后现代思想的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理论确证。但是更需要着重指出的是,他又以自己独特的思考,先在地批判性地拒绝了后现代思潮后来陷入的逻辑误区。

   法兰克福学派是以所谓“社会批判理论”登上现代西方思想舞台的,他们反复重新诠释马克思主义的批判性,从其话语的表层看,似乎这是卢卡奇以来人本学主体哲学的一种延续,而法兰克福学派的不少理论家在其思想发展的初期,也都是以新人本主义重新解读30年代发表的青年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为新端点的。可是,如果我们深入地去面对作为法兰克福学派学术观点立足之作、由霍克海默和阿多尔诺写于1944年的《启蒙辩证法》一书,就不难发现,他们在那里已经提出了一种与第二代西方马克思主义人本学思潮有较大异质性的后人学话语。

   在这一论著中,他们明确批判了作为传统人本主义理论基石(其实也是整个西方工业文明本质)的人类中心主义和理性支配论。依他们之见,文艺复兴以来被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捧上了天的启蒙理性,在其历史发展中逐步地显现出自身具有的两重性质:首先,启蒙的直接目的是要打倒上帝,高扬人;打倒神性,恢复人性。其根本意图就是为了消除一切神话,使人通过握有认识事物本性的理性(知识)成为现实世界的“主人”。这是它解放的革命的一面。

   但另一方面,由于启蒙的意志是“人具有支配定在的主权,是主人”,人要成为“自然界的主宰”〔2〕。 这就必然导致启蒙思想所追求的目的仍然是一种统治和奴役。原来是上帝统治世界,现在主人换成了人。如果上帝的本质是人的异化,那这一次权力的转移就不过是人从无意识的幕后走到了前台。现在,人成了这世间的君主。他们一针见血地指出,“资产阶级社会是由等价物支配的!”启蒙理性的同一性之现实本体就是资本主义的市场经济之商品交换原则。正是在这种资本主义的市场性量化和工具理性的进程中,就必然出现一个从对自然到对人的新型统治和奴役过程。在这一支配性的过程中,社会正是按照理性——“技术结构塑造自己的肉体和灵魂的个人,进行自我外化”,在这里,“理性本身,变成了包罗万象的经济结构的单纯的协助手段”,“一切东西都可以变成能够重复的、可以替代的过程”。“对于统治者来说,人们变成了资料,正像整个自然界对于社会来说都变成了资料一样”〔3〕。在他们看来,原来为了打倒神话的启蒙的理性现在却变成了人类主体奴役自然和自我奴役的工具。这样,启蒙走向了自己的反面,启蒙从神话中解放出来的同时又是新的奴役的制造者。“理性成了用来制造一切其它工具的一般的工具”〔4〕。在资本主义社会历史进程中, 手段——工具理性“作为目的被提高到登峰造极的程度”。这是更深刻的高层次自我异化!因为今天最大的神话就是理性本身。

   由此他们论证道:传统人本主义和理性主义的逻辑恰恰是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过去真实的并且是无害的东西,都可以是今天的意识形态”。正是在这一点上,我们才能理解后来法兰克福学派指认“科学技术就是意识形态”的特殊语境。过去看来美好的启蒙思想走向了自己反对的东西,启蒙本身成了新的神话,这就是启蒙的辩证法。实际上到这里,批判理论已经超越了以往一切人本主义(包括新人本主义)话语之罗网。当然,他们自认为仍然在探索人的更彻底的解放,这种解放是从包括对人类主体中心主义的人本逻辑的解构开始的,这可以被指认为一种反对一切奴役性人本主义的后人学。这一观点后来在生态学的马克思主义者莱斯的《自然的控制》一书中得到了进一步的发挥。当然,这一新的后人学哲学逻辑才是法兰克福学派后来批判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现实的理论尺度,这是我们以往的研究所严重忽略和误解的一点。

  

   无调哲学:从“星丛”与“力场”中消失的主体与客体对立

   更进一步去分析,当我们直接深入地解读阿多尔诺自己独立的哲学文本时,一种具有后现代思潮的批判和否定精神之思路就更加一目了然了。在阿多尔诺自己独特的“无调哲学”中,非整体性的解构理论色彩直接成了论说语境的主调。我们发现,阿多尔诺的理论探讨不仅否定了作为资本主义社会主流思潮的科学实证主义,而且也直接将作为实证主义对立面的那种黑格尔——卢卡奇式集合性元主体逻辑(这实际上包括了一切传统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哲学)作为批判的对象,因为这仍然是一种没有丝毫客观性的主体辩证法和总体性理论。

   我们都知道,卢卡奇在他早期著名的《历史与阶级意识》一书中首先提出了总体性观点,并将其确立为区别资产阶级意识形态与真正的马克思主义科学辩证法的特殊理论质点,这以后,相当一部分人学的西方马克思主义学者(如萨特和列弗斐尔),都用总体性(总体化)去证伪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对人的原子化、非整体化物化肢解。一般说来,总体性话语是西方马克思主义人学批判的一个极有力的逻辑武器。可是,依阿多尔诺所见,问题就不那么简单了。当他穿透了人本主义的逻辑外衣,就发现了一种更深层的隐性人类主体中心主义本质。他入木三分地指出,卢卡奇等人本学的西方马克思主义表面上好象是坚持马克思的唯物主义立场,而实际上在他们的“总体性”、“主客体辩证法”和“人”的人本主义逻辑背后,显然还是在以一种奴役性的二元分裂隐性地“重复唯心主义的主客体概念体系”,而他正是要对这种更深层的逻辑谬误进行理论审判。在这时,阿多尔诺提出要批判那种表面肯定唯物主义(马克思主义)的新人本主义,这就是我们需要注意的极重要的一个方面了。

   在阿多尔诺看来,卢卡奇式的人学主体论的关键是主体与客体的分离。这实际上也是整个当代西方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深层理论本质,不管它是实证主义的逻辑命题,还是新人本主义的个体存在。它们的共同实质只有一个,即装扮成各种模样的主体奴隶主(“逻辑命题”、“语言结构”、“无意识”、“超人”、“存在”等等)与被支配的客观对象。在实证主义那里,主观性冷漠地离开客体以便操纵它,这是一种直接的工具性奴役关系;而人学主体论则是一种更坦率的强制,因为世界就是那种在其客观的创造物中认识自己的意识的产物(胡塞尔的“意向性”、海德格尔的“在世中”和卢卡奇的“社会本体论”)。而也正是在这种逻辑对立中,“主体就把它归结于它自己的尺度;主体淹没了客体”〔5〕。这是一种激进的人本主义和“种族帝国主义”! 因为它表现了一种主体对客体的支配和奴役,主体贬斥客体正是为了更方便地奴役它。“客体只不过是主体所设想的无主体残余物”〔6〕。 而这种奴役关系最终又会回过头来介入人类自身的关系,以造成一种无意识发生的新的自役性!因为从一开始,对自然的统治就与社会的等级统治及控制交织在一起。于是,与实证主义一样,人本主义不过是以另一种形式表现了主体对客体的隐性支配。在理论逻辑的深层,它就很自然地显现为一种由主体占主导地位的奴役和统一客体的总体论。他愤怒地说:“总体是虚伪的!”

   请注意,在这里发生了一个十分奇妙的话语翻转。阿多尔诺针对卢卡奇看起来正是批判资本主义物化现象的总体性规定,却说明了一个卢卡奇逻辑深层的某种悖结性:总体性原则恰恰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结果!因为制造这样一种总体的元主体性,虽然似乎在批判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而实质上却不过是现时社会总体化暴力的无意识映照。因为,历史的客观总体性正是在资本主义的市场交换中形成的〔7〕。在市场中,通过交换价值的抽象等价中介,交换总体认可的只能是纯粹定量的等价物,在这里,一切对象、一切人都被还原为没有质的差别的总体化原子而被吞没。显然,总体化是一种暴力过程,它的实质正是一种资本主义条件下的支配和奴役关系之写照!而真正地“获得了解放的人类决不会是一个总体”〔8〕。这是由于, 我们并不需要用一种自称是自律性的元主体取代他律性(受外界支配)的元主体,似乎由此去完美协调某种统一总体。阿多尔诺认为,一切“总体理性的神话”背后仍然是某种非强制的更深层的隐性奴役和支配。那怕它把自己装扮得再美好。所以,任何一种以总体出发的主体性都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基本原则。

   我认为,阿多尔诺的这一批判是颇具力度的。他透过极能迷惑人的表相,看到了卢卡奇总体性背后的人类主体冲动。很显然,他似乎想坚决划清与这种人本主义假马克思主义哲学的逻辑界限。这也是值得我们一些至今还在操作人本主义价值哲学的人认真内省的。因为这可能会是一个较高的理论逻辑立点。

其次,阿多尔诺还抨击了卢卡奇式人学马克思主义另一个重要的理论法宝,即物化批判的逻辑。物化的观点也是由卢卡奇1923年首先在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中推崇的。在没有看到青年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情况下,他以马克思成熟时期的经济论著确证了资本主义物化现象的四个重要方面。需要指出,卢卡奇早期的物化理论并不直接等同于人本主义的异化理论,它是源出于成熟期马克思的科学经济学文本的特设性物化观点(我将其称之为“物役性”理论,以区别于早期青年马克思的人学异化史观)。这与后来一些新人本主义学者含混地非经典地回到异化尺度是有一定差别的。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一书中,卢卡奇没有区分两种物化,即生产的对象化与物役性关系颠倒的差别,为此他后来自责过多次,并表示应该肯定对象化而仅仅否定异化,似乎这才回到马克思。然而,阿多尔诺甚至不去简单地批评异化,(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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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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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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