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兵:从抽象到具体的方法与历史唯物主义

——《〈1857—1858年手稿〉导言》解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02 次 更新时间:2016-05-24 09:5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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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 (进入专栏)  
如分工、货币、价值。(同上,第37—38页)马克思认为,这种研究方法是经济学在它产生时期在历史上走过的路。他认为对于自己现在的研究来说,这显然是不可取的道路。

   第二种研究方法,即马克思肯定的“科学上正确的方法”,是从抽象到具体的理论逻辑道路。这里,经济学研究是从抽象的规定出发,然后再回到“一个有许多规定和关系的丰富的总体”,这是一种“在思维行程中导致具体的表现”。这实际上是由英国古典经济学开始的科学研究,即从劳动、分工、需要、交换价值这些抽象的简单概念,再一步步上升到国家、国际交换和世界市场并形成各种现代经济学体系。

   值得我们注意的是,马克思这时对古典经济学方法的认识与判断,已经明显区别于1844年《巴黎笔记》刚刚开始对经济学研究时的看法。在那里,马克思恰恰否定斯密、李嘉图“非人的”的抽象方法。而在这里,情况发生了一种根本的颠倒。历史唯物主义者马克思开始站到了原来他反对的方法一面去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转变,是需要我们认真分析的。此时对于这一种科学的抽象法,马克思有一段十分具体的表述:“具体之所以具体,因为它是许多规定的综合,因而是多样性的统一。因此它在思维中表现为综合的过程,表现为结果,而不是表现为起点,虽然它是实际的起点,因而也是直观和表象的起点”。(同上,第38页)第一个方面,我发现这一观点实际上十分接近黑格尔对观念逻辑运动的描述。也因此,马克思立即对他所确定的这一抽象法与黑格尔的从抽象到具体的方法进行了界划。马克思指出,黑格尔哲学的秘密正在于他将思维方法的结构本身直接硬化为逻辑本体,导致一种从抽象观念出发贬斥具体物质存在的客观唯心主义。“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方法,只是思维用来掌握具体并把它当作一个精神上的具体再现出来的方式。但决不是具体本身的生产过程”,而由此却使“黑格尔陷入幻觉,把实在理解为自我综合、自我深化和自我运动的思维的结果”。(同上,第41页)马克思在这里是深刻的,这比之于从前颠倒主语与谓语的费尔巴哈式的一般唯物主义理解要更进一步了。其实,黑格尔的从抽象到具体的方法,还直接基于个人间接知识的自我深化过程,即每一个个人总是从抽象的概念开始,在历经具体的多样性的感性生活之后,才会达及一种概念的具体的抽象。在此,我发现马克思只是选取了黑格尔逻辑整体的一个部分。因为,从黑格尔哲学发展过程来看,先是他对具体社会历史特别是经济学的研究(耶拿时期),然后才有了他后来成熟的哲学抽象。而在他的哲学体系中,《精神现象学》是从否定感性具体出发上升到抽象的,但这是一种颠倒的客观“现象”证伪过程。如前所述,黑格尔让我们从客观确定性出发,但他指出我们直面对象必然从构架表象开始,这就需要以自我意识为支点,而自我意识则又必然以概念来面对世界。所以,概念才是真正的起点。《逻辑学》是从抽象概念开始到具体概念,而整个《逻辑学》又是世界的抽象出发点。经过感性的自然、人类社会历史的具体,再一次回到具体的抽象,即绝对精神。这一进程可以用下列图表表示:

   《耶拿时期的实在哲学》:社会历史中经济的现实具体——客观抽象(劳动与货币)

   《精神现象学》:个人感性具体的否定——理性抽象

   《逻辑学》:抽象概念——具体概念

   《哲学全书》:抽象逻辑——历史的感性具体——具体的绝对精神(抽象)

   很显然,马克思只是选取了其中的一个环节。即从抽象到具体,这恰恰也是古典经济学的基本研究方法。我认为,马克思这是从经济学的从抽象到具体的方法并不等于他的历史辩证法,而只是辩证法分析的一个特殊环节。这一方法是不能任意独立确证和夸大的。这一方法的前提是必须形成客观历史的抽象。否则,必然误入歧途。

   第二个方面,马克思这里对方法的研究更主要地是理解了黑格尔辩证法与古典经济学的内在关联,即斯密李嘉图为什么会从抽象的经济规定出发,并且,这种从抽象出发对于现代政治经济学研究来说又为什么是正确的方法。对此,马克思是通过劳动一般范畴的历史抽象来说明这一点的。

   三、科学的劳动规定的现实历史抽象

   对于劳动这个概念,读者并不是完全陌生的,因为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下简称《1844年手稿》)中,我们遭遇过作为人的类本质出现的“劳动”。在这时,马克思才从经济学的历史视域中了解到,这个他曾经作为逻辑前提有“劳动一般”实际上也是一个“现代的范畴”。用当代后现代思想家喜欢说的话讲,这就是一个现代发明的事情。在哲学方法论上,这是《致安年柯夫的信》和《哲学的贫困》中已经解决的问题。这一次,是《伦敦笔记》的最新成果,即对资产阶级古典经济学的全面系统的历史研究的结果。

   看起来,劳动是一个十分简单的概念,作为人类生存的一般规定,它的表象也是就自古存在的。但马克思已经发现,就是这样一个范畴从经济学研究中真正能从“简单性上来把握的‘劳动’,和产生这个简单抽象的那些关系一样,是现代的范畴”。(同上,第41页)通过《伦敦笔记》经济学的精心研讨,马克思这时已经能以十分清晰的思路再现了这一范畴在资产阶级经济学发展的历史抽象过程:首先是早期货币主义那里,财富还只是客观的东西,即能看的见摸的着的“外在于自身、存在于货币中的物”;而重工主义和重商主义就已经开始初步穿透物相,“把财富的源泉从对象转到主体的活动——商业劳动和工业劳动”,固然他们还只是局限于“取得货币的活动”,但这已经是一种历史抽象的“很大的进步”;接下去的重农主义(资产阶级古典经济学的真正开端),第一次“不再把对象本身看作裹在货币的外衣之中,而是看作产品一般,看作劳动的一般成果了”,虽然这种劳动还只局限于“劳动的一定形式——农业——看作创造财富的劳动”,并且被看作是自然规定的产品,即土地的产品。但毕竟劳动这种财富的本质,已经从货币的物的外壳中被抽象出来。最后是斯密,马克思称他又“大大地前进了一步”,因为“他抛开了创造财富的活动的一切规定,——干脆就是劳动,既不是工业劳动、又不是商业劳动、也不是农业劳动,而既是这种劳动,又是那种劳动”。这才有了“创造财富的活动的抽象一般性,也就有了被规定为财富的对象的一般性,或者说又是劳动一般,然而是作为过去的、物化的劳动”。(同上,第41页)

   这里必须补充说明两点:一是马克思这里还只是描述了经济学上的劳动一般的抽象过程,却省略了作为这一主观逻辑抽象的现实历史进程,即法国的农业生产和英国的资本主义手工业发展的真实进程;二是劳动一般这一重要的抽象的最高点是斯密之后基于英国大工业生产的李嘉图。这一重要的差别,马克思在后面的研究中才直接标注出来。

   应该指出,在以往的研究中,人们仅仅是从经济学的意义上来关注马克思这里的理论思考,而马克思这一重要论述恰恰具有重大的哲学意蕴。因为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科学只是在这里才开始被现实地历史确证的。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思维和观念的存在,取决于人们的历史的一定的物质活动性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非常抽象的哲学设定,在这里通过经济学清晰地呈现出来了。

   马克思进一步说,“最一般的抽象总只是产生在最丰富的具体发展的地方,在那里,一种东西为许多东西所共有,为一切所共有”。这一段话看起来非常抽象,实际上马克思是说明科学抽象与资本主义物质生产历史现实本身发展的关系。“比较简单的范畴,虽然在历史上可以在比较具体的范畴之前存在,但是,它的充分深入而广泛的发展恰恰只能属于一个复杂的社会形式,而比较具体的范畴在一个比较不发展的社会形式中有过比较充分的发展”。(同上,第42页)所以,劳动一般得以在理论上实现,首先是在人类历史生存中“以各种实在劳动组成的十分发达的总体为前提,在这些劳动中,任何一种劳动都不再是支配一切的劳动”,这样,劳动就不会在某种特殊形式上(如重农主义关注的农业劳动)被思考;其次是在这种状况下,各种劳动“被同样看待”,因为在这里,“个人很容易从一种劳动转到另一种劳动,一定种类的劳动对他们说来是偶然的,因而是无差别的”。我们实际能看出,这已经是资本主义大工业的物质生产劳动。因为只有在这里,资本主义物质生产中的劳动才可能“在现实中都成了创造财富一般的手段,它不再是在一种特殊性上同个人结合在一起的规定了”。这种劳动一般,显然不是斯密手工业生产中的个人与个人之间的总体劳动,而只是在李嘉图的经济学中才表现出来大工业生产的客观的劳动一般。这是马克思后来科学抽象的真实基础。这一点,马克思此时并没有直接指认。

   马克思认为,当时的美国正是资本主义社会最现代的存在形式,所以这个劳动一般在那里的最发达的工业化物质生产中也表现的最充分。也是在这里,“‘劳动’、‘劳动一般’、直截了当的劳动这个范畴的抽象,这个现代经济学的起点,才成为真实的东西。所以,这个被现代经济学提到首位的、表现出一种古老而适用于一切社会形式的关系的最简单的抽象,只有作为最现代的社会范畴,才在这种抽象中表现为实际真实的东西”。(同上,第44页)这也就是说,劳动概念要以它在人类生活总过程中的现实作用为前提。只是在资本主义大工业生产中,劳动才成为社会生活一切现象的普遍实体,整个人类事物的实在本质,人的一切素质的现实源泉。这也是劳动成为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首要规定的现实基础。这一次,劳动真的成为人的现实的抽象“类本质”。

   我想提请大家注意,这个劳动正是马克思此时“从抽象到具体”中的那个抽象的起点。这里我又想说,从具体到抽象再到具体可能不仅仅是一种理论逻辑表述的方法。同时,还更深地兆示着社会历史到资本主义本身的结构。为什么?因为,这个劳动作为当代资本主义社会历史存在的现实的一般,实际上是颠倒地表现出来的,这还是一种现实关系的物化和“异化”。 一讲到异化问题,我们首先要注意这里的劳动与《1844手稿》中劳动的差别。《1844年手稿》中的劳动(类本质)是一种逻辑悬设,不是一种现实存在,是“应该”;而这里的劳动是资本主义大工业生产现实中一般,即没有差别的劳动。这只是在资本主义大工业生产中才出现的。这个一般不是现象多次重复的抽象,而已经是一种人类历史性生存的具体的现实关系。更重要的是,这种劳动一般也并不是以它直接的感性形式表现出来,而是已经经过无数经济中介。这是人类劳动的一种新的社会存在形式。在资本主义分工与交换的体系和矛盾中,人的生存只能是一种片面的历史生存。在过去的社会中,个人的劳动是全面的,对社会来说,劳动本身并不构成有机整体。而资本主义分工使个人的劳动失去全面性,而社会正是在这种专业化分工与交换中第一次成为有机的经济运作系统。正是这种劳动片面性使独立的个人作为互相需要的人群联系起来,并互补为当代市民社会。这种客观的整体性是一种新的强调,每一个个人的劳动由于分工都变得片面化,所以无法直接实现,只有通过市场交换由社会(他人)人需要才可能实现,这样,劳动必然一分为二,具体劳动创造物品的使用价值,而抽象劳动形成供交换所用的价值,劳动的自然属性与社会属性分离了。在交换中,价值形式的发展,物物交换到简单价值形式,到扩大了的价值形式,再到一般价值形态即货币。在市场竞争中,物品的价值实现了向价格的转化。到此,人的劳动已经在交换中获得了一种特殊的社会存在形式,原来是人与人交换相互的劳动成果,而现在则表现为一种物与物的关系。这样,物的社会历史属性常常在个人眼中会与物的自然属性混同起来,而使物和人的暂时的社会历史属性变成永恒的。这也就是说,在市民社会中人的直观不能使人看到社会本质的真相,物与人都笼罩在拜物教之中。这是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无法逃出的魔界。

我要说,马克思这里已经不仅仅是在研究经济学,而在说明他用以研究经济学的科学方法,这就是广义的历史唯物主义。因为他正是以此异质于一切资产阶级经济学家的。所以他分析道,从劳动这个例子恰恰说明:“哪怕是最抽象的范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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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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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马克思主义研究》1999 年 06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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