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兵:物役性:马克思哲学新视域中的科学性批判话语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7 次 更新时间:2016-05-24 09:39:52

进入专题: 物役性  

张一兵 (进入专栏)  

   在1845年以后的哲学新视域中,马克思关于人类史前发展(特别是资本主义社会)的似自然性规定是一种对社会总体过程的批判性把握,即人类社会的历史运动由于自身实践功能度的特定条件制约,不正常地畸变为外在于人类的非主体无序过程——类似自然界盲目运动的状况(参见拙文:《析马克思社会历史发展似自然性的特设规定》,《哲学研究》1991年第2期)。准确地说, 这还是一种在社会发展与自然过程的一般性比较中形成的理论确证。需要追问的是,资本主义社会运动的这种似自然性现象的本质究竟是什么?这是马克思更加关注的一个深层理论课题。我发现,在进一步的科学理论探索中,马克思提出了史前社会历史呈现似自然性现象的本质是社会生活中发生特定主客体关系颠倒的物役性思想。以我的界定,马克思的这个物役性理论,正是早期青年马克思主体辩证法话语中异化理论所转换生成的科学社会批判理论形态的第二个重要逻辑层面。当然,与似自然性一样,这也是一种隐喻式的理论话语。

  

   一、对象化和异化与物化和物役性

   在确证马克思关于物役性理论的基本规定之前,我们首先必须界定两对重要的关系性范畴,即马克思早期人本学逻辑中的对象化和异化的关系与他哲学新视域中的物化和物役性的关系的异质性逻辑关联。

   众所周知,1845年春天之前支配青年马克思哲学思想的是一种充分肯定主体能动作用的主体辩证法话语。在早期,马克思就将人类主体超越自然限定性的冲动视为人与动物的根本差别,并且看到了本质(“应该”)与现实(“是”)的冲突。撰写“博士论文”时,他已经站在黑格尔哲学的立场上肯定原子走向现实对象的必然性(肯定的观念异化逻辑之出现)。而到了他撰写《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和《德法年鉴》时期,马克思就开始否定异化状态,并将异化与对象化区分开来了(“异化只是对象化的一部分”——费尔巴哈语)。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青年马克思在建构自己的劳动异化本体逻辑时,已经自觉批判了黑格尔在唯心主义基础上将对象化与异化混为一谈的错误。此时,马克思站在寻求无产阶级起来革命根据的立场上就必然要否定异化,因为工人的劳动自我异化现象,是与他批判资本主义私有制中存在的人与物关系颠倒的不合理性联系在一起的。扬弃劳动异化也就是共产主义,即人与自然、人与人两大矛盾,存在与本质、对象化与自我确证、自由与必然、个体与类四大悖论的真正解决〔1〕。诚然如此, 马克思的这种批判尚不是建立在科学的理论基础之上的。因为这里最重要的一个理论现实就是:劳动异化理论此时是以一种人本主义意识形态的本体逻辑彰现的。记住这一点,尤为关键。

   我认为,马克思的劳动异化话语最早是在他1845年3 月写下的《评弗里德里希•李斯特的著作〈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中失去其统摄作用的。在这篇书评中,同样是在批评资本主义经济生活中人与物关系的颠倒,但马克思没有再使用劳动异化这一非历史的本体逻辑工具。他只是客观地说明了这种特殊的人外化为物的历史性现象。马克思指出,在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工人是资本的奴隶,是一种‘商品’,一种交换价值”,如果人是“交换价值”,“那么这个说法已经包含了这样的意思:社会条件把人变成了‘物’”〔2〕。在这种状态下, 人类主体的“活动不是他的人的生命的自由表现,而无宁说是把他的力量卖给资本,把他片面发展的能力让渡(售卖)给资本,一句话,他的活动是‘劳动’”〔3〕。 马克思当然仍旧对资本主义条件下这种人与物关系的颠倒持批判态度,但却第一次摆脱了那种据以人本主义逻辑的先验伦理要求,这里马克思只是在客观地说明这一不合理的现象。以我的判断,青年马克思哲学话语中的主体辩证法正是在这里被解构的!劳动异化理论作为一种总体逻辑趋动结构被加上了“括号”。

   马克思在此分析道,“自由劳动,即间接的自我出卖的奴隶制是它的原则”。〔4 〕马克思以资本主义条件下的生产力为例:“资产者把无产者不是看作人,而是看作创造财富的力量”。对于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的工人来说,“如果弯腰驼背、四肢畸形,某些肌肉的片面发展,使你更有生产能力(更有劳动能力),那么你的弯腰驼背、你的四肢畸形、你的片面的肌肉运动,就是一种生产力”。人的能力在这里仅仅是与外部力量相同的物的力量。马克思愤怒地问道:“人同马、蒸汽、水全都充当‘力量’的角色,这难道是对人的高度赞扬吗?”〔5 〕马克思将这种现象称之为一种“人为物而牺牲”的卑鄙性!请注意,马克思正是在这里有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新界定,即对生产过程中的物化与同一过程中发生的人被物所支配的“物化”的区分(取代了原来人本学视界中的对象化与异化的区分!):第一,是人们在工业中对象化自己的物化活动,居此“工业可以被看作大作坊,在这里人们第一次占有他自己的和自然的力量,使自己对象化,为自己创造人的生活条件”〔6 〕。马克思称这种工业为“人的发展”。其二是“从肮脏的买卖利益”出发的工业,在这里,工业“把人贬低为一种创造财富的‘力量’”,而“人类不得不作为奴隶来发展自己能力”,“整个人类社会只是成为创造财富的机器”〔7〕。人在这个物化过程中, 不是发展了人类主体的能力,而是在“违反自己意志而无意识地创造出生产力”。并且,这种人创造出来的工业“成为控制我们的力量”〔8〕。 这第二个特殊的“物化”就是指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人被自己的创造物所奴役的现象!

   依马克思新的见解,在现代资本主义制度下的“生产力”(李斯特意义上的)自身就包含了双重属性:一方面它“使人的劳动更有效或者使自然的力量和社会的力量更富有成效”(现实的合理的“是”);另一方面,生产力也成为资产者的致富和“实现他的自私的(肮脏的)利润欲的工具”(不合理的“是”)。十分明确,原来在人本逻辑中否定的“是”本身被分解了。马克思是要肯定前者否定后者。他要求消除和“摆脱工业力量现在借以活动的那种条件、那种金钱的锁链”,而不是工业本身。我们注意到,这时马克思虽然已经不再使用异化逻辑,虽然他还依循“人的原则”。

   马克思明确表示他不是反对一般的物质生产发展,而是反对那种把人变成物的带引号的“劳动”(性质和关系)。因为在他看来,这种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劳动’,按其本质来说,是非自由的、非人的、非社会的,被私有财产所决定的并且创造私有财产的活动”〔9〕。 他要求(仍然是“应该”,但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逻辑先验性)废除这种作为私有财产基础的“劳动”,而无产阶级就是这场革命的主体。马克思说,“明天,它们将砸碎自身的锁链,表明自己是会把资产者连同只有肮脏外壳(资产者把这个外壳看成是工业的本质)的工业一起炸毁的人类发展的承担者,这时人类的核心也就赢得了足够的力量来炸毁这个外壳并以它自己的形式表现出来”〔10〕。我们能看得出,马克思在此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观点来概括这一表述。我以为,这种对资本主义制度的科学社会批判只是在他创立了科学历史观之后才确立起来的。

   在马克思恩格斯1845年写下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和《德意志意识形态》等科学新文本中,我们看到了马克思所创立的新的哲学视域。我们也指出过,这一理论建构过程的主体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客观历史逻辑(含历史辩证法的客体向度)的确立。同时,我们还发现马克思虽然抛弃了人学异化史观话语(“意识形态”),实现了从主体辩证法向历史辩证法的逻辑转型,但仍然在历史辩证法的主体向度上关心人类主体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地位问题,其中占很大份量的是对资本主义历史过程不合理现状进行批判的论述。

   在这一新的科学理论视角上,马克思界定道,如果说在以前的历史发展中,人是受到自然界(自然关系与人自身血缘关系)的支配,而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则出现了人受自己劳动产品和“过去劳动”的统治。依他之见,在社会历史发展中,“我们本身的产物聚合为一种统治我们、不受我们控制、使我们的愿望不能实现并使我们的打算落空的物质力量,这是过去历史发展的主要因素之一”〔11〕。特别是在现代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人本身的社会活动对人来说“成为一种异己的、同他对立的力量,这种力量压迫人,而不是人驾驭这种力量〔12〕。所以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运动的进程中,这些力量本来是人类主体自己活动构成的人的力量,可现在却畸变为一种“不仅不以分散的个人而且也不以他们的总和为转移的实际力量”〔13〕。

   显而易见,马克思这里所批评的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不合理现象,正是他原来用异化逻辑所否定的东西。他在此还专门标注道,这就是原来(“用哲学家们易懂的话来说”)的“异化”!但这里是在历史唯物主义基础之上的重新审视了。我以为,马克思历史辩证法主体向度中的这种新的批判性话语与原来的异化劳动理论中的主体辩证法话语是绝不同构的。这里极重要的理论逻辑差别是,马克思这里对人与物关系的颠倒界定,不再受到异化逻辑中“应该”的一般否定(理想本质与现实存在的冲突),而是先承认这一客观现象存在的历史必然性(历史辩证法客体向度中的“是”),再立足于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内在矛盾的分析,转而在新生产方式的立点上(历史辩证法的主体向度和人类现实解放的尺度)对其提出历史的否定(关于马克思历史辩证法逻辑中双重向度问题的具体阐述,可参见笔者新著:《马克思历史辩证法的主体向度》,河南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并且,依马克思的看法,共产主义革命的一个根本的方面,也就是对资本主义这种物的力量对人的压迫和奴役关系的纠正,但这时马克思所界说的共产主义也已经不是1844年手稿中那种“应该确立的状况,不是现实应该与之相适应的理想”〔14〕。而在现实社会主义实践的变革和发展中,将实现对那些异己力量的重新“控制和自觉驾驭”。随着私有制的消灭,“随着对生产实行共产主义的调节以及这种调节所带来的人们对于自己产品的异己关系的消灭”,那种在人之外的经济过程中的“看不见的手”(供求关系的威力)也将被控制,人类主体的创造物和客观关系会“重新受自己的支配”〔15〕。平心而论,马克思这里的批判性论述还是不够系统和完整的,也许是理论逻辑转换带来的某种不确定性。但是我以为,马克思用来在科学哲学视界中取代异化逻辑的基本观点还是表述出来了。这包含了一个重要理论要点:即批判资本主义社会经济过程中那种人所创造的物质力量通过一种颠倒的物质关系对人的压迫和奴役,这是在历史辩证法主体向度的逻辑视角中呈现出来的一个不合理的主客体关系颠倒。这就是本文要重点分析的马克思的物役性理论了。

  

   二、物役性:我们为自己创造出来的物的力量所驱使

   在马克思后来的科学理论研讨中(主要也是他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学研究和社会主义实践中),上述科学批判观点又得到了更进一步的说明和系统阐发。

   我们看到,马克思在他的经济学研究中还是精细地区分了在资本主义生产中所出现的两种物化:其一是“个人在其自然规定性上的物化”,这也就是在一般意义上所说的,“一切生产都是个人在一定社会形式中并借这种社会形式而进行的对自然的占有”〔16〕。或者从社会历史发展的层面来看,人类的“劳动首先是人与自然之间的一个过程,在这过程中,人由他自己的活动,来引起,来调节,来统治人与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人在生产劳动中要在“一种对自己生活有用的形式上占有自然的物质”〔17〕。这一种意义上的物化,实际上就是马克思原来所讲的对象化,它是指人类主体通过劳动生产在对象的改变中实现自己目的的积极肯定过程。

其二,马克思发现资本主义生产中人的物化还表现为“个人在一种社会规定(关系)上的物化,同时这种规定对个人来说又是外在的”〔18〕。因为在这一层面上,生产的物化过程却表现为“产品支配生产者,物支配主体,已实现的劳动支配正在实现的劳动”的一种特殊关系,马克思指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张一兵 的专栏     进入专题: 物役性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马克思主义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9729.html
文章来源:《社会科学战线》1996 年 08 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