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勇鹏:失落的黄河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84 次 更新时间:2016-05-17 21:3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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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勇鹏  

  

   “那不大大的小青马马多喂上二升料,三天的路程两天到!”

  

   “你给哥哥缝上一对对牛鼻鼻鞋,哥哥穿上抖跟抖跟眊妹妹来!”

  

   这深沉浑厚的歌声吸引了采风队员们,他们本能地感到他们面对的是一座巨大的文化宝库。可是,因为没电,录音机扔在太原了,再加上语言不通,对当地的风俗民情一无所知。

  

   这一伙人就是由中央音乐学院民间音乐研究所组成的河曲民歌采风组,他们是:晓星、简其华、李一鸣、王树、苏琴、赵宽仁、金湘、李明辉,由晓星担任队长。大家大都是20多岁年纪,最小的金湘只有18岁。此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才三年,采风组如此急迫,缘自一种抢救中国传统民歌的紧迫感。

  

   说起来,此项工作的紧锣密鼓,竟和江苏无锡一个瞎子阿炳与一支《二泉映月》的乐曲有关。20世纪三四十年代,江苏无锡街头上流落着一位双目失明的乞丐,他叫阿炳,40多岁,他身穿破旧长衫、戴一副墨镜、腋下夹着一根小竹竿由一位蓬头垢面的中年妇女搀牵着,在无锡的大街小巷行乞。阿炳背着一把琵琶,胸前挂着笙、笛,二胡在他手中咿咿呀呀地拉着。街头飘荡着凄厉欲绝的二胡声,彷佛诉说自己遭受磨难的悲歌。人们听到这断肠之音,忍不住发出一声声感叹。

  

   阿炳的经历十分凄惨,他3岁丧母,8岁随父在雷尊殿当小道士,学习鼓、笛、二胡、琵琶各种乐器,12岁就能熟练地演奏各种道教音乐,以后被誉为“小天师”。

  

   阿炳曾经当过著名音乐家杨荫浏的老师。杨荫浏早就有一个整理中国传统音乐的大构想。早在1942年,时任南京任国立音乐学院教授兼国乐组主任的杨荫浏就在《国乐前途及其研究》一文中提出了关于国乐(中国民族音乐)研究的总体设想。他主张,我国有史以来,凡有音乐价值的记载、著作、曲调、器物、技术等等,都是国乐范围以内应注意的事实,中原及其他各省各市各村各镇的音乐材料都应该下大力气挖掘。他主张放开视野挖掘中国的古典音乐,非但庙堂的雅乐是国乐,燕乐也是国乐;非但儒教所曾加以特殊崇拜的音乐是国乐,未受适当注意的佛道二教的音乐也是国乐;非但汉族的音乐是国乐,满、蒙、回、藏以及苗、彝、瑶、僮等族的音乐也是国乐。

  

   杨荫浏主张,挖掘中国的音乐遗产,是一项宏伟的系统工程,这项工程应该研究古籍中有关音乐的材料,一一理清。要运用考古学的知识,从古文字、古器具、古画中探索有关音乐的材料;要收集、记录民族器乐曲、歌曲;要收集民族乐器,以音响学、律学知识加以研究、仿制、测听、改良;要对民族音乐的各类乐曲、歌曲进行分析、比较、归纳,为民族音乐开拓明白清楚的作曲途径;要将民族音乐的古乐谱译为现代乐谱;要研究诗词文学、音韵学与音乐的关系,包括演剧方言音韵学与音乐的关系;要研究各地区人民原有的音乐文化背景,由此寻求合理的音乐教育方案。

  

   1950年暑假,已经是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研究所研究员的杨荫浏与曹安和携带着音乐研究所刚刚获得的钢丝录音机,回无锡老家为昆曲《鼓板》、苏南《十番鼓》、《十番锣鼓》以及当地民间音乐家华彦钧(阿炳)的演奏录音。就是在那次录音中,阿炳留下了三首二胡曲和三首琵琶曲。然而,此后不多时,阿炳倏然去世,没有能够如约再次录音,留下了永久的遗憾。

  

   阿炳去世后,杨荫浏将录制阿炳的6首名曲,整理编成《阿炳曲集》出版。他把阿炳的《二泉映月》整理成中华名曲,推向中国,推向世界。二胡独奏曲《二泉映月》现在是中华古典名曲,它已是驰名世界的音乐王牌。

  

   再也不能拖延了!再不抓紧,中华大地的古音乐传人会有更多的人去世,给世界留下一片空白!时任中央音乐学院副院长的吕骥听了阿炳的去世,惋惜地感叹道:“访问老艺人是目前最急迫的工作。如果不及时访问、发掘,某些民间艺术形式和某些卓越的演唱技术可能要失传了!”

  

   就是在由杨荫浏倡议、由吕骥发起的这场抢救民间音乐的背景下才有了1953年由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研究所组织下开始的对河曲民歌和二人台这一珍宝的打捞工作。

  

   上百度搜索一下你才知道,当年参加河曲采风活动人那帮人都在后来成为中国音乐界的栋梁。

  

   那位担任采风队长的晓星,原来是一位在中国音乐界做出过大贡献的大音乐家,他原名孙德培,浙江宁波人,1941年参加新四军,1943年毕业于抗日军政大学。先后当过新四军文化教员、军直政治部宣教干事、军部文工团团员、东北民主联军总政文工团干部、鲁迅文艺学院教师、中国音乐研究所副研究员、研究室主任、《歌曲》副主编、《中国民间歌曲集成》全国编委等职。主要成就有 《中国民间歌曲集成》全国编委、特约编审。 著有专著《中国歌诗发展纪略》、《晓星词曲论集》、《河曲的山曲与生活》、《论鄂尔多斯民间歌曲》、《达斡尔族文学艺术》。

  

   其中的一位采风队成员简其华,广东省南海市人。曾任中国音乐研究所民族民间音乐研究室副主任。主要从事中国传统音乐研究,曾先后赴陕西、山西、湖南、广东、云南、贵州、四川、新疆、黑龙江等地进行民间音乐的实地采访调查。翻译《弦索十三套》上、中、下三册(1955年人民音乐出版社)。参加编写《民族音乐概论》、《音乐欣赏手册》、《中国少数民族的歌舞和乐器》、《中国音乐辞典》、《中国乐器介绍》、《民间音乐采访手册》、《中学百科辞典》(音乐部份、《青少年音乐欣赏》。参加编选《河曲民歌采访专集》、、《苗族民歌》、《苗族芦笙》、《陕北革命民歌》、《中国民歌》4册。编著《新疆伊犁维吾尔民歌》、《新疆维吾尔歌舞赛乃姆》、《哈萨克民歌》、《北疆木卡姆》、《论新疆音乐》等。

  

   当年的河曲采风,是一次对流传几百年的河曲民歌的系统打捞。

  

   在当时的条件下,采风是很艰苦的。他们的活动得到河曲县委、县政府及文化馆同志的大力支持。县里专门开了一个座谈会,河曲文化馆向他们介绍了各种民间艺术的流传地点,还向他们介绍了当地民歌手的姓名、住址和二人台的成套剧目。根据这些情况,采风组将全队7人分成四组,由当地人带领他们分头跑。

  

   那时,刚刚20岁出头的河曲文化馆的张存亮担任此次采风的领路人。他带领这些专家们,硬是将河曲出民歌能手的地方跑了个遍,尤其是樊家沟、五花城、坪泉、南沙洼、河会等七个村,每一个唱歌好手都没有放过。会唱山歌的人多的是,可是,召集了几个人,男人女人羞得唱不出口。人们都是只看不唱,还有的人说风凉话:“见过收铜哩收铁哩,还有个收民歌的?真叫人失笑哩!”这时候,张存亮跳上台子,大声说:“大伙儿要是不放心,我先唱一个!”说着,他放开嗓子,率先来了一首《打蓝调》:“野雀雀落在澄池池沿,单等哥哥打完了靛……”听着这熟悉的调调,大伙儿都笑了。慢慢的,就有些胆大的上台唱了。先唱些无伤大雅的山曲曲探个路,看见专家们如获至宝地在纸上猛记,慢慢地就放开了胆子,荤的素的全来了。尤其是五花城的王三兰,词儿多,调调多,唱得最欢实,博得了满场喝彩。

  

   唱着唱着,那些爱唱山歌的人们嗓子就痒开了,你唱的还不如我地道,看我唱两首你听听,于是,一屋子人越聚越多,在一盏昏黄的麻油灯下,三四十个乡亲们聚来了,大家围坐在炕沿、窗台、柜顶、地上,有人拿来了枚,有人拉起了四胡,有人敲起了梆子,对着麻油灯,人们唱开了。唱到诙谐处,往往引起人们的哄堂大笑。这个唱不下来时,那个赶快来接上。一个曲调唱腻了,再换一个曲调。越唱越热闹,就像山谷里迸裂出来的泉水一样涌泻不绝。一直唱到夜深人静,人们才渐渐散去。

  

   在一间间土窑洞里,在一道道山梁坡上,收山歌的忙着记谱,听不懂当地的方言,一旁的张存亮还要翻译。只可惜没有电,录音机早丢在太原了,拿来也用不上。不能把这原汁原味的山歌录下来,成为这次采风活动的一大缺憾。后来想拉上人去太原录制,测算了一下,需要经费三四十万,面对经费紧张的中央音乐研究所,这个计划只好告吹。

  

   这次采风收获巨大,在前后三个月的时间里,在七个村庄中搜集了4500余首歌词,400首民歌曲调,45出二人台,完成了各种调查报告10余份。这是一次成功的采掘,在仅有三个月时间里,采风组已经掘出了一座巨大的民歌“金矿”。在这座“金矿”中,有河曲人民几百年走西口路上的咏叹,有真诚爱情的呼唤,有黄河号子的壮美,有对封建剥削制度的谴责,有对为富不仁者的戏谑,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有对朴实劳动者的赞美,有反抗父母包办婚姻的叹息,有偷情者的互动,有对乡村二流子的嘲笑,有优美的韵律,有精湛的语言,有脆生生的乡间歌喉,有活灵活现的表演,有姿态百样的舞蹈,有精巧的丝弦伴奏,有响遍山间的民歌,有摆个摊子就唱起来的二人台,有独特的打蓝调,有豪壮的打硪歌,有近乎失传的古调,有赞颂新生活的新民歌。

  

   自此之后,河曲有名了!

  

   河曲二人台唱红了!对开掘者来说,他们真的发现了一座灿烂的宝藏。

  

   1960年,音乐出版社公开出版了《河曲民间歌曲》。这本书,成了中国自己音乐学建设的经典,对河曲民歌研究、整理、传播做出了无法估量的贡献。就此之后,河曲民歌的元素成为山西文艺必不可少的内容,60多年来,山西能够向全国大展风姿的文艺节目《黄河一方土》、《黄河儿女情》、《走西口》、《想亲亲》这一堆能拿出去的东西,凭的就是河曲民歌这一片矿藏。

  

   自从中央音乐学院来搜集了一回河曲民歌,河曲人才蓦然发现,原来自己成天哼的唱的那些“酸曲儿”,竟然还是宝贝哩!这下子可不得了,好多爱唱爱红火人的心被捂热了,大家看唱学唱的热情空前地高涨起来。

  

   河曲也走出了一大批靠河曲民歌、靠河曲二人台吃饭的当红演员,比如任爱英,比如刘铁铸,比如许月英,比如张美兰,比如尹占才,比如辛里生,比如苗俊英,比如王掌良,比如邬满囤,等等,几乎是人才济济。

  

   采集河曲民歌,对采集者来说,影响是终生无法磨灭的。那时,只有18岁的金湘参加了民歌采集之后,回去才上大学,终生与音乐结下了缘。金湘后来成为当代优秀的作曲家,是中国音乐学院资深教授。1986年,他在给河曲张存亮的书信中深情回忆说:“上世纪50年代初期我们在晋西北黄土高原上结下的友情是难忘的,尤其是经历了这些年崎岖、坎坷的人生道路,想起当年在河曲的种种往事,真使人又回到了那最纯真的孩提时代一般,我是十分珍视这段令人神往无比纯洁无华的一切,听唱民歌,一起在黄河边看那奔腾的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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