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追思吴冠中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06 次 更新时间:2016-04-30 21:3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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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 (进入专栏)  

  

   1、九秋天地入吟魂

  

   这是我的一篇旧作,副标题是“读吴冠中《墙上秋色》”。

  

   初访吴冠中,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在他位于方庄的公寓,小四居,厅不大,房间也不见宽敞,装饰、摆设,简直近于简陋。已经过了古稀之年的吴冠中,物质生活极其随意,一袭普通的衣衫,一副单瘦的形体,望上去,就像他家乡宜兴一带的老农,相貌瘦中透劲,奇中存苦,他大概很欣赏苦,别名即为荼(一种苦菜)。

  

   后来又接触了数次。再后来,他每次搞画展,都要给我发请帖。人熟了,画看得多了,自然产生感想。“墙上秋色”,是吴冠中喜欢的画题,反复表现,有油画,也有水墨。我写的这篇读后感,发表在我供职的《人民日报》,时间为 2000年3月4日,全文如下:

  

   从宜兴老家的蒹葭苍苍、绿竹猗猗,从杭州艺专的夙夜匪懈、载歌载啸,从巴黎美院的千岩万壑、千风百韵,从石涛的石破天惊、凡高的超凡入诡、补天女娲的星芒、逐日夸父的血潮……汹涌而来,蟠蜿而来,舞蹈而来……粗藤遒劲,细蔓潇洒,纵横交插,随心所欲,如火如荼,如醉如狂,如烟如雨,如瀑如歌……好一幅《墙上秋色》!

  

   远看,满幅是线。线的游动,线的喷发,线的缠绵;一笔落纸,便一以贯之,一往情深,纵婉转曲折,跌宕回旋,依然是,剪不断,理还乱。

  

   近看,满幅又都是点。斑斑驳驳,淋淋漓漓,虚虚实实,飘飘洒洒;似粉白、浅绛的繁花,似灰绿、黄褐的密叶,似初阳晕染下的烟霏,似月光穿竹的投影,似搜尽奇峰打草稿的足迹,也似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灯海。

  

   本来只是一堵巨幅的山墙,在苏州留园。应该是先有了墙的空白,才引来藤萝的入侵。正因为有了藤萝的大举占领,才显出墙的巍峨坚挺。刚与柔,块与线,主体与异己,安详与觊觎,相争而相生,对立而统一。画家由是得到灵感,醉心要把对象纳入画面。但是墙体太局限——纵万里长城之长也永远有约束,如规定的舞台框死了生命的腾跃;同时天空也显逼窄,若突出广漠又势必削弱山墙的威严和藤蔓的奔放。许多人一辈子就在这狭道中走马,碰碰撞撞,跌跌绊绊——内中也包括昨日的他。告别旧我,他尝试打破。拆掉墙之界限,满眼就都是素壁,舍去天空之割据,画幅就莫不生动着云烟。紫藤、青藤于是得大欢喜大解放,任它合纵连横,任它龙隐蛇现。没有起始,也不见终极。没有指挥,也无所谓失控。率尔生长,恣意扩展。

  

   他没有那种从小就得名师传授或仰承家教的幸运,像达.芬奇,像毕加索,像徐悲鸿……在他由初小而高小而师范而工业学校而突然转向考入杭州艺专之前,除去贫穷的鞭影和学业上的奋发,没听说他有过任何关于绘画的钻研;哪怕是像那个无师自通的王冕。这也好,置身局外并不等于两眼空空,得其自然,反倒具有了更加广阔的文化视野。正是凭着这种广阔的视野,再加上另一股狂野——那种与生俱来的叛逆气质,促使他在走出艺专校门之后,又一个筋斗翻去巴黎美术学院。假如把中国传统笔墨比作生他养他的大地,西洋绘画技巧则相当于他艺术生命的天空。整整三年,他在云端雕旋鹰瞰,呼吸西方世界的八面来风。然而,美院毕业,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他又断然返回中国。当你站得足够高,眼光又放得足够远,你就绝对能够理解:屈原享祀的是端午,而不是圣诞,耶稣能令教徒动容,却不能叫向日葵倾心。洋之须眉不能长我之面目。他是大树,至少他渴望成为大树,东方的大树,他的根注定只能扎在母土。

  

   你若想知道他归国后的历程,请阅读这幅《墙上秋色》。欢欣,热烈,挫折,失落,迂回,昂扬,缠绕,燃烧,心路曾烙印的,这纸上应有尽有。只要你懂得绘画语言,而且读得够耐心,够细致。从构图看,它有点类似作者的《流逝》。蒋捷有词曰:“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作者在一篇短文中诠释:“年光的流逝看不见,摸不着,只留下了枯藤残叶……” 画家徘徊于时空的左廊右庑,穿梭于记忆的前庭后院,腕底是流而不畅的线,若断若续的点,闪烁明灭的形,寒碧愁红的色……予人以一片苍茫悠远之情,感伤低徊之态。然而,从抒情风格看,它倒更像作者的另一幅《苏醒》。苏州郊外有司徒庙,庙内耸汉柏四株,曾遭雷殛,偃而复挺,从断桩残株中再抽新枝,或作戟刺,或作虬曲,或如须髯临风,或如女萝附松。作者舍却老根主干,着力表现仆倒者的奋起,枯槁者的新生,画面粗线张扬,瘦线曼舞,彩点、色块纷飞,谱奏生命的黄钟大吕。

  

   “人怜直节生来瘦”,他是真瘦,瘦得简直像一竿经霜的枯竹。但是,谁也不能否认,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老者,却拥有一双艺术大师的锐眼。话说七十年代末,他去湖南大庸写生,无意中撞进张家界林场,张家界彼时仍属蛮荒一片,独拥千古云雾。他一见,便惊为天生丽质,随即著文推荐。完全可以说,因了他的文章的发表与流传,张家界才渐次云散雾消,落入公众的视野。八十年代初他去苏州周庄采风,周庄当日还不通汽车,唯有舟楫可渡,与世呈半隔绝状态。他惊叹于小镇的民居之古朴,街巷之幽深,河道之回环,流水之清澈,临别作赠言:“黄山集中国山水之美,周庄集中国水乡之美 ”!曾几何时,周庄摇身一变成了旅游热点,他的赠言,也成了乡民津津乐道的广告词。

  

   这是一幅抽象画。它的造型,显然受到西方现代派的启示,但它使用的材料——笔墨、颜料、纸张,却是东方的,尤其是它的意境,情调,神韵,绝对出自于怀素、李白、八大山人后裔的魂魄。画家濡染的是“秋色”,但非关伤怀,更不涉悲怆,倒是近于“丰收曲”、“欢乐颂”一类的交响。站在画前,心头会不期而然浮上这样一些诗句:“风翻翠浪催禾穗,秋放殷红著树梢。”“蔓藤行伏兔,野竹上牵牛。”“万里江山来醉眼,九秋天地入吟魂。”甚至联想到作者“春蚕到死丝方尽”的痴情,和“丹青不知老将至”的癫狂,联想到作者那数本流传于世的散文集的题名:“画中思”、“生命的风景”和“沧桑入画”。所谓“线”,只是“魂”。道是散漫无序,却有根。道是形体错杂,却笔精墨妙,令人击节遐想。宛如传说中武林大师的绝世神功,纳大千于一粟,炼有形为无形。作者写的是山墙秋色,刻划的却是人世春秋。

  

   当我隔墙观看作者绘画——且慢,难道你有透视功能,要不,隔了墙如何观看他人作画?或者,那是一堵玻璃幕墙?非也。作者在画室作画,照例是不让人参观的。但我即使隔了墙,也一样能看见作者如何揎袖撸臂,泼墨挥毫,俄而瞳孔收缩,额角青筋紫涨,俄而掷笔长叹,一把抓过不称心的画作,狠命扯烂…… 他老伴就透露过一个细节,说此公爱出汗,画到紧张处,总是不断地脱衣服,夏天,常常脱成赤膊上阵的许褚……难怪连家人也要被他关在门外的了。隔墙观画,我不禁想起了罗曼·罗兰笔下的贝多芬。作曲对于贝多芬,一如分娩,假若他正处于作曲的阵痛,那情景是十分骇人的。罗兰引用申德勒的话说,此时“他的五官扭曲,汗流满面,好像正在同一支由擅长对位法的作曲家组成的大军作战!”艺术家的创造过程是相通的,虽然此刻我不便推门入室,一睹为快,只能坐在客厅作会心的想象,但这决不属于“客里空”,手头现成就有他的两篇创作谈:《望尽天涯路》和《霜叶吐血红》,正为我的隔墙“透视”,不,猜想,提供确凿而形象的素材。

  

   2、吴氏雷人语录

  

   吴冠中虽然长得伶仃干瘦,讲话、撰文却快人快语,一针见血。睚眦必报,嫉恶如仇的脾性,使他的许多语录既具哲理性,更具战斗性。且看,吴冠中如是说——

  

   *  美术界大部分画家的文化水平都不高,文化水平低决定了大学只能培养出工匠,培养不出艺术家。

  

   *  现在社会上美盲太多了,美盲要比文盲多。尽管很多人有很高的学识,但他是美盲,没有欣赏美的能力。

  

   *  毕加索能欣赏齐白石,反过来就不行,为什么?又比如,西方音乐家能听懂二胡,能在钢琴上弹出二胡的声音;我们的二胡演奏家却听不懂钢琴,也搞不出钢琴的声音,为什么?是因为我们的视野窄。中国画近亲结婚,代代相因,越来越退化,甚至变得越来越猥琐。

  

   *  中国近代画家中有思想,有创造性者首推石涛,他的“一画之法”阐明了他对“法”的观念,认为法服从感受,每次感受不同,法(也可说笔墨)随之而变,故曰“一法贯众法”“无法而法乃为至法”。别人攻击他没有古人笔墨,他的画语录可说是针对性的反击:即使笔不笔,墨不墨,画不画,自有我在。

  

   “笔墨”误了终生,误了中国绘画的前程,因为反本求末,以“笔墨”之优劣当作了评画的标准。笔墨属于技巧,技巧包含笔墨,笔墨却不能包括技巧,何况技巧还只是表达作者感情的手段和奴才。

  

   *  造型艺术不讲形式,那是不务正业。

  

   *  坐冷板凳的人少了,认真读书的人少了,但垃圾书大量涌入市场,有了钱,什么人都想出版一本自己的“书”,出版社的仓库挤垮了,垃圾回收站将成为新兴企业。

  

   *  社会不需要诗人,因为诗人不是职业,写诗是内心情绪的迸发,美术也是。

  

   *  学美术等于殉道,将来的前途、生活都没有保障。如果他学画的冲动就像往草上浇开水都浇不死,这样的人才可以学。

  

   *  现在很多大学老师不称职,一定要毫不客气地淘汰。大学之大,不在于大楼,而在于大师。

  

   *  我对现在的美术教育很悲观。美协是个衙门,文联也是这样。谁都来管文艺,结果文艺上不去!

  

   *  中国有这么多“养画家”的画院,就好比养了一群鸡,不下蛋。

  

   *  美国华裔数学家丘成桐说,科协制度不取消,中国的科学上不去。美协也是这样。

  

   *  现在的体制,搞作品不如搞人际关系,都走这样的路,作品就没有了。

  

   *  美协、画院的活动就是搞展览、大赛、评奖。大学扩招成了他们来钱的机会。我每天家里收到的杂志,都是些乱七八糟宣传自己的,这样搞就跟妓院一样了,出钱就给你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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