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胡耀邦——金色细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55 次 更新时间:2016-04-30 21:2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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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 (进入专栏)  

   按:我2003年写此文时,胡耀邦三字还是禁区,然而居然顺利发表,并入选该年散文选的首篇----公道自在人心!

  

   客居共青城,翻阅随身携带的四卷集《怀念耀邦》,独对其中王金锐的一篇爱不释手,悠然神往。灯下无事,适逢技痒难耐,遂用“夺胎换骨”法,把王文打散揉碎重写。希望金锐先生对笔者的再度创作,慨然俯允;也希望九泉之下的胡公回眸一笑,欣然接纳。

  

   破云而至的阳光

  

   胡耀邦一手抵额,一手夹烟,继续保持倾听的沉默;其实金锐早已说完,正屏息期待他的“最终裁判”;这么讲并非刻意夸张,金锐是在走投无路、痛不欲生之际,才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求见耀邦。沉默令金锐惶惑。沉默令金锐绝望。他懊悔不该冒昧登门,不该拿自己蝼蚁般的遭际,打扰年高事冗的尊长。何况——金锐设身处地着想——耀邦本人也已“靠边站”,头顶悬着“走资派”和“三反分子”两把利剑,那剑随时都有可能斩下。就在这时候,耀邦深深吸了一口烟,抬起头,目光望定金锐,郑重而又亲切地说:“金锐同志,”——且慢!——“金锐同志”,这四个字让金锐浑身一震;自打“文革”初年落难,入耳的,莫不是“反革命”、“牛鬼蛇神”、“四类分子”,而耀邦拿他当自己人!耀邦称他为同志!金锐立马觉得今天没有白来,这番倾诉没有白费。——人在难中,人在难中啊,渴望的,就是一缕破云而至的阳光,一扇敞开的心扉。——“你要听我一句奉劝,”耀邦左手下压,右手上扬,双目射出金光;“你一定要挺住,要坚强地活下去!”话音甫落,金锐两行热泪夺眶而出。耀邦同志啊!人哪有不贪生,不恋世?若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哪会想到死?想当初咱给毛主席上书,反映单位运动;咱是党员,党章规定有这个权利。军管会却把咱往死里整:开除党籍,开除公职,赶出北京。今天,您第一句话就把咱从绝望的悬崖拉了回来,您又重新给了咱希望。“你的问题,迟早会解决。时间多长,熬多久,我不能定。但你自己得坚信,一定要坚信!”耀邦把燃烧的香烟换到左手,右手前冲,紧紧握起拳头;“我劝你要挺住,要顽强地活,是指你还得有遭受最坏打击的准备。不管打击多重,也得挺住,也得顽强地坚持!”说到这里,耀邦腾地站了起来,身子前倾,左手护胸,右手在空中频频挥动;“你知道,不少干部,不少文化界知名人士,是党和国家优秀的人才,运动中自杀死去了,这是难以挽回的沉痛损失。以后即使问题弄清,也难以弥补。”耀邦叹了一口气,重新缓缓坐下;“千万不要忘记自己的责任,要有忧国忧民之心。比如我,不让我去团中央上班了,干校也下放结束了,给了我空闲,我就读马列书,想天下事。”难怪桌面堆满了书!——金锐急速扫了一眼,本能地挺了挺腰板。“金锐啊!”耀邦边说边向他俯过身,激情万丈一变为温情脉脉,“你要认真看书,顽强生活。要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哪天从农村回来,哪天心里有想不通的事,有忍受不了的苦闷,尽管来找我。我院子的小门随时开着,你就是半夜来找,我也会叫人开门。……”

  

   是命令,也是真情

  

   船破偏遇顶头风——金锐还没有从噩运的重扼下喘过气来,六岁的三女儿突患急性肺炎,又在他心头撒下浓重的阴影。那天,他送三女儿住院,医生告诉他押金而外,至少还得准备三百块。三百块!这是拯救女儿性命的代价,也是摧毁一个父亲尊严的代价;金锐慌了——他没有理由不慌——按他当时的家境,就是砸锅卖铁,倾其所有,也变卖不出这个大数!金锐满脸愁容,恍恍惚惚地往回走,心情沉重,脚步竟不由自主,出了东单,拐进灯市西口,猛抬头,前面恰恰抵着耀邦家的小院。一个愣怔:退?还是进?仓促间,没容细想,他整整衣领,掸掸灰尘,抬脚跨进院门。耀邦见着老朋友,自是十分亲热。落座。寒喧。闲话没说上三五句,便笑吟吟地问:“近来都读了哪些书?”金锐回答:“读得不多,心里不踏实,总是学不进去。”“咦,又有什么事让你心里不踏实呢?跟我说说看。”金锐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耀邦察言观色,不再多问。回头招呼夫人李昭,安排金锐一起吃晚饭。留客吃饭,是胡府不成文的规矩,金锐初次拜访,就受到这番礼遇,以后每次来,也都是吃了饭才让走。然而今天,他无论如何也不肯留。金锐愈是推辞,耀邦愈是挽留;耀邦愈是坚决,金锐便愈是发急,迫不得已,吐了实情:小三子住院,等着照顾;家里有两个大的,要赶回去安排;爱人大兴农场那里,还没有来得及通知。金锐绝口没提住院费用的事——打死他也不会提——他怎么能拿这样的问题麻烦胡公呢!但胡耀邦是何等通透,善体人意;他听金锐讲了实情,忙说:“既然如此,我们就不留你吃饭了。不过,这孩子住院,得花不少钱。你在农村,没收入,哪儿来那么多钱?这事,我们要支援一下。”李昭也在一旁插话:“是得支援一下。”金锐赶紧摆手:“不必了,不必了。还是咱自己想办法。”耀邦正色道:“这事你不能推辞。”说话间,也就几分钟的工夫,李昭到里屋打了一个转,随即拿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这是四百元,你先拿去用,如果不够,我们再想办法。”金锐还要推却,耀邦一把拉了他,果断地命令:“你赶快走,救孩子命要紧!急性肺炎是有危险的!”

  

   岁月的画外音

  

   胡耀邦身材五短,生性诙谐。当初在团中央书记任上,他拿自己开涮,说团的工作,不能搞一辈子,迟早要转业。“我将来转业,干什么呢?当一名将军?”他用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比划说,“不行,不行,个子太矮了,不合适;”“那么做一名外交官?”他又用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摆摆手,“不行,不行,个子还是太矮了,不合适;”“考虑来,考虑去,将来还是做党的工作或政府的工作。”然而等不到他转业,“文革”一来,官没有了,职没有了,啥工作也没有了;先是批倒批臭,然后是下放改造,再然后是削职为民,居家赋闲。毕竟留得青山在,历史得以继续书写,莫看耀邦个儿小,小个儿也有小个儿的优势:一、出于与生俱来的补偿心理,勇于向最高境界挑战;二、身体重心低,始终与大地保持密切而踏实的联系。这里说的“大地”,也可引申为人民群众。回溯耀邦四十余年的革命经历,他与人民群众之间,天生具有某种亲和力。别的不说,单讲他从干校回京这一段,名为“赋闲”,实际上见天人来人往,门庭若市,天南地北的蒙难者怀着家破人亡的彻腑之痛,上门哭诉冤情,劫后余生的老干部老战友悄悄聚拢来交流情报,分析形势,大梦初醒的老百姓主动嘘寒问暖,通风报信,圆他们精神上的另一个幻梦——寄希望于贤人复出,国家中兴。曾经被共工氏怒而触烂的苍天历来喜欢巨人的头颅和肩膀,但是这一次,她却额外青睐两位小个子,其一是邓小平,其二便是胡耀邦。那年头,坊间流传一则笑谈:胡耀邦有次到城外办事,返回时,左拐右拐,七弯八弯,怎么也找不着自家的那个胡同。情急之下,他向街头的一位老大爷打听。老大爷呵呵大笑,说:“今天问我胡耀邦家的,你这是第五拨了!”

  

   “也算是祝贺”

  

   “文革”落幕。金锐否极泰来,迎来了政治上的彻底平反:恢复党籍,恢复公职,迁回户口,补发工资。那天他从单位补领完工资,想着要给耀邦夫妇报喜,以往每次去胡府,都是两手空空,还白赚一顿饭吃,现在有钱了,总得买点什么,意思意思,买什么好呢?金锐深知耀邦的脾气,买贵了物品,老人家一定不高兴,弄得不好,还要让你跛子唱戏文——下不了台。金锐琢磨来琢磨去,最后到东安市场,买了一盒巧克力。巧克力好,符合金锐的心境:一是取其甜,象征他和耀邦的苦尽甘来;二是,二是……怎么说呢,暗含他对回天转日、拨乱反正的敬佩,一帮幕后人物于谈笑自若、不动声色之中,挽狂澜于既倒,四两拨千斤。然而金锐的这番苦心,并没能得着耀邦的理解,他一见巧克力,马上沉下脸:“你这个王金锐,怎么也给我来这一套?”金锐赶忙解释:“耀邦同志,咱的问题彻底解决了,您为了咱和咱家的事,没少操心,古人说‘大恩难言谢’,送您一盒巧克力,是咱全家的一点心意,不是送礼。”耀邦仍然坚持不收;金锐双手僵在半空,搁也不是,不搁也不是,一刹那心头涌上万千委屈,忍不住失声哭了起来,他哽咽着说:“您在咱最困难时,给了咱生存的勇气和力量,这是一盒巧克力能报答的吗?您要是连这一点东西也不收,让咱心里怎么过得去?又让咱怎么向爱人和孩子交代?”耀邦听他说出这一番心里话,方才搔搔脑袋,改变口气:“噢!你的问题解决了,这是好事。今后你可以好好工作了。为你,为你的孩子,为你全家,这糖我吃了。”说罢接过巧克力盒,从中拿出一块,送进嘴里。李昭也过来拿了一块,“我为你全家高兴,”她说,“这礼我破例收下,也算是祝贺。”

  

   “我,总归还是我”

  

   隔年除夕,金锐又去拜望耀邦,途经王府井,顺便买了一只烤鸭。进门,主人夫妇刚刚在餐桌前坐定,见了金锐手中的烤鸭,耀邦举着筷子责问:“你怎么又带吃的来?”金锐嘻嘻一笑:“想和您一起守个岁,”“守岁欢迎,”耀邦拍拍身边的椅子,“孩子们出去了,阿姨也不在,就我们老俩口,欢迎你参加,但是——”耀邦又拿筷头敲敲汤盘,“送烤鸭就不欢迎!”金锐耸耸肩,摊开双手:“去年粉碎‘四人帮’,咱没能和您一道过个愉快的春节,今晚打算补过;说实话,咱就是不带烤鸭,改带四只大螃蟹,您不照样得和咱一起吃了不是?!”“哦——?哈哈……”一句话逗得耀邦转嗔为喜,他让李昭重新摆出一副碗筷,并拿出一瓶茅台。席间,金锐抚今思昔,感叹十年浑如一梦,耀邦提醒他要善待整过自己的同志,团结起来向前看;金锐反映农村太苦,农民太穷,耀邦借题发挥,畅谈新一轮的“农村包围城市”;金锐汇报自己已经离开北京市公安局,调到煤炭部外事口,耀邦建议为他的新岗位干杯,然而,还没等杯口碰到嘴唇,耀邦突然双眉紧蹙,把端起的酒杯重新搁下。耀邦说:“你们单位的平反工作,是落实得比较快的。但是,从全国来看,还有多少万冤案有待平反?还有多少重障碍有待消除?今夜除夕,你我在这里欢聚,那些仍在受苦的同志和家人,他们能欢乐得起来吗?他们的问题一天不解决,我的心一天就不得安宁!这酒,我喝不下去呢!——啊啊,仁者耀邦,贤者耀邦,恫瘝在抱,先人后己,其爱也似火,其忧也如焚!——街头传来急不可耐的迎春鞭炮。座钟敲响九点。金锐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耀邦同志,外面盛传您职务还要升迁,家也可能搬进中南海,以后再见您就难了,机会也不多了。”言下不胜依依。耀邦上前两步,再次握紧金锐的手,深情地说:“金锐啊,外间的传闻,我无法,也不能给你证实。有一点则是确定无疑的:将来的工作肯定越来越忙,担子也越来越重,你我见面的机会,自然要减少。不过,你若有事,照样可以来找。找不到我,就请李昭同志转告。不管我担任什么职务,不管我搬去哪里,我,总归还是我。”

  

   附记:历史深处的胡耀邦

  

   七十年代末,笔者出于对“真理标准问题大讨论”的热情,也曾前往胡府拜谒。到了灯市西口,向一位在街头卖红薯的老汉打听富强胡同六号。老汉说:“你是找胡耀邦吧?”随即拿手一指,“巧哩,他刚刚走过去!”扭头,顺了他的视线望去,但见一位身着蓝布中山装的小老头儿,肩扛一柄大扫帚,快步隐向胡同深处。

  

   2003年5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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