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季羡林的“一塌糊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28 次 更新时间:2016-04-30 21:2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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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 (进入专栏)  

  

   读季羡林留德日记,愕然于“一塌糊涂”使用之频,例:“地上满是雪水,一塌糊涂”,“天气仍然热得一塌糊涂”,“他学了一学期,说,难得一塌糊涂”,“昨晚刚下过雨,凳子都湿得一塌糊涂”,“早晨天阴得很利害,屋里黑得一塌糊涂”。

  

   乍读,一个、两个、三个,尚不在意,四、五、六相继入目,不免皱起眉头,七、八、九接踵而至,眼里就喷出火来了,恨不能拿笔统统删去。待到后面,看他形容寒冷、饥饿、梦境、复杂、疲倦、泥泞,以及脑筋之乱、生字之多、风暴之大、物价之贵,全是一塌糊涂,又不禁摇头苦笑,想:这位民国年代的留学生一塌糊涂成癖,不足与之计较的了。

  

   读罢全部长达十年的日记,掩卷回想,“一塌糊涂”岂止使用成癖,简直和他的生活纠结缠绕成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亲密无间,出神入化。譬如,

  

   ——倔得一塌糊涂。1935年9月,季羡林留德,期限为两年(后因战事,滞留未归),若想拿博士学位,时间明显不够。有没有变通的法子呢?有的,就是拿中国题目做文章。季羡林的清华校友、与他同期赴德的乔冠华就是这么干的。乔冠华本科读的是哲学,到了德国,博士论文做的是《庄子哲学的阐释》,中国人谈庄子,自然比德 国教授牛皮,结果,仅用一年半就顺利通过论文答辩。季羡林本科读的是西洋文学,长于德文、英文,如果想在两年内完成读博流程,首选应该是中国文学,其次则是德国文学或英国文学。季羡林拒绝走捷径,他追求文凭的含金量,权衡来权衡去,最终敲定梵文。

  

   梵文是印度的古典语言,也是佛教的经典语言,季羡林独钟它“在古代有过光荣”,而“这光荣将永远不会消灭”。然而,光荣是一回事,难度又是另一回事,接触了才晓得,季羡林写道:“梵文真是鬼造的!”“文法变化固极复杂,最要命的是例外,每条规则都有例外,例外之内还有例外,把人弄得如入五里雾中。”“左看右看,终于不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断开一个字,自己断开了,字典上也找不到。头有点发昏,心里像一团火在烧。恨不能把书撕成粉碎。”

  

   恨解决不了问题,换作别个,就会当机立断,改弦易辙。季羡林是一根筋,尽管为梵文所苦,折磨得头昏脑胀,精疲力竭,但一觉睡醒,马上又抖擞精神,迎难而上。更有甚者,他不仅咬定梵文,还追加巴利文、阿拉伯文(后改俄文)、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文。明知两年之内绝对拿不下,仍旧硬着头皮往前冲,一副山东汉子的倔脾气。

  

   ——傻得一塌糊涂。知识就是力量,没错,然而拿知识跟健康相比,哪个力量更大?当然是健康。身体垮了,知识再多也是白搭。季羡林是书呆子,从来不知爱惜身体,举个例子,为了省钱买书,整天啃干面包,喝清水,不是一天、两天,一月、两月,十年中的大部分日子,都是如此敷衍肠胃。一天中午,他独自呆在教室,偷偷啃干面包,恰值有人进来,他不愿让人知道真相,迅速把食品藏起,然后躲去厕所,三口两口吞下去。食品可以保密,健康状况却无法掩藏:不久,他患上失眠,彻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最厉害的时候,四天四夜没有合眼;免疫力低下,稍冷就伤风;颜面枯槁,骨瘦如柴。周围的人劝他去医院检查,查也查不出什么大毛病,无非是神经衰弱,加上饥饿和疲劳。医生建议他去疗养,季羡林的对策,你猜是什么呢?他在日记里写道:“除了工作外,还能作什么呢?工作就有失眠。我反正也拼上了,你失你的眠,我偏工作。”

  

   ——爱得一塌糊涂。爱过世的母亲,这是季羡林永远的心痛。当年,母亲在世时,他八年没有回家,如今,天人永隔,他后悔不迭。“我一想到母亲,就止不住要哭。”他借日记倾诉,“夜里梦到母亲,每次都是哭着醒来,”“自己站在窗前,忽然想到母亲,眼泪忍不住流出来,”“昨夜梦到母亲……终于哭出梦来。”

  

   爱远在天边的叔父。季羡林能到济南念书,到北平上清华,到德国留学,多亏叔父在背后支撑。他对叔父的爱,胜过早逝的父亲十倍、百倍。有一天的日记说:“吃过晚饭,又想到家,想到叔父,不由得跪下,默祷母亲保佑我得以如愿回家奉事叔父过一个快乐的晚年。”又一天的日记说:“看到叔父的来信,说到家里的窘状,心里说不出怎样好,叔父在家里苦撑四年,想起来便觉得有点对不住他老人家。”1946年元旦,他已经到了瑞士,准备回国,当天的日记记载:“昨天夜里新旧年交替的一霎那,我自己想试试看,第一个想到的人究竟是谁。结果第一个想到的是叔父他老人家。我离开他已经十年多了,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我只能和泪虔祷上苍加佑他,给他寿考与健康。让我承欢膝下,把前半生的辛苦抹过去。”

  

   爱美丽的女子。这一点,季羡林并未遮掩,我们也用不着回避,且看他的记录:“最近每天早晨到研究所去的时候,总遇到一个女孩子,最初只注意到她身段婀娜,今天在转角遇上,几乎碰了一个满怀,她用眼一看我,我才注意到她这秋水似的眼睛,我的灵魂让她这秋波一转转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吃过早点,到梵文研究所去,今天又遇彼美,她穿了一身白衣服,远望过去,简直像散花天女,走到跟前,我真有点不敢看她。”“七点下课。出来回家的路上,又遇到每天早晨遇到的美人,她似乎愈来愈美,我的灵魂简直让她给带走了。”

  

   此外还有少女伊姆加德。季羡林写作博士论文期间,常常请她帮助打字,接触多了,擦出火花,伊姆加德爱季羡林,季羡林也爱伊姆加德。1945年9月,季羡林决定回国,伊姆加德极力挽留。当月24日的日记透露:“她今天晚上特别活泼可爱。我真有点舍不得离开她。但又有什么办法?像我这样一个人不配爱她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数月后,当他身在瑞士,犹念念不舍:“自从离开德国,没有一天不想到伊姆加德。现在才知道,我爱她已经爱到无以复加了。”明明已经分手,马上就要踏上归途,1946年元旦的日记又写道:“第二个想到的是伊姆加德,这宛宛婴婴温柔美丽又活泼的女孩子。我仿佛又看到她把微笑堆在口角上,没有一个大画家能画出这种神情意态,不只是美,简直有点神秘。……但我离开已经快三个月,而且恐怕愈离愈远了。我也虔祷上苍,希望我们还可以会面,而且永远不再分离。”

  

   糊涂啊糊涂!“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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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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